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京城无月 ...

  •   翌日早朝。
      气氛不对。这是所有官员走进太和殿的第一感受。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不对,是另一种,像三伏天忽然下了一场霜,冷得人后背发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冷。
      沈兰因站在武将队列里,穿着一身赤焰红锦袍,领口与袖缘以玄色滚边,衣襟处用暗金线绣着傲然寒梅。腰间束一条宽版玄色革带,革带扣是栩栩如生的鹰隼展翅图案,勾勒出挺拔身姿。腰间衔霜剑在鞘中,剑鞘雕纹淡雅,幽然冷冽,不见锋芒,只见典雅。她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长离站在文臣武将之间的那个位置,是承安帝特意给他设的,太保的位次。他穿着一件玄色朝服,腰束玉带,头戴梁冠,冠上的金丝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看她。从进殿到现在,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他们之间隔着好几个官员。太子,二皇子,还有几个老臣。可他们之间的空气,比北境冬天还冷。离得近的官员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冷不是温度,是气,是从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气。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移开,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问。
      南景颂站在文臣队列后面,伸长脖子,看看顾长离,又看看沈兰因。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夜之间就跟仇人似的?他想起昨天青竹硬拉着他离开后屋里发生的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看见顾长离今早出门时,地上那摊碎竹片还没有扫。他咽了口唾沫,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藏到前面那个大个子身后。
      承安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两根柱子,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轻咳一声,没人理他。又咳了一声,还是没人理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嘶了一声,只好把茶盏放下,宣布开始议事。
      议了几件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顾长离偶尔出列,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批公文,说完就退回去,眼神始终没有往右边飘。沈兰因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剑,锋芒尽敛,可你知道它在。承安帝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几个回合,年轻人真奇怪。
      承安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柄玉如意,目光从顾长离脸上扫到沈兰因脸上,又从沈兰因脸上扫回来。他咳了一声,顾长离没动,沈兰因也没动。他又咳了一声,还是没人理他。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又怎么了?上回不是还好好的?他决定不管了,年轻人吵架,过几天就好了。况且,沈兰因不是要嫁给瑱儿了嘛。他整了整神色,开口了。
      “诸位爱卿,今日有一件要事。淮阳突发叛乱。”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殿中每个人都听见了,嗡嗡的议论声从各处冒出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匪患猖獗,地方官镇压不力,现已蔓延三县。朝廷必须立刻派兵镇压,刻不容缓。”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武将,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在研究自己的靴尖。他又看了一眼顾长离。顾长离站出来,朝服衣角在风里微微拂动:“臣愿往。”
      承安帝看着他。他穿着一件玄色朝服,腰束玉带,头戴梁冠,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可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昨夜烧才退,今早就来上朝,现在又要带兵出征。承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摇了摇头:“长离,你大病初愈,朕不能让你去。区区叛乱,就要清珵将军亲自去,朕朝堂上没人了吗?”他看着殿中其他将领,“谁愿往?”没有人吭声。
      承安帝看着裴元朗:“裴将军?”裴元朗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臣……近来旧伤复发,恐怕力不从心。”承安帝没有说话,又看着其他人,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那个人就低下头。他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没有再说话,站起来,一甩袖子:“退朝!”太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承安帝已经走了。
      御书房里,承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一下,一下。他还在为早朝的事生气,又觉得不值得。那些人,平日里说自己多能打,真正要用他们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太监从外面进来,弯着腰:“陛下,沈中郎将求见。”承安帝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他正想找她。老二说要娶她,他想见见这个姑娘,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做父皇的,总得看看未来的儿媳妇的为人。虽然赏星宴上见过一次,可那时候她穿着男装,青丝散落,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很亮。如今她换了女装,他倒想好好看看:“让她进来。”
      沈兰因走进来,跪下行礼:“臣沈兰因,叩见陛下。”承安帝摆了摆手:“起来吧。”她站起来,垂手而立。
      承安帝看着她。赤焰红锦袍,玄色滚边,暗金线绣的寒梅。腰间衔霜剑,剑在鞘里,不见锋芒,可你知道那鞘里藏着什么。它见过血,见过火,见过千军万马,见过尸山血海。
      她的眉眼并非柔媚之物,而是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可眼角眉梢总带着一抹洒脱的笑意。一双杏眼,偏生眼风扫过时带着刀锋般的清冽,柔和与冷厉交织,惊心动魄。
      承安帝看了很久,心里想这孩子,配瑱儿倒是配得上,可瑱儿配不配得上她?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朕听老二说,他想娶你。你答应了?”沈兰因低着头:“臣不敢高攀。”承安帝笑了:“那就是答应了。”他没有再追问,换了话题:“你觉得老二这个人怎么样?”沈兰因顿了一下:“殿下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待臣温和有礼,臣感激不尽。”承安帝点了点头,又问她觉得太子怎么样。沈兰因答得很快:“太子殿下仁德宽厚,有帝王之才。”承安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不错。不卑不亢,说话得体,不贬低谁,不奉承谁。她夸了太子,没有踩老二;夸了老二,没有踩太子。这个分寸不是一般人能把握的。如果她嫁给老二,站在老二身边,做皇储妃,倒是合适。不过,太子也很好。两个儿子,他都很喜欢。他正在想,沈兰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陛下,臣请去淮阳平乱,以震国威。”
