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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离开 该怎么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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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和上一次一样,趁着夜过来,又趁着夜离开。床头依旧放着杯热水,不出意外,已经凉了。被子里的余温还没有散尽,从里到外附在身上,沈朔往窗外看了一眼,又钻了进去。
天还是蒙蒙亮,多半是因为昨晚烟花放的很多,空气像蒙上了一层纱,颗粒状的烟尘飘在四周。
千里之外的乔轩赶着时间去接陆译,他以为他会在那多待一会儿,没想到除夕一晚还没过就回来了。真的就是去那里吃顿饭。
乔轩不怎么敢开口,毕竟现在事多的喘不过气,他能空出这一晚上也是很不容易了。
魏胜山死了快一年,魏家不仅没有消停,还在步步紧逼。那是魏老爷子的长子,生下来就金贵的很,从小到大什么苦都没吃过,一直都是当继承人来养,现在却被人杀了,还是死在一个男人的身下!魏家自然是怎样都不会善罢甘休。
冯家因为冯横这事还吃了不少苦头,他们哪知道冯横那家伙对魏胜山有那种心思,况且不管真相到底怎么样,事实就摆在那,魏胜山是被冯横搞死的。
这事一传出去,比魏胜山死了还让人劲爆,这看笑话的不看笑话的都凑了上来,明里暗里拿这件事出来说。这人死了哪有被搞死来的好看,更何况被搞的那人是魏胜山,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就算是不敢得罪魏家,也会忍不住拿这件事出来唠唠。
接到木海格的消息是在陆译走的第三天。沈朔想过很多人,秦天霄,王恒,和京堂,甚至是魏胜山他爹,都没想到第一个找到他的人是木海格。
木海格说了一大堆,从以前扯到现在,讲方远,讲他们之间的事,又讲上次沈朔的话帮了他很多,想当面说句谢。
沈朔静了一会,说不必要了。他正准备把电话挂了,木海格在电话挂断前一刻说方远以前留了些他东西,他想把这些东西还回去。他说方远不在了,只好还给他这唯一的亲人了。
沈朔的身体紧绷着发抖,语气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电话没有挂断,木海格知道他这是同意了,说他马上坐车来他这边。让沈朔不用动,在那里等他就行。沈朔大可以问他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可他没有,从木海格给他打这通电话起,这些问题就没有意义了。
隔天,木海格就发来了消息,说自己快到了,现在正坐在去镇子的大巴上。沈朔看着手机里的那些话,半响才有了动作。圆圈绕在他腿边转圈圈,摇着尾巴用爪子踩他的脚。
安静了许久,沈朔低头摸了摸圆圈的脑袋。
方远真的看错了人。
他们找的地方是一个普通的餐饮店,周围很吵,镇子上本来没什么好谈话的地方,这里相对来说,已经很安静了。
沈朔没有把圆圈带过来。他把圆圈送走了。
来的时候,他把家里整个打扫了一遍,给橘子树浇了水,把竹椅上的被子挂在香樟树上晒,最后把风铃重新挂上了枝头。
阁楼上的酒没喝,看星星的玻璃片用白纸糊住。给陆译买的衣服放在了柜子最里面。角落里骑过几次的摩托车当破烂买了,在路上遇到了几个小孩,把橙子姑娘送的橙子送了出去。
桌子上的迷你茶杯放到了角落,零零散散的小玩意被收到了一起。那本日记放在了床头,沈朔捧着它,像那天晚上一样看了一遍。依旧是泪流满面。他把它和那些普通的小东西放在了一起,压在了箱子最底层。
木窗被吹得吱嘎作响,阳光晒了进来,他撑在窗台看了会还没落叶的香樟,听着铃铃铛铛,风铃一挂上去就在响,哪里都有风。
二楼的那些药剂全部收了起来。过年还没贴完的对联和福被丢在了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他坐了一会,把它们重新捡了起来,到厨房搬了个木椅,将那些“福”全部贴在了墙上,四面八方都是。
陈老头送的鸡蛋还没来得及吃,过了这么久肯定坏了,沈朔没把它们拿出来,让它们继续待在米缸里。
门后面的小推车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沈朔把它拿出来推了推,试着把圆圈放进去,刚刚好,不大不小,它现在和小推车一样大了。
桌子上那三张照片安安静静摆在那,沈朔把那张雪人和雪收了起来,把他和圆圈的合照摆在了客厅最中央。
一眼扫过去,什么东西都没有,像他刚来的那天,破烂的水泥房,除了灰色什么都没有。他怎么把这个家装了上去,就怎么把这个家收了回去,沈朔很感激这个地方,收留了他这么久,让他活了这么久。
干完一切,沈朔蹲下身,抱住了脚边的圆圈。动作很轻,像空的一样。小狗什么都不懂,摇着尾巴往他怀里蹭了蹭。沈朔被他蹭得很痒,突然想起第一天把它带回来的时候,那么小一个,现在却长的这么大了。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圆圈已经长大了,已经陪了他这么久了。
抱了很久,久到圆圈隔着不同的生命系统都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汪?”很委屈的声音,和它那天被关起来的叫声一样。沈朔赶紧抬起眼镜,擦开眼前的模糊。
“走,我带你赶集去。”沈朔笑着拿起角落里的小推车,推开眼前的木门出去。
