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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逃离 夜色遮住了 ...

  •   三天后,一个晴天。出太阳的时候,傍晚会格外清晰。关好实验室的门,沈朔靠在车边,把烟吸完,跨步上车。

      后面依旧有车不紧不慢的跟着,沈朔从后视镜上收回视线,在下一个没人的拐弯处,轻踩油门,把车甩开。

      快到家的时候,身后又多了几辆车,大概有三辆,比刚才还多了一辆,沈朔随便瞥了一眼,拐了下方向盘,在熟悉的岔路口,没有直行,而是转入了左边的道。

      直行是去他家的方向,而左拐就不知道了。身后的几辆车明显的蒙了,车底滞后性打滑,难堪地跟着他左拐。

      接下来的路,沈朔径直往前开,从比较拥挤的路段一直开到郊外的荒路。

      罕为人知的小道,沈朔熟练地转弯,没有拖泥带水的加速和减速,抬脚油门,抬手即转,他淡淡地看着前方的路,完全不在意身后的几辆车被他搞得晕头转向,一直往前开。

      夕阳在眼前落下,昏黄的颜色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在旁边的空座椅上落下剪彩般的影子。沈朔打开窗户,让风刮进来,落在额间的头发被吹起,没有规律地扬起又落下。

      凌乱的风配上凌乱的头发,让影子也变得凌乱。

      旁边的车越来越少,太阳彻底落下的时候,平直的车道只剩了他一辆车,还有后面跟着的那三辆。

      拐弯的山道,一个接着一个来。旁边的护栏摇摇欲坠,只是慢慢的开,都让人胆战心惊,沈朔却猛踩油门。

      方向盘被来回打了几个转,身后三辆车上的人提心吊胆,既害怕着无时无刻会索命的路,又担心前面人的安危。

      要是他出了什么情况,他们也走不了。

      沈朔平静地拐过一个又一个弯,熟练地掌握加速和减速的节奏,仿佛像手艺人在织毛线,悠闲又紧致。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会来这里转一转,转多了就觉得这和其他路也差不多。就是风大了点。

      这是颇像他的心路,起初开的时候会觉得很弯很陡,后面开久了,再弯再陡的路都变平了。

      在一个大弯处把车停下,沈朔开门下车。

      三辆车后知后觉停下,位置东倒西歪。

      沈朔欣赏了一下这里风景,天太暗了,遮住了很多熟悉的草木。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过身,背靠在护栏上,两只手肘随意搭在上面。风过他头发,他像是特意来这里吹风的。

      车上的一群人喘着气下来,将他围住。他们手带着枪,腰上挂着进行跟踪的设备,腿上还藏了几个暗器,可一点用都没有。他们只负责监视,不能动。

      风从山下吹来,沈朔靠在护栏上,微微闭起来眼,那些车灯晃得他眼睛疼,语气也连着染上不耐烦,“叫他过来。”

      从刚进山路开始,陆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现在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

      他们还没开口,沈朔举起了手里的枪。

      有人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沈朔将手伸直,枪口虚空的对着一个地方,仿佛是在练习举枪姿势。可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对前面的人开了一枪,直击对方握枪的手臂。

      那人痛得跪了下来,整个手臂似乎没了知觉,血滴落在地,周围几个吓得连连后退,大气不敢喘。

      “你跟了我七天,”沈朔单手拿着枪,冷声开口,“拿走了我三瓶血。你自作聪明地把那些血换掉,把我的血拿去邀功。”

      “偷了三瓶,三瓶装的都是不同人的血。”

      那人解释不了那些血的来源,杀人犯法的事说出来只会往沈朔枪口上撞。他痛得面目狰狞,在两个骨头的凹陷处看到了被射穿的骨肉。

      剩下的人颤颤巍巍握住手里的枪,谨慎小心地站在一旁。

      幸好沈朔没有要继续的想法,他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护栏上。如果他要兴师问罪,这些人的罪状数不胜数,可他没有,他管不了这么多。