      承安帝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赤焰红锦袍,衔霜剑,清冽的眉眼。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可是你和瑱儿的婚事——”沈兰因摇了摇头:“陛下,臣请去平乱,正是为了考验臣。殿下金玉之体,臣是粗人,本不配殿下。陛下垂恩,殿下垂爱,臣感激涕零。但臣想证明,臣可以配得上殿下。陛下的恩典,臣想证明给世人看——女子也可以是将才。臣不想让世人说,二殿下娶了一个只靠恩宠上位的女人。”
      承安帝看着她眼底的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好。”他顿了顿,“那就婚事延后,等你回来再议。”沈兰因叩首:“谢陛下。”承安帝看着她:“朕允你去淮阳平乱。”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承安帝忽然叫住她,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笑着:“中郎将,若你此行平乱顺利,朕就加你的官。朕给你的新婚贺礼,你自己挣。去吧。”沈兰因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承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叩了起来,一下,一下。他忽然叹了口气。这姑娘,比老二有眼光,也比老二有胆识。老二只知道在京城里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人家姑娘已经要去战场上给他挣脸面了。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笑了。窗外,桂花还在落,金黄点点。
      沈兰因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站了很久。手搭在衔霜剑柄上,剑鞘是凉的,指尖是凉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淮阳。”她轻声说。那个地方——有永胜,有她沈家唯一的旧人。有她未竟的事,有她必须要护住的人。
      她不是去证明自己配得上二皇子的,她是带着刀去的。那里还藏着李顺歧的罪证,藏着那些少女失踪的真相,藏着她还不能说的秘密。她垂下眼,走下台阶。风把她的衣袍吹起来,猎猎作响。她走在那阵风里,像一团烧在暮色中的火。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
      纪仟瑱兴冲冲地来到御书房时,脸上还挂着笑。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画。他今日心情好,昨日沈兰因虽然态度冷淡,可到底还是答应了他。在他眼里,没有答应就是认可,认可就是同意,同意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他已经在想,等婚期定下来,该请哪些宾客,该用什么排场,该让顾长离坐哪个位置——得让他坐在最角落,让他看着他的沈兰因穿着嫁衣走向他。他想着,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御书房的门开着,承安帝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太监进去通报,他睁开眼睛,摆了摆手。二皇子走进去,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儿臣给父皇请安。”承安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忽然有些不忍。他沉默了一瞬,开口了:“瑱儿,沈中郎将今日来过了。”二皇子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她可是答应了?”承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二皇子脸上的笑慢慢僵了:“她说,要去淮阳平乱。”二皇子愣住了。御书房里安静了,承安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
      二皇子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郁。他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是担忧,是心疼,是那种为了心上人茶饭不思的痴情模样:“淮阳?那里正在叛乱,她去那里,岂不是——父皇,您怎么能答应她?她一个女子,孤身前往那种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承安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忍又冒了出来。他叹了口气:“朕也不放心。可她执意要去,朕拦不住。她说,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你,证明给世人看,女子也可以是将才。”二皇子愣住了。他想说我不需要你证明,我想让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人质。可他说不出口。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像在忍耐什么。承安帝看着他那副隐忍的样子,心里有些酸涩。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表达,明明心里担心得要命,嘴上却说不出来。
      “朕已经把婚事延后了,等她回来再议。”二皇子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儿臣明白。”他顿了顿,“父皇,她什么时候走?”承安帝叹了口气:“明日。”二皇子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父皇,儿臣想求您一件事。”承安帝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请父皇拨给沈中郎将最精锐的兵马,最好的粮草。儿臣不想让她受苦。”承安帝看着他,笑了:“好。”
      二皇子从御书房出来时,脸上那副痴情担忧的模样还没有收。他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旁边跟着的太监小声说殿下对沈中郎将真是情深义重。二皇子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回到自己的寝殿,推开门,屏退了左右。门在身后关上,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层温润的、深情的、担忧的壳像被人用刀刮去,露出底下那张阴沉的、算计的、满是戾气的脸。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沈兰因要去淮阳,顾长离留在京城,正好。他可以在她回来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他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囊——那是他让人从顾长离府里捡来的。昨夜里顾长离府上那个小厮收拾屋子时扫出一堆碎竹片,扫进簸箕里正要倒掉,被人拦下了。那些碎竹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帕子包好,半夜送到了他的府上。他打开锦囊,倒出几片碎竹,上面还缠着断裂的丝线,竹筒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已经模糊了——他看了很久,勉强辨认出来。兰因。他把碎竹片放回锦囊里,攥在手心,攥得很紧。顾长离,你也有今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嘴角翘着,那笑容很轻。沈兰因,等你回来,一切就都晚了。外面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地银白。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笑了。
      沈兰因出征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把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话说那平南中郎将沈兰因,一介女流,竟然主动请缨,要去淮阳平叛!”底下茶客议论纷纷。有人摇头说不懂,她一个有封赏、有前程、有皇子青睐的女子,何必去冒这个险?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听说她都要嫁给二皇子了,还去打仗做什么?