“汪汪!”圆圈跟在他身后,像每一次出门一样。
走到香樟树下,沈朔最后回头看了眼这个家。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他多希望这也是一场梦。
圆圈送给了陈老头。走的时候,沈朔把它关进了那个把带它回家的小推车,连着车把它送了出去。
陈老头说要送他一趟,沈朔没拒绝。风钻着空隙进来,落在耳边很轻,这么久了,他还是更喜欢敞篷的三轮车。
到了镇上,沈朔从绿皮三轮车上下来,最后隔着小推车的布摸了摸它的脑袋,听着它挣扎的呜咽声离开。
该怎么来的就要怎么走。他那天用小推车接了它回家,现在用小推车把它送了出去。
餐饮店里的人很多,沈朔在角落坐下后,看着不远处的一家四口发起了呆。
手机振动了一下,木海格发消息来说,路上堵了车,让他等一会儿。沈朔没看他的消息,点开了那个置顶的聊天框。自从换了手机卡之后,他的通讯录就没几个人,唯一还有联系的就是丰融和他了。
那天回国也是这样,他换了个身份,把方近之前的所有都抛在了脑后。他说“朔”字是新生,便义无反顾取了这个名字,现在想起来,徒觉得脏了这个字。
朔,每月初一月不可见,开始新生。表月亮初生,也表事物的终始。他开始没做到。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朔方意为北方。他生于北,又要死在南,他结尾也没做到。
从头到尾,他都没做到。
或许方建成是对的,“近”,不远不近,安稳宁静,无论怎么看都会比这个“朔”好。可他却改掉了,义无反顾把它改掉了,把“方近”以名字的形式抛走。
看来他从刚开始就在说大话,撑不住这个字,也撑不住这些事。新生有本意,从死开始。换个意思看,他或许做到了,又或许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今天来的可以是任何人,魏家简家或者是其他来找他索命的人,可偏偏就是木海格,偏偏就是那个被方远放在心里的人。
不用他来,他也会死。可木海格就是来了,那个被方远放在心上的人就是来了。在他死之前还要知道方远当年认错了人,真不是一件好过的事。
到时候在天上该怎么说,该怎么告诉方远。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陪着他一起上下学,从小时候开始就跟他一起肩并肩走着的人。非要来送他们一家最后一步。
沈朔不觉得什么,只觉得可悲。可悲方远那么多年的感情,可悲占据他青春的是这样一个人。那些年明明是纯粹的,到最后却要弄得这样狼狈。
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方远已经死了,再说多少也没有用。沈朔突然很庆幸方远已经走了,他不知道今天的事。那在他记忆里,木海格就是好的,在他离开之前,木海格也是好的。死亡是封存记忆最好的方法,方远用的比他得当。
手机里传来消息,意思和刚才一样让他再等一会。沈朔最后看了一眼置顶的聊天框,把手机关机,拨出电话卡,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过了一会,店门被推开,木海格错过人群,在四周望了一下,神色匆匆的向这边走过来。他身上背着一个包,手里还拿着一些东西。看样子很忙,身上穿着西装,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一坐下就僵着个脖子跟沈朔说抱歉,让他等久了。他说这个地方不好找,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又听不懂他们讲话,莽莽撞撞走过来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等他说完,沈朔让他把方远的东西拿出来。木海格的声音顿了些许,料到他惦记着方远的东西,把它放在了书包最上面。他拉开了个破旧书包的拉链,拿出了一本相册。
“他走之后,东西都是我清理的。”木海格的声音在颤抖,这不是装出来的,“我记得他说过这个做好之后要送给你。可你一直没回来。他就一直留着没送出去。”
“我看了几页…没看下去。况且这是留给你的我也没资格看。”
沈朔看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发抖。
“他去看过你。”木海格低着头道,“你出国的第一年,他去找过你。我陪他一起去的。”
那本相册放在了他眼前,沈朔却不敢打开。木海格或许是因为紧张,讲起了以前,“我们不知道你在哪,他又不敢直接给你打电话,怕你骂他跑过来。我们就靠着你给他发的那些消息,顺着地名一个个找过去。那天我们一刻没停,刚下飞机就去找你在的那个实验室。可我们找了半天都没找不到,你发的那些地名都是假的,要不是被废墟,要不是破了的工厂,什么都没有。”
他说的断断续续,有几个字说的还不是清楚,可沈朔全部听清了。
“我劝他别找了,又劝他给你打一个电话。他什么都没听,说你不会骗他那些地名肯定是对的,我劝不过他,当时天又很热,我没忍住说了句重话,我说我不干了,让他一个人去找。然后他就真的一个人去找你了。40多度的天,他在街上一走就是几个小时,拿着手机里的那些消息问来问去,听不懂那些人说话,就一边问一边录上来,等人走了再一句句翻译出来听。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问来问去,顶着那么大的太阳,还会被人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