      只是这车灯实在刺眼,闭上眼睛都能感觉痛。

      砰砰几声,沈朔开枪打破对准他的两辆车的车灯,只留了一辆没有照到他眼睛的。

      子弹与车撞击的声音剧烈凶猛,让他们后知后觉,这些灯惹得他不舒服了。

      山下传来车疾驰而过的声音,一圈一圈,震起了不小的风。

      沈朔的头发被那些风吹起,散乱的飘在眉间。刺眼的灯在他身上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车门被重重关上,陆译的视线先是落在地上的血渍上,然后再看向他。

      大多数时候,陆译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即使此刻,他眼前的人靠着常年没有维修的护栏。

      隔着山风,沈朔抬眼与他对视。

      他们的视线交汇永远是单方面的,只要沈朔看过去,他们的视线便会相交。

      “别过来,”沈朔单手举着枪,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站在那里别动,有些话隔着一点距离说更好。”

      视线没有偏离一分,步伐依旧沉稳有力,陆译不紧不慢地上前,夜晚的山风很冷,温度掷地有声敲打他们落在彼此身上的视线,冰凉刺骨,冷的透彻。

      风被划出咻的一声,子弹擦过脸庞,在耳边划出一道痕迹,陆译眨了下眼,平静地感受子弹划过的余温。

      旁边的人瞬间吓得腿软,这个子弹要是偏了一点,后果不敢想象。

      枪口的硝烟味还没散去,子弹的余温顺着空气传来,沈朔平稳地收回枪,淡淡开口:“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让你站在那里别动。”

      被枪划过之后不但没有节劫后余生的欣喜,反而对死的向往越来越浓了,陆译没有回答。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这点距离开枪,不需要刹那便能见血。

      沈朔缓缓抬起手,似乎在用枪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而后枪口慢慢调转,对准了他自己。

      陆译的脚步瞬间顿住。

      “往后退。”

      沈朔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你先把枪放下。”

      他们之前的风慢慢散开,陆译一步一步往后退。

      “我们好好说一下现在的事,”沈朔把枪举高了一点,“从把我的实验室关掉之后,你一共监视了我63天,今天是64天。我记得我在那之前很明确的告诉过你,我不想被人监视。这件事我提过不下三遍,可你每次都视而不见。”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掷地可闻。

      “我答应过等房子装修好,我就会搬过去。可你凭你现在做的,我做不到跟你住在一起。”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重重的堆积在了一起,沈朔抬起眼眸,转了一下手里的枪,看着他道:“你用侵利芬压我也没有用,我吃了药,以我们现在的距离,你伤不了我。”

      空气的压迫感顿住,陆译睫毛微微下垂,在眼下打出一片看不清的阴影。

      也许是风吹的太大了,情绪也会随之传递。沈朔下意识想把手里的枪换成刀,用刀会更方便,他的视线落在陆译身上,比他的少了点炽热,多了点平和,“你监视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无孔不入地潜入我的生活,通过掌握我的举动来满足你自以为是的感情。我的一切行为都要经过你的价值判断才能成立。我和什么人说过话,去过什么地方,看过什么东西你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波澜。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我关起来,像那几天一样,除了待在你身边陪你睡觉,哪里都不能去。”

      “你会不高兴。”陆译告诉他,“我不会关你。那几天是我错了。”

      沈朔牵起嘴角笑了,“好一个错了,那我给你认错的机会。从现在开始,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做不到。”

      依旧是这三个字,野蛮莽撞极端。

      多少话不知如何牵强,零零散散凑成一个不完整的平方。他凭着失忆任性妄为,因为想不起来,所以做什么事都不考虑前因后果。

      而他还记得,那些年的事他还记得一清二楚,只有他一个人要承担记忆的负担,而陆译可以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一旁置之不理,甚至对他的行为指手画脚。