      “那清珵将军呢?他就不拦着?”话音刚落,茶楼里安静了一瞬。清珵将军。这个名字和沈中郎将的名字绑在一起太久了,久到大家已经习惯了把他们放在一起说。赏星宴上手牵着手,清珵将军说“她是我情之所钟”——怎么忽然就不拦了?没有人回答。
      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顾长离正站在窗前。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墨色暗云纹直裰,头发散着,没有束。他手里还捏着那枚竹片,从昨夜的碎片里捡起来的,上面还缠着一截断裂的丝线。他听青竹说完了,没有动。
      “她主动请缨去淮阳?”他的声音很轻。青竹愣了一下,弱弱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小声道:“是的。”顾长离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桂花染黄的天空。淮阳——那个地方,有永胜。有她沈家唯一的旧人。有李顺歧残害少女的证据,有那些她一直想查却一直没有查完的事。还有她半途而废的真相,她不甘心。他知道。她去了也好,把那些人证物证都带回来,省得他再派人去取。他只是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快。不是没有想到,是她不让他来得及想。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枚竹片。竹片很小,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的刻字还能辨认——兰因,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她一个人去也好。”他的声音很轻,青竹又愣了一下,顾长离没有回头:“她在京城,处处受制于人。二皇子盯着她,李顺歧盯着她,满朝文武都盯着她。她去了淮阳,反而自由了。”青竹不懂,可他不敢再问了。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顾长离把竹片收进袖中,贴着手腕,凉丝丝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握过她手的手,曾经替她擦过泪的手,曾经想要抓住她却抓不住的手。他没有抓住,可他没有放弃。她说不想利用他,可他偏要被她利用。她不需要他,可他偏要让她需要。她推开他,可他偏不走。
      他顾长离这辈子没对谁低过头,没有求过谁,没有等过谁。可他等了她那么多年,从少年等到如今。再多等一段时日又何妨?她把他的竹筒摔碎了,可他还有别的。他每年冬天都放一只,山泉水、姜汤、桂花酿,她总会回来取的。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研墨提笔。写下几行字,墨迹未干,吹了吹,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处压了一枚火漆印:“掠影。”门外有动静,那封密信被送入阴影里,消失不见。李顺歧——这局棋,该收官了。他站了起来,走出书房,夜风灌进来,把他的衣袍吹起来,他走了出去。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他一个人,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的,不会让她一个人扛着复仇的担子。
      那是沈家的仇,也是他的。他的债,他来还。
      说来也怪。这支队伍从京城出发时,个个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不是因为怕沈兰因——沈中郎将的名声是好是坏他们还没摸清呢。他们怕的是沈中郎将背后的那两座大山。一座姓顾,清珵将军,太保,镇北大都督,大魏战神,脾气比北境的风雪还冷,手段比燕云的山石还硬。谁敢得罪他的人?另一座姓纪,二皇子,当今天子亲子,储君之争正酣,据说沈中郎将不日就要嫁入二皇子府。这要是伺候不好,将来算账,他们这些大头兵哪里吃得消?所以出发的头几天,队伍里安静得像送殡,连咳嗽都捂着嘴。
      沈兰因看了几天,没说什么。她坐在风入上,银绒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回头看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她不管,也不解释。她知道这种事越描越黑,让他们自己处,处着处着就处出真感情了。
      但有一件事她没有料到——她晕船。京城到淮阳有一段水路,船不大,浪不小。沈兰因上了船,脸色就变了。不是那种“哎呀我有点不舒服”的变,是那种从红润到苍白、从苍白到灰青、从灰青到发绿的变,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叶子还挂在杆上,精气神已经没了。偏偏她还硬撑。
      “沈中郎将,您要不进舱里歇歇?”副将小心翼翼地问。沈兰因摆手,不歇,在甲板上站着。站了一会儿,脸色更绿了。扶着船舷吐了一回,掏帕子擦了擦嘴,说没事,风浪大了些。刚说完船一晃,又吐了。副将不忍心看,他迎上来:“末将扶您进去。”沈兰因又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行。”然后她扶着船舷,一步一步挪进了舱里。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出来了。不是被扶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衣裳换过了,头发重新束了,脸上还拍了点水,看着白净些了,就是嘴唇还有点发青。她往甲板上一站,下巴一抬,没事了。副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沈兰因瞥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晕船?”副将连忙转过头。自此,将士们心里悄悄记了一笔:沈中郎将晕船,但她自己扛。不麻烦别人,不抱怨,不喊苦。这人是条汉子。
      过了几日,将士们发现沈兰因不仅自己能扛,还特别好相处。具体好相处到什么程度呢?——他们敢跟她开玩笑了。
      起因是副将老赵。这个人从军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嘴瓢起来连他自己都怕。那天他在船舷边啃干粮,沈兰因正好从旁边经过,随手拿了他一块饼。老赵脱口而出:“沈中郎将,您这就不对了。末将还没娶媳妇呢,您就抢末将的口粮,末将以后怎么跟人过?”沈兰因咬了一口饼,看了他一眼:“没娶媳妇?那我给你介绍一个。”老赵愣了,沈兰因嚼着饼,表情认真得像在点兵:“淮阳那边姑娘多,水灵灵的,皮肤能掐出水。打赢了仗,本将军亲自给你做媒。”老赵的脸腾地红了,旁边的人哄堂大笑。笑声还没落,有人壮着胆子接了一句:“将军,您这做媒,该不会把您自个儿介绍出去吧?”船舱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沈兰因,心想这完了,这下完了。
      沈兰因看着那个说话的小兵,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你小子胆子不小”:“想做本将军的夫婿?行,先打过本将军再说。”那小兵连忙摆手说不敢不敢。沈兰因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不敢就对了。本将军的剑可不是吃素的。”她转身走了,背影像一柄出鞘的剑。船舱里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从那天起,将士们像被解开了封印。有人问沈兰因顾都督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冷。沈兰因说还好吧。那人又问二皇子殿下是不是真的长得玉树临风。沈兰因说还行吧。旁边一个老兵接了一嘴:“将军,您到底喜欢哪个?”
