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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骷髅女尸 枯楼女尸案 ...

  •   十月的雨下了整夜,天亮时才停。
      沈砚踩过积水的地面,抬头看了眼面前的老居民楼。六层,砖混结构,外墙皮剥落得像牛皮癣,窗户黑洞洞的,等着被拆。
      报警的是个拾荒老头,早上六点零三分打的110。说是在三楼捡废品时闻到臭味,顺着味儿找过去,看见一具女尸。
      “组长,三楼。”技术队的小周跑过来递鞋套,“现场还没进,等您。”
      沈砚套上鞋套,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堆着破沙发、烂床垫,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越往上走,那股气味越明显——尸体腐败的甜腻腥臭,混着雨后的潮湿霉味。
      三楼,301室。
      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先到的派出所民警,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砚侧身进去。
      房间不大,毛坯,窗户用报纸糊着。尸体在墙角,一个年轻女人,半靠着墙,头垂在胸口,双手搁在腿上,姿势像在打瞌睡。
      但谁都看得出来她死了。
      尸斑已经固定,尸僵开始缓解,死亡时间预估在二十四小时以上。脖颈上有明显的勒痕,深紫色,嵌进皮肤里。
      沈砚蹲下来,仔细看那圈勒痕。
      勒沟水平,绕颈一周,提空痕迹不明显——典型的缢死特征,但不是自缢。自缢的勒沟走向应该是上宽下窄,提空在后方。这具尸体的勒痕均匀,提空位置偏左,不符合自缢的力学规律。
      他抬头看天花板,没有横梁,没有吊钩。
      不是自缢,是他杀。
      “现场有什么发现?”他问。
      技术队的老陈摇头:“怪了,指纹一枚都没有。地面有脚印,但都是杂乱的,没法提取。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门窗?”
      “门锁完好,窗户从里面封死的,没有撬动痕迹。”
      沈砚站起身,环视四周。
      废弃楼,无监控,无目击者,无指纹,无身份证明。凶手清理过现场,清理得很干净。
      是个老手。
      “通知局里,查失踪人口,看这两天有没有符合特征的报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开报纸往外看。
      楼下是片空地,停着几辆报废车。再远点是条河,河水浑黄,涨过雨。
      他盯着那条河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老陈:“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前天晚上十点多吧,下了一夜,昨天白天停了一阵,昨晚又下的。”
      前天晚上十点。
      死亡时间预估在二十四小时以上,那就是前天白天。如果是前天白天死的,凶手有充足的时间清理现场。如果是前天晚上死的,那场雨——
      “组长!”小周在门口喊,“法医来了。”
      沈砚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瘦高,白大褂,手里拎着勘查箱。他逆着光进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副金属框架的眼镜,镜片反着冷光。
      温叙。
      新调来的特聘法医,据说是个天才,二十四岁读完博士,发过几篇顶刊,省厅抢着要,最后被他选了市局。
      沈砚听过他的名字,没见过人。
      此刻见到了。
      长得比他想象中年轻,皮肤白得不太正常,下颌线削瘦,薄唇抿着,眼神冷而静,扫过房间时没有多余的表情。视线最后落在尸体上,然后径直走过去,蹲下。
      没有打招呼,没有自我介绍,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沈砚挑了挑眉。
      温叙戴手套,翻开尸体的眼睑,按了按尸斑,量了量尸温,最后凑近脖颈那道勒痕,盯着看了很久。
      “死亡时间三十小时左右。”他终于开口,声音偏低,没什么情绪,“尸僵开始缓解,尸斑指压褪色,符合这个时间段。具体要等测直肠温度。”
      沈砚点头:“死因?”
      “机械性窒息。”温叙说着,忽然伸手,轻轻拨开死者脖颈的皮肤,露出勒痕边缘一道极细的痕迹,“但不是勒死。”
      “什么意思?”