      凭什么。

      是他忘记了,凭什么让他来痛苦。

      凭什么他可以借着失忆逃离一切,而他不行。

      沈朔想着想着就笑了,他知道为什么,是自己造成的。

      因为在陆译模糊的记忆里,他也会像他现在这样,给他坚定不移,疯狂灿烂的爱,恨不得每天都跟他在一起,无时无刻都在想他在做什么。

      在陆译零散的记忆里,自己没有他,活不下去。

      沈朔突然觉得很悲催,为什么自己这么多年维持的平静还是能被他一招打破,为什么他还会想这么多。

      明明已经过去了。他失忆了,方建成死了,沈林死了,方近也死了。

      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凭什么还要自己回去。

      他有什么底气让自己回去。

      为什么……他还是放不下他。

      沈朔吸了口气,仰起头,不知看向了黑暗中的何处。

      他想要说的东西太多,最后缠缠绕绕,又回到了他身上,沈朔这才发现他说的一切都与他有关,字字句句都绕不开他。

      明明他才是表过感情的那一个,可感情的主体和客体却对不上,说出口的话不由他。

      嗓子早已经沙哑。

      沈朔终究没把手里的刀拿出来,忽然传来的风打乱了他的话,“你的感情滞后性的愈演愈烈,近乎牵强地想把我们带回那个时候,强迫我在离开之后回来。可这都过去了,我已经过了那个爱得不管不顾的时候。”

      他们都已经走了。

      沈朔笑了一声,告诉他:“知道你失忆的时候,我的确很难受,因为你把我忘了。你把一切都忘了。后来我发现,你没有,你的失忆和我的变化恰恰吻合,你的记忆里没有我,就像我已经变了一样。”

      视线喘了一口对上,沈朔轻声叫他的名字,“陆译,我突然觉得,”

      耳边的风声小了一点,眼前却狂风乱作。

      “失忆的不是你,而是我,”

      要是还有声音的话,为什么听不见。

      “你或许觉得你做的再好一点,再努力一点能把我们带回那个时候,可是你做不到,你也没必要做到。”

      想起以前的事只会让现在的他更难受,沈朔强迫自己忘掉了很多,让自己不至于每天困于过去的混沌中无法自拔,不至于困于那些消逝的感情中,浑浑噩噩。

      他在挣扎,可陆译却又在靠近。他在强迫自己忘记,可他又要让他想起。

      沈朔看着他道:“你强制唤醒我的记忆没有用,就像你能感受到的,有些东西忘记了就是没有了。”

      “在一定程度上,我忘掉的比你多。”

      他忘掉了很多,忘掉了以前的生活,以前的感情,以及以前的自己。

      要论失忆这个症状,他比陆译严重的多。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

      他们没失忆的在压制,失忆了的在回忆。

      巅倒始终,没有源头。

      山间的夜晚冷得透彻,僵硬的呼吸充斥在中间,陆译静静垂下眼,停在原地,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动静。

      他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在此刻移开,沈朔没有察觉出它的存在,察觉到了它的离开。

      或许他要说的有很多,沈朔不期待他能明白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山间的风太大了,他的情绪也被吹多了一点,他突然和想把这些事告诉他,只是单纯地说,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就像他知道的,陆译不会放过他,永远都不会,他说多说少都是多余,长篇大论和垂眸点头没有区别。在这个程度上来讲,陆译给了他绝对的自由,他可以尽情的抒发自己的情绪,将任何或错或对的观点丢在他身上。

      而在这个基础之上,陆译可以对此选择接受或不接受,这对他们双方来讲,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单方面输出,单方面理解,在一件需要沟通的事上做到如此是他们罕见的默契。

      沈朔放下了枪,陆译却没上前,当声音通过风传到他脑海的时候,沈朔眼睛模糊了一下。

      “客厅里放的两个东西,一个是我们的合照,另一个是你用玫瑰花瓣贴的画。”