      沈兰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本将军喜欢听话的。”老兵愣了一下,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沈兰因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听话,本将军就喜欢你们。”船舱里又笑作一团。
      沈兰因就是有这种本事——她站在那里,不端架子,不摆脸色,说话做事都利利落落,像个邻家大姐姐,又像个吊儿郎当的小将军。她跟将士们蹲在甲板上啃干粮,跟老兵抢最后一块饼,跟年轻人比谁撒尿撒得远——她赢了,因为她是站着撒的,别人比不过。笑声响彻船舱。
      又有人说:“将军,您要是没许人该多好,末将也想争取争取。”“去你的,就你这模样,将军看得上你?”“看不上怎么了?看不上还不许我想想?”打闹声笑声混成一片。沈兰因靠在一旁,嘴里叼着根干草,笑看他们闹。闹了一阵,那个老兵过来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将军,末将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沈兰因看着他,他挠了挠头,“末将从军二十年,跟过七位将军。您是头一个跟我们一起啃干粮、一起睡甲板、一起说疯话的。”他顿了顿,“末将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沈兰因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打仗了,别说不吉利的。活着回来,本将军还等着你帮我抢饼呢。”
      老兵愣了一下,笑了。眼眶有点红,他连忙转过头,假装去看远处的风景。
      沈兰因靠在船舷上,嘴里的干草已经嚼烂了,她吐掉,又重新叼了一根。船在江上行,风从两岸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她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顾长离。如果是他带兵,这些将士们大概不敢跟他开这种玩笑。他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可她又想起那年北境,破霄营的将士们围在一起说起喜欢的姑娘,他也只是坐在远处,静静听着。他没有走,没有打断,没有斥责。他只是听着,嘴角偶尔翘一下。他不是冷,他是不知道怎么靠近。她摇了摇头,把那道身影从脑海里甩出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行了,都打起精神!快到淮阳了,谁要是给本将军丢脸,本将军让他去炊事班烧火!”她声音不大,可船舱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将士们齐齐应声,那声音从船舱里传出去,在江面上回荡。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袍吹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淮阳城,眼中露出一抹复杂之色,很快掩去。她回来了,带着千军万马。
      淮阳到了。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手的,和去年一样热闹。城墙根下摆了一溜摊子,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兰因骑马走在最前面,银绒披风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老远看见那面“沈”字大旗,连忙开了城门,弯腰低头。队伍鱼贯而入,沈兰因没有去军营,径直往知府衙门去了。
      这地方她来过。去年为了查少女失踪案,她在这里泡了好些日子,翻遍了知府府的藏书楼,天天吃韦礼让人送来的点心,吃得胖了一圈。后来还扮成歌姬上了玉拢阁的彩楼,金铃铛在脚踝上叮叮当当地响,一屋子大人物谁也没认出她来——当然除了他。她那时候还觉得挺好玩的。现在想来,那些日子竟像上辈子的事。
      韦礼早就得了消息,已经从二堂一路小跑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两道缝,那模样和去年一模一样,只是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几根。他看见沈兰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就像看着一个后辈出息了的那种欣慰。
      “沈……沈小将军?”他顿了顿,连忙改口,腰弯得更低了,“沈中郎将!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沈兰因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走上台阶。韦礼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嘴张着,半天合不上:“您……您高升了,下官还没恭喜您呢。”他声音有些发飘。沈兰因笑了:“韦大人,好久不见。”
      韦礼连忙点头,眼眶竟有些红。他想起去年这个年轻人在这里翻古籍,一翻就是一整天,什么架子也没有,蹲在台阶上啃干粮,跟他的小厮唠嗑。他那时候就觉着这人将来一定有出息,可他没想到,这出息来得这么快,还这么——吓人。中郎将,正四品,还是女子。他感慨了半天,嘴就没合拢过。
      陈柏荣从里面走出来。他还是那副老样子,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官袍,颧骨高耸,眉峰凌厉,嘴唇紧紧抿着。他看见沈兰因,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肩头,从肩头扫到腰间那柄剑,又从剑上扫回来。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不自在——像一个人忽然发现,从前那个根本不配他正眼瞧的人,如今已经爬到了他头上,还带着八百精兵。
      沈兰因偏了偏头,嘴角翘着,那弧度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陈刺史,不见过本将吗?”陈柏荣的目光闪了一下,垂下眼,欠身行礼:“下官陈柏荣,见过中郎将。”沈兰因没有让他起身,停了一瞬,才淡淡地道:“起来吧。”陈柏荣直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沈兰因没有再看他,转过身问韦礼:“韦大人,叛乱的情况如何?”
      韦礼连忙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舆图,在石阶上铺开。他的手指点着舆图上几个标记,声音又快又急,带着淮阳本地特有的软糯口音:“中郎将请看,作乱的是一伙山匪,盘踞在城东八十里外的青云山。据说有上千人,前些日子闹得凶,抢了好几个村子,杀了人还放火。下官派人去剿过,可山匪熟悉地形,来去如风,官兵还没到山脚下,他们就跑没影了。等官兵一撤,他们又出来了,跟耗子似的,打不着,撵不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不过自从听说朝廷派兵来了,这几日倒是消停了些,没有大的动作。据探子回报,山匪那边也在商量对策,可能是怕了,也可能是在憋什么坏招。下官愚钝,实在拿不准。”
      韦礼又翻了一页,补充道:“他们仗着山势险要,易守难攻,有几个山洞藏得深,粮食和水都存了不少,就算围山,一时半会儿也困不死他们。下官也不是没想过招安,派人去谈过几次,可那些人胃口太大,要官、要钱、要地,还想要淮阳的茶马互市权。这要是答应了,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所以谈了几次都谈不拢。”他叹了口气,有些发愁,“中郎将,这伙人不除,淮阳永无宁日。”
      沈兰因听着,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标着“青云山”的地方。韦礼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开口,又补了一句:“下官已经让人把军营收拾出来了,粮草也备齐了,就等中郎将下令。”沈兰因点了点头。她看了陈柏荣一眼——陈柏荣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她收回目光:“今晚先休整。明日一早,去青云山看看。”韦礼连忙应了。沈兰因转身走下台阶,翻身上马。马蹄声碎在青石板路上,她走了。