      温叙抬头,第一次正眼看沈砚。
      那双眼睛很黑,瞳色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测量、在分析,没有多余的温度。
      “这道勒痕表面光滑,边缘有生活反应,是生前造成的。”他指了指脖颈上的紫色勒沟,又指向刚才拨开的那道细痕,“但这里有一道更细的印子,颜色浅,几乎看不见。是死后形成的。”
      沈砚眯起眼。
      温叙继续说:“如果是勒死,勒绳会在颈部停留一段时间,直到死亡。但这具尸体是先被勒死,然后被重新勒过一次——第二次力道轻,勒痕浅,而且没有生活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沈砚,像是在确认对方听懂没有。
      沈砚听懂了。
      凶手勒死了死者,过了几个小时,又回来,用同一根绳子,在同一个位置,重新勒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起刚才看过的现场——没有指纹,没有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这么谨慎的凶手,为什么要冒着风险返回现场,做一件多余的事?
      除非那不是多余的事。
      “凶手第一次杀人,可能没经验,没勒到位,以为自己没杀死,回来确认。”沈砚说。
      温叙摇头:“不是确认。如果只是确认,摸脉搏或者试呼吸就够了,没必要再勒一次。”
      他站起身,摘下手套,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细小的纤维。
      “死者衣服上提取到的,麻绳纤维。勒痕的材质也是麻绳。但第二次勒的痕迹里,纤维成分不同。”
      “什么成分?”
      “棉。”温叙说,“凶手第一次用的是麻绳,第二次用的可能是棉绳或者衣服布料。”
      沈砚脑子里迅速拼凑画面。
      凶手用麻绳勒死了死者,清理现场后离开。几小时后,他返回,用自己身上或者随身带的棉质物——可能是袖子、衣角,或者另一根绳子——又勒了一次。
      第二次勒的时候,力道轻,痕迹浅,不像杀人,更像……
      “他在模仿什么?”沈砚说。
      温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认可。
      “不是模仿。”温叙说,“是练习。”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几秒。
      沈砚盯着那具尸体,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练习。
      凶手在练习勒死人的手法。第一次用麻绳,勒死了。但回去之后,他觉得自己没做好,于是返回,用另一种材质再勒一次,找感觉。
      这不是冲动杀人。
      这是有预谋的、有步骤的、冷静到变态的杀人。
      而且凶手会回来——这意味着他可能还在附近,可能就在这群围观的人里,可能正隔着某个窗户,看着警察勘查现场。
      沈砚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围了一圈人,抬荒的、看热闹的、路过的。有老头,有中年男人,有年轻人,有女人。每个人都仰着头往上看,表情各异。
      他扫过那些脸,试图记住。
      “沈组长。”
      身后传来温叙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这次叫了他的姓。
      沈砚回头。
      温叙正蹲在地上,用镊子夹起什么,放进证物袋。他站起来,把证物袋递给沈砚。
      是一小片枯叶。
      很小,指甲盖大,边缘卷曲,颜色发褐,看不出特别。
      “死者头发里找到的。”温叙说,“不是这栋楼里的植物。”
      沈砚接过证物袋,仔细看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有细齿,是某种乔木的叶子。
      “这楼里没有树。”他看向窗外,外面那片空地上长着野草,但确实没有树。
      “凶手可能不是在楼里杀的人。”温叙说,“尸体是被运过来的。现场没有血迹,没有搏斗痕迹,不符合第一现场的特征。死者应该是在别处被杀,然后抛尸到这儿。”
      沈砚点头,这和他刚才的推测一致。
      “叶子说明什么?”
      温叙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片叶子卷曲但不枯脆,是离开树枝三四天的状态。叶脉里有极细的泥沙,河水冲刷过的痕迹。这栋楼附近没有河,但窗外那条河——”他指了指,“离这里不到两百米。”
      沈砚懂了。
      凶手可能在河边杀人,或者用河边的东西包裹尸体。尸体被搬运过程中,这片叶子沾在了死者头发里。
      “我让人去河边排查。”他说。
      温叙没接话,又蹲下去检查尸体。
      沈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刚才说什么,温叙都接上了,而且接得很快。但温叙全程没有主动问过他任何问题——不问他的判断,不问案件的进展,不问接下来怎么办。
      这个人不社交。
      不是高冷,不是傲慢,是真的不社交。他说话只为了传递信息,眼神只用于观察,动作只有工作需要。
      沈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这种类型,少见。
      “温法医。”他开口。
      温叙抬头。
      “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温叙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我要去河边看看。”
      “现在?”