      沈朔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不是他的声音。很难受的声音。

      陆译接着道:“送戒指的那天晚上,我送你的玫瑰花被你保存了下来。”

      “放在花盆里养不活,你就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了下来,想方法把它们全部做成了干花,贴成了一幅画,挂在了我们客厅正中央。”

      那幅画是盛开的玫瑰,他把那些花瓣做成了一朵盛开的玫瑰。

      “你没有让乔轩挂一幅玫瑰画,因为就算他复制了一幅,也不是当年那幅玫瑰画。”

      “你只收了一朵玫瑰,是当年的我送的。”

      恍惚的半刻,他们的距离被缩短。四面漆暗下,一束银白的光晃入视线。

      陆译抬起手,将光的来源递到他眼前,“我失去记忆后,遭遇了一场车祸。等我醒来的时候,我手里一直戴着的戒指便不见了。”

      他那时去的陆家的私人医院,里面所有东西都会被保存起来,包括他的私人物品。

      距离越来越近,那道银白的光亮得刺眼。

      “刚才你说的大部分都是对的,只是你误会了一点,我一直向你靠近不是想用侵利芬压你,也不是想阻止你的行为,只是想给你看一下我手上的东西。”夜色遮住了些许视线,陆译抬起手,放在他眼前,“你的戒指,我找到了。”

      风没了声音,身后的护栏吱吱作响,再用力一点,他便会掉入万丈深空,继而死得尸骨无存。

      沈朔没有勇气去看他手上的东西,如果看了,他将会失忆得不彻底,和他一样。

      “听到你来这里的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擦拭它。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比我送你的戒指要好看。”陆译告诉他,“我把它擦了很多遍,里里外外。在戒圈内侧,看到了一串数字,”

      190507。

      “我不知道当年的我有没有发现,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被你刻在戒指上,送给了我。”

      沈朔整个人往后退,靠到了摇摇欲坠的护栏上。常年没有维修的设施再用力一下便会破烂,他将会掉入万丈深渊。

      “我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

      的确是万丈深渊。

      时过境迁,沈朔忽然想起他当年说的这句话。从在一起的那一年,只有两年。

      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两年,可却费了他半辈子。

      如果沈朔有能力预判,那他将不会记住这个日期,至少那样能让他欺骗自己,那段日子不只有两年。

      如今还在影响他,让他挣脱不出来的日子可以是10年,20年,30年而不仅仅只是两年。

      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只有两年。原来让他耿耿于怀的只有两年。

      他亲手刻下的时间成了最后束缚他的存在。

      太过感情传递视线,终是让人痛不欲生。交叉又后退,前进又后悔,每一步都像深渊,暗无天日。

      “你家锁的密码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最喜欢吃的水果还是橙子,睡觉喜欢蜷缩在一起,手脚还是常年捂不热。”

      “送戒指的那天晚上,独自一个人在沙发上等了我几个小时,睡着了手里还抓着戒指盒。怕我不喜欢,前前后后挑了一年,攒钱给我买了最好的那个。”

      “在街上重新遇到你的那天。我把你抱住,你推开我说我是陌生人,可你用枪抵住我的时候在颤抖。”

      为什么对着他的枪会射偏,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睛会颤抖,为什么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针孔还是会流露出心疼。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沈朔都在放纵他的行为,他忘掉了以前的所有事,只留了陆译这个没补全的缺口。

      随着时间流逝,这个缺口或许不能补全,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越拉越大。

      “我们已经在一起八年了,沈朔。”

      “…我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

      比两年多了六年,多出了他们分开的时间。

      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只是场景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也不同。

      如果从认识的那一天算起,他们在一起不止八年。

      陆译已经走到了他眼前,只要抬手,便能把他抱住。

      几乎只有风的距离,再说一点都会撞到彼此的呼吸,沈朔主动放下了枪,没有往后退。

      “乔轩让我们三天后把东西搬过去,”陆译轻轻把他抱住,“我到时候去接你。”

      沈朔轻声说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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