      陈柏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赤红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的手拢在袖中,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韦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陈大人,方才中郎将问话,您怎么不吭声?”陈柏荣勉强扯出一个笑:“有韦大人在,下官就不班门弄斧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韦礼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是夜,沈兰因坐在军营的帐中,烛火跳了跳。她面前铺着那张舆图,手指从淮阳划到青云山,又从青云山划到韦礼说的那几个村子。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永胜还藏在那座老宅里,她不能去看。二皇子的人盯着她,陈柏荣也是。她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人知道她来这里还有别的事。她把舆图收起来,吹熄了灯,躺在硬邦邦的铺上,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淮阳的风从帐外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和去年一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还没亮透,沈兰因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她躺在硬邦邦的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听外面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从帐前走过去,一下,一下。她坐起来,掀开被子,摸索着穿上靴子。帐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块还没洗干净的抹布挂在东边。露水很重,草叶上凝着细细的水珠,踩上去湿漉漉的。
      亲兵已经把马牵来了。风入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肩膀,鬃毛在晨风里飘着,像一道流动的月光。她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副将赵老九跟在后面,小声问要不要多带些人。沈兰因摇摇头:“人多了打草惊蛇。去探探路,又不是去打架。”赵老九应了,点了二十个精锐骑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马蹄声碎在青石板路上,从城门口出去,往东——往青云山的方向去了。
      出了城,路就不行了。官道只修到城门外十里,再往前就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儿夜里下过雨,泥泞得很。马蹄踩下去,陷进泥里,拔出来带起一坨泥巴。沈兰因放慢了速度,勒着缰绳,风入走得很稳,蹄子踩在泥水里,哒,哒,哒。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没了,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山道,两旁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伸出来,刮着马镫,沙沙的。
      沈兰因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九:“从这里开始,步行。”她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然后从腰间抽出衔霜,拨开面前的灌木丛,走了进去。赵老九连忙跟上,后面二十个老兵也下了马,鱼贯而入。
      林子很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漏下来只剩一缕一缕的光柱,照在地上亮晶晶的。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沈兰因走得很慢。她不看脚下,只看前面,看两旁的树,看树上的藤蔓,看藤蔓后面偶尔露出的石头。她的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赵老九跟在后面,心里暗暗佩服——这位中郎将看着年轻,可这走路的架势,比他从军二十年的老兵还老练,脚底下没声,眼睛扫过去,连哪棵树后面能藏人都能看出来。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开阔了。眼前是一片空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空地的尽头,是一道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崖壁中间有一条裂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沈兰因停下来,看着那道裂缝:“从这儿上去。”赵老九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这路——”沈兰因打断他:“山匪选的寨子,不会在大路上。大路能走马车,那还叫易守难攻?”她侧过身,挤进了那道裂缝。赵老九张了张嘴,闭上了,跟在后面挤了进去。
      裂缝很长,弯弯曲曲的,头顶只有一线天光,脚下是湿滑的石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沈兰因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了一会儿,前面忽然亮了。她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更高的林子,树比下面的矮些,可更密,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她站定,环顾四周。她看见了——远远的,山脊那边,有炊烟。很细,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在这里升炊烟,除了山匪,还能有谁?她指了指那个方向。赵老九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低声骂了一句:“这些群狗贼,藏得倒深。”
      沈兰因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道炊烟,看着烟飘的方向,看着风从哪边来,看着周围的树长得疏还是密,看着脚下的土是干的还是湿的。她没有再往前走,站在原地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过身:“回去。”赵老九愣了一下:“这就回去了?”沈兰因嗯了一声:“该看的都看了。路只有一条,山道窄,两边密,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死伤会很大。不过——”她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山匪也不是没有破绽,如果从侧面包抄,绕到山脊后面断了他们的退路,困也困死他们。她心里有了数。她钻回那道裂缝,往山下走。路上没说话。
      回到营地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沈兰因在帐中铺开舆图,手指从山脚划到山脊,从山脊划到那道裂缝,从裂缝划到炊烟升起的地方。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外面将士们还在忙,喂马、擦刀、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她搁下笔,走出去。将士们看见她,纷纷站起来,她摆摆手:“都坐下,该吃吃,该喝喝。”她蹲下来,在一个小火堆旁边蹲下。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粥,稀稀的,能照见人影。一个老兵正在搅粥,见她蹲过来,连忙让开。她没摆手阻止,伸手接过勺子,搅了两下。
      “明天进山。”她的声音不大,可火堆旁每个人都听见了。老兵们对视一眼,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握紧了刀。沈兰因搅着粥,淡淡地开口:“山匪盘踞在青云山,山道窄,两边密,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死伤会很大。”她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所以不强攻。”老兵们愣了一下,有人问那怎么打。沈兰因搁下勺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跟着本将,本将自有办法。”她转身走了。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搅粥的老兵忽然笑了,跟旁边的人说这位中郎将,比当年在北境带的那个沈卿还狂。旁边的人问沈卿是谁。老兵愣了一下,挠挠头说他也不记得了,就是忽然冒出来这么个名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粥锅里,又灭了。
      山脊那边,炊烟升起的寨子里,此刻正乱成一锅粥。寨子不大,依山势而建,前寨门对着那道唯一的山道,后寨门通往一处断崖。寨子中央是一块平坝,平坝上堆着抢来的粮食、布匹、几口铁锅,还有一只不知从哪里摸来的老母鸡,被绳子拴着脚,咕咕地叫。几个小喽啰蹲在平坝边上,手里握着刀,眼睛却不住往寨门方向瞟。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从寨门那边跑过来,步子又急又快,踩得地上的碎石哗哗响。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他跑到寨子最里头那间木屋前,门没关,他直接冲了进去。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下巴上一撮短须,像猪鬃似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皮袄上沾着油渍和血渍,分不清哪是哪。他正在擦刀,刀身宽厚,刀刃豁了几个口子,他也不在乎,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来回地擦,擦得锃亮。
      疤脸汉子喘着粗气:“大当家的,探子回来了!朝廷派来的那个——那个沈兰因,今天一早带着人进了山!”大当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多少人?”疤脸汉子咽了口唾沫:“不多,就二十来个。在咱山脚下转了一圈,又回去了。”大当家的哼了一声,把刀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二十来个人?吓唬谁呢?老子在这山上蹲了这么多年,什么官兵没见过?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疤脸汉子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大当家的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眯起眼睛:“那个沈兰因——是不是就是之前那个弹琴的?”疤脸汉子愣了一下,说就是那个。大当家的脸色变了变,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凶悍的模样:“弹琴的怕什么?老子又不是北戎人,不吃她那一套。”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二当家站起来。他生得瘦小,和那大当家的站在一起,像一只猴子和一头熊。可他的眼睛很亮,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他慢悠悠地开口:“大哥,这个沈兰因不好对付。去年她在青峡,两千人吓退了北戎两万铁骑。后来在黄河,一把火烧了人家连船。咱们这千八百号人,还不够她塞牙缝的。”大当家的瞪了他一眼:“你少长他人志气!她能烧北戎人的船,还能烧咱的山?咱这山是石头,她烧得着吗?”二当家笑了笑,没有和他争,只是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外面又跑进来一个小喽啰,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大、大当家的!山下——山下有官兵在集结!黑压压的,少说有上千人!”屋里安静了。大当家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走到门口,往山下望了一眼——看不见,隔得太远,可他心里已经慌了起来。他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木屑簌簌往下掉:“娘的!跟他们拼了!”二当家皱眉:“拼什么拼?拼得过吗?”他转身对大当家的说:“依我看,不如先派人去探探口风,看看那个沈兰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她只是想立功,咱们可以给她送点银子,让她回去交差。”大当家的犹豫了。二当家又说:“银子不够,再给她送几个“人头”。反正牢里那几个死囚留着也是留着,杀了把头砍下来送给她,说是山匪的头目,她回去好交差,咱们也省事。”大当家的想了半天,点了点头:“那你去办。”二当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夜幕降临,沈兰因的军营四周燃起了火把,把整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一个黑影从山道上摸下来,躲过巡夜的士兵,在营门口扔下一封信,又消失在夜色里。亲兵捡起信,送到沈兰因帐中。沈兰因展开信,看了一遍,笑了。信上写得很客气,说什么久仰中郎将大名,愿献上白银五千两,外加匪首首级,只求中郎将高抬贵手,放兄弟们一条生路。她把信折好,递给旁边的副将赵老九。赵老九看了一遍,骂了一句:“这些弱夫,想拿钱买命?”沈兰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翘着:“让他们送。银子和人头,都要。”赵老九愣了,沈兰因放下茶盏站起来:“银子收下,充作军饷。人头收下,带回去交差。山匪——”她顿了一顿,“照打不误。”赵老九张着嘴,半天合不上,随即嘿嘿笑了:“将军英明。”
      那边的山匪还不知道,他们等来的不是官兵的退兵,而是一封措辞温和的信。信上说“中郎将感念诸位诚意,愿与诸位当面一叙”。大当家的看了信,哈哈大笑:“这沈兰因也不过如此,给点银子就打发了。”二当家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封信,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不上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这座大山。山下,八百精兵整装待发。山上,山匪们还做着拿银子买命的梦。
      二皇子纪仟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从淮阳送来的密报。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是探子匆忙写就,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东西,让他看了很久。
      “沈兰因抵淮阳次日便入山勘察。未强攻,先断水源。三日后山匪粮尽,不战自溃。匪首被擒,余部四散。百姓夹道欢呼,沈中郎将威名大震。”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把信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这个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他见过她穿男装的样子,清俊挺拔,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不争不抢,可谁也不能忽视她。他见过她穿女装的样子,一袭赤焰红锦袍,腰间悬剑,眉眼如画,冷冽如霜。可那些都是表面。她的里面是什么?他看不透。
      她弹琴退敌,借东风烧连营,断了山匪的水源不战而屈人之兵。她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她有勇有谋,智计百出。她跪在御书房里说“臣想证明给世人看,女子也可以是将才”,眼神坦坦荡荡,没有一丝畏惧。她面对他的威胁,说不怕;面对他的示好,说不。整个大魏,敢说“不”的人不多了。她算一个。他忽然有些好奇,好奇她在想什么,好奇她想要什么,好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在那条通往淮阳的路上,在那座青云山的山脚下,在那些将士们中间。
      他想起顾长离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担忧,有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他不觉得自己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他只想利用她,可她让他觉得,也许不只是利用。他不在乎她心里有谁,她嫁给他,就是他的。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月亮很圆,很亮。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某句话,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本以为她在逞强,现在想来,她是真的不在乎。他笑了笑,叹了口气。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地银白。他站在那片月光里,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不知道在想什么。远处,更夫敲着梆子从街角走过去,笃、笃、笃。夜更深了,宫墙外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风偶尔掀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晃了晃,又稳住了。
      月亮慢慢往西移,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
      沈兰因,你到底是什么人?
      纪仟瑱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晃了晃。他走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廊下空空荡荡,灯笼还亮着。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淮阳的叛乱平定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沈兰因没有强攻,没有硬拼,她只是派人断了山匪的水源,困了他们三天。三天后,山匪自己从山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求饶。匪首被五花大绑押到沈兰因面前,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你使诈”。沈兰因蹲下来看着他,嘴角翘着,说:“兵不厌诈,你没读过书吗?”匪首气得脸通红,被她一挥手,押下去了。八百精兵,一箭未发,平了上千人的叛乱。消息传回京城,承安帝在朝堂上笑着点头,说朕没有看错人。二皇子站在队列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悦。
      顾长离站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听着那些赞颂沈兰因的话,听着朝臣们议论她的功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入了鞘的剑。南景颂在散朝后追上他,问:“兰因妹妹要回来了吧。”顾长离一偏头:“不知道。”南景颂切了一声:“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他没有回答,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南景颂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挠了挠头——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沈兰因平了叛乱的消息传回淮阳城,韦礼高兴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他在府衙里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叨着“了不得了不得”,又跑出去拉着师爷的手说“我就知道她能行,我就知道”。然后连夜差人置办酒席,说是要给中郎将庆功。
      沈兰因本来不想去,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她只想收拾收拾准备回京。可韦礼再三来请,她不好驳了这位老父母的面子,便换了件衣裳,带着赵老九和几个亲兵去了。
      酒席摆在知府衙门的花厅里,不大,胜在热闹。韦礼把淮阳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了,士绅、乡老、商会会长,坐了满满一堂。沈兰因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杯,看着底下那些人对她笑脸相迎、夸她年轻有为、夸她巾帼不让须眉。她笑着应了,不多话,也不冷场。该举杯举杯,该点头点头,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韦礼坐在她旁边,一杯接一杯地敬酒,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翻来覆去地说,说中郎将他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不是池中物。沈兰因也不拆穿他,只是笑着应和,心想:“你第一眼看见我,怕是以为我是个来混军功的毛头小子。”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一个手下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弯着腰,快步走到韦礼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韦礼脸上的笑没有变,可他的手顿了一下,酒杯举在半空中停了片刻。他放下酒杯,站起来,笑着对众人说去去就来。跟着那个手下走到门口,背影消失在花厅门外。
      沈兰因端着酒杯,目光追着那道背影。她注意到韦礼走出去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赵老九在旁边啃鸡腿,满嘴是油,含混不清地说:“将军,您说这韦大人是不是尿急?”沈兰因没有接话。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花厅的门被推开了。韦礼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他看了一眼满堂宾客,然后朝沈兰因走过来,步子很稳,可沈兰因注意到他扶着桌沿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中郎将。”他压低声音,“您出来一下。”沈兰因放下酒杯,站起来。她跟韦礼走出花厅,走到回廊拐角处,一盏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韦礼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跟来,才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中郎将,朝廷……发生政变了。”
      沈兰因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着韦礼那张被灯笼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和善与憨厚,只剩下一片凝重。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声音却很平:“详细说来。”韦礼欠了欠身,把方才手下报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花厅里的喧闹声隔着墙壁传过来,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政变前夜,京城无月。
      是夜,公主府。沈卿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上是顾长离熟悉的笔迹。短短几行,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句话:“沈家旧案,证据已齐。明日早朝,需江逾白出面作证。”沈卿行看了很久,把信递给身边的纪玉沁。纪玉沁看完,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他的手很暖。她看着他,话很轻:“你觉得他能信吗?”沈卿行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能不能信的问题,主要是,他想赎罪。”纪玉沁没有再问。
      江逾白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已经写了很多天了,把自己关在府里,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见。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宣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同一个字——悔。有行书,有楷书,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阿福推门进来,说顾都督派人送了信。他没有搁笔,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继续写。那个字写到一半,笔尖顿住了。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他站了很久,久到那一摞宣纸被风吹散了几张,落在地上,阿福连忙去捡,他也没有回头:“备马。”他的声音很轻。阿福愣了一下:“公子,去哪?”他沉默了一瞬:“去顾府。”
      顾长离没有睡。烛火还亮着,手里捏着那枚竹片,就是沈兰因摔碎的那只竹筒上捡起来的。他已经捏了很多天了,边缘磨得光滑,上面的刻字“兰因”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青竹走进来,低声说江二公子来了。他把竹片收进袖中,站起来:“让他进来。”
      江逾白走进来的时候,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干干净净的,连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和那日在茶馆里被顾长离拎着衣领的狼狈判若两人。他在门口站定了,没有往里面走,看着顾长离,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深深一揖。不是那种拱手为礼,是从腰弯到膝盖、几乎要跪下去的那种。顾长离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江逾白直起身,眼眶有些红:“长离兄,我来请罪。”
      他没有等顾长离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双手递过去。匣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边角磨得发亮。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墨迹褪成了暗褐色。那是李顺歧与北戎往来的所有证据,还有沈家当年被陷害的详细记录,从伪造的信件到买通的证人,从行动的部署到事后的封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些,我藏了很多年。”他的声音有些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本可以永远藏着。可我不想藏了。”
      顾长离低下头,看着那些发黄的信纸。他看见沈钧的笔迹,方正有力。他看见李顺歧的私印,朱砂已经褪成了暗红色。他看见那些他当年写信求情、却永远送不到的罪证。他把匣子合上:“明日早朝,太子殿下会在朝堂上弹劾李顺歧。”他抬起头,看着江逾白,“你,愿意作证吗?”江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笑了,那笑容很苦:“我这条命,早就是沈家的了。”
      次日早朝,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承安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柄玉如意,如意头上的米珠穗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个人,眉头微皱:“裎儿,你说什么?”太子纪仟裎跪在丹陛之下,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声音不高不低,可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儿臣弹劾宰相李顺歧,通敌叛国,陷害忠良,罪不容诛。”满殿哗然。承安帝的脸色变了,手指攥紧了玉如意:“你可有证据?”太子打开木匣,取出那些发黄的信纸,一封一封,念了出来。念到沈钧通敌是伪造的,念到李顺歧与北戎可汗称兄道弟,念到那些年被李顺歧残害的忠臣良将。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李顺歧站在文臣之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臣——臣冤枉——”
      “冤枉?”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江逾白站在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没有穿朝服,可没有人敢拦他。他走进来,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走过那些指着他说不出话的同僚,走到了李顺歧面前。“相爷。”他叫得很轻,像很多年前他跪在李顺歧面前叫他一样,“学生来还债了。”
      李顺歧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着,指着江逾白的手指在抖:“你——你是我的学生!怎么能背叛我?”江逾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带着算计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我只是做了平生以来最正确的事情。”
      江逾白想起自己当年跪在李府书房里,李顺歧坐在上首,手里捧着茶盏,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他说“学生愿为相爷效劳”,李顺歧笑了,笑得像只餍足的猫。他替李顺歧写了那些信,替李顺歧害了沈家,替李顺歧做了那么多昧良心的事。他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不用再看人脸色。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他爬得越高,欠的债越多。沈卿行站在他面前的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他想起沈卿行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失望。那种失望比恨更让人难受。
      承安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看着那些发黄的信纸,看着那些他曾经无比信任的、朱砂还印在上面的私印,看着那些他以为早就结了的案卷,浑身发抖:“李顺歧,你——你好大的胆子!”李顺歧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陛下!臣冤枉!臣是被人陷害的!是江逾白!是他——他伪造了这些——”江逾白打断他:“相爷,您忘了吗?这些信,都是您亲手写的。每一封,都是学生亲自送到您手上,您亲手盖的印。您还夸过学生,说学生办事得力。”李顺歧的脸彻底白了。
      承安帝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晕。他扶着桌案,慢慢坐下来,目光从李顺歧身上移到二皇子身上,又从二皇子身上移回来。那些信里,不只有李顺歧的名字,还有二皇子的。他看见他亲爱的儿子和那个他信任了半辈子的宰相,在信里称兄道弟,商量着怎么除掉太子、怎么逼他退位、怎么瓜分大魏的江山。他的声音有些哑,也很轻:“老二,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二皇子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没有跪,他站着,看着承安帝,看着太子,看着顾长离,看着江逾白,看着那些他曾经以为会成为他囊中之物的东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成王败寇。我输了,无话可说。”承安帝的手猛地攥紧了玉如意:“来人!把二皇子拿下!”
      禁军从殿外涌进来,二皇子没有束手就擒。他猛地推开身边的太监,朝承安帝冲过去。他的眼睛红了。满殿惊呼声响起,太子想要冲过去护驾,可有人比他更快。一柄剑架在二皇子脖子上,冰冷的,从鞘里拔出来,快得像一道光。顾长离站在他面前,剑尖抵着他的喉咙,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殿下,得罪了。”二皇子看着他,看着那双冷淡的桃花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狼狈不堪。他的手慢慢垂下来。
      承安帝看着被押下去的二皇子,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顺歧,看着满殿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累:“裎儿。”纪仟裎上前一步跪下了,承安帝看着他那张温润的、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很久:“从今日起,太子监国。”太子叩首,声音洪亮:“儿臣领旨。”
      纪仟裎的储君之位,坚不可摧。
      顾长离收剑入鞘,退回队列里。江逾白还站在那里,没有人敢靠近他,他像一座孤岛。顾长离从他身边走过去,停了一下,声音很轻:“沈家的案子,该翻了。”江逾白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
      是夜,沈卿行坐在公主府的花园里,看着天上那轮月亮。纪玉沁走出来,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在想什么?”他看着月亮,声似寒露:“在想爹娘。在想妹妹。在想沈家,终于清白了。”纪玉沁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她的手很暖。两个人坐在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韦礼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寒冰。沈兰因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背后一阵冷风袭来。不是夜风,是利刃破空的声音,尖锐、急促,像毒蛇吐信。她没有回头,身体比脑子更快。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韦礼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韦礼踉跄着撞上廊柱,跌坐在地,手里那盏灯笼骨碌碌滚下台阶,烛火灭了。与此同时,沈兰因旋身,右手已经扣住了衔霜的剑柄,“铛”的一声,一柄短刀贴着剑鞘滑过去,火星四溅。
      陈柏荣站在她面前。灯笼灭了,月光照着他那张瘦长冷峻的脸,照着他手里那柄还握着短刀的、青筋暴起的手,照着他眼底那片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拖下地狱的暗色。他的官帽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衬得那张脸愈发阴鸷。
      “沈兰因。”他的声音很轻,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器,“你毁了老夫的一切。”沈兰因看着他,没有说话。衔霜还握在手里,剑尖斜指地面,没有动。他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老夫是李相的人。李相倒了,老夫也逃不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悲凉的弧度,像哭,又像笑:“可老夫不甘心。老夫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就这么没了?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就能——”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沈兰因看着他那双被不甘和怨恨烧红了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看着她,眼底带着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恨意。那个人叫裴元朗。她握紧剑柄,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陈柏荣又冲上来了,短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他的刀法不算差,能看得出来年轻时也练过,可和沈兰因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她侧身躲过,衔霜没有出鞘,连着鞘砸在他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了两圈。陈柏荣捂着手腕,踉跄着退后几步,脸色惨白,可还没有倒。他也不肯倒。
      沈兰因没有给他再爬起来的机会。一步上前,膝盖顶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压在地上,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柄小刀,抵在他颈侧。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做过无数遍。陈柏荣挣扎了一下,被她压得更紧。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台阶,喘着粗气,眼睛还瞪着她,可眼底那团火已经快要灭了。
      沈兰因偏过头,看了韦礼一眼。韦礼还坐在地上,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那盏灯笼早就滚远了,他也没去捡。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韦大人。此人企图刺杀朝廷命官,按律当如何处置?”韦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按……按律当斩。”沈兰因点了点头:“那就不用上报了。”她顿了顿,“就地正法。”
      韦礼的嘴又张开了,想说什么,可沈兰因没有再看他。她低下头,看着陈柏荣,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不甘、愤怒而扭曲的脸,看了很久:“陈大人,一路走好。”陈柏荣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沈兰因没有再听。手起刀落,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圈在地上摇。她站起来,把刀上的血在陈柏荣衣袍上擦干净,收进腰间,然后转过身,朝韦礼走过去,伸出手:“韦大人,起来吧。”
      韦礼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方才还握着刀杀过人的手。可那手上也没有血,干干净净的。他咽了口唾沫,把手放上去。沈兰因把他拉起来,动作很轻。韦礼站稳了,腿还有点软,扶着廊柱才没有倒下去。他看着沈兰因,又看着躺在地上已经不会动的陈柏荣,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中、中郎将,这——这——是不是要向上头解释——”沈兰因摆了摆手:“解释什么?不必。”她听完了朝廷的消息,本来就要赶回京城,正好顺路把陈柏荣的脑袋带回去。韦礼的嘴终于闭上了,没有再说。
      沈兰因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站了很久。夜风把她银绒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她的手指搭在衔霜剑柄上,剑鞘是凉的,指尖也是凉的。淮阳的事,还是该了结了。她垂下眼,转身往宴厅走去。身后,韦礼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赤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招谁不好,偏要招她。这不是找死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