      “嗯。”
      沈砚看了眼手表,上午九点十分。现场勘查才刚开始,他作为组长,按理说不能离开。
      但他想了想,转头对小周说:“让老陈带队继续勘查,我去河边。”
      小周愣了愣:“啊?您亲自去?”
      沈砚没解释,直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温叙还蹲在原地,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啊。”沈砚说,“不是要去河边?”
      温叙站起来,拎起勘查箱,跟上去。
      下楼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没人说话。
      楼道里光线暗,沈砚走在前头,踩着楼梯往下,能听见身后温叙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稳定。
      走到二楼拐角,沈砚忽然停住。
      温叙差点撞上他后背,皱着眉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砚没动,盯着楼梯扶手旁边的一处墙面。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的砖缝里,卡着一点深色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随身带的镊子轻轻夹出来。
      一根麻绳纤维。
      和死者身上提取到的,一样。
      沈砚抬起头,往上看。从三楼下来的楼梯,这里正好是必经之路。凶手搬运尸体的时候,可能在这里蹭了一下,留下这根纤维。
      但凶手清理过现场,为什么没清理这里?
      他凑近墙边,仔细看那个砖缝。砖缝里除了那根纤维,还有一点极淡的红色痕迹,几乎看不清。
      沈砚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过去。
      红色,已经干透,像是——血迹。
      不是死者的血,就是凶手搬运尸体时自己蹭破的。
      “凶手受伤了。”他说。
      温叙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那道血迹旁边的墙面上抹了一下。
      沈砚下意识想拦,却看见温叙把那根手指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转头看向楼梯下方。
      “不是血。”温叙说,“是铁锈。”
      他指了指楼梯扶手,那上面锈迹斑斑,和墙上那道红色一模一样。
      沈砚仔细一看,确实,是锈迹,不是血迹。光线不好,他看岔了。
      他收回手,没说话。
      温叙也没说话,只是从他手里接过那根纤维证物袋,装进自己的勘查箱,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下,外面天光大亮,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人眼睛发酸。
      温叙站在楼门口,眯着眼适应光线。他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道冷白的轮廓线,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砚忽然发现,这个人的冷淡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针对谁。他就是这样的——对所有人、所有事都保持距离,包括对尸体,都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物品。
      但刚才,他接过那根纤维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河边往哪边走?”温叙问。
      沈砚指了指东边:“两百米,有条小路。”
      温叙点头,抬脚就走。
      沈砚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问:“你早饭吃了没?”
      温叙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一眼:“没有。”
      “我也没吃。”沈砚说,“河边看完,回局里路上有个早餐摊,包子不错。”
      温叙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沈砚也不在意,并肩走着。
      秋天的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草木的潮意。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投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走出几十米,温叙忽然开口。
      “沈组长。”
      “嗯?”
      “你刚才说凶手可能还在附近。”
      “对。”
      “我也有这个判断。”温叙说,“但我不会看那些围观的人。我会看窗户。”
      沈砚侧头看他。
      温叙直视前方,语气平淡:“凶手会清理现场,会混在人群里观察,这是常规逻辑。但如果他真的有练习的需求,他会找一个能看见现场但不会被注意到的地方。围观的人里没有他,周围的窗户里可能有。”
      沈砚顿住脚步。
      他回头看向那栋老楼。
      六层,几十个窗户,黑洞洞的,像几十只眼睛。
      有些窗户的报纸已经破了,有些还是完好的。但不管破没破,从外面都看不清里面。
      温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怀疑哪个?”沈砚问。
      “四楼,从左边数第五个窗户。”温叙说,“报纸破了一个洞,洞里反光,是镜片。
      沈砚眯起眼。
      他看不清那么远,但他相信温叙的判断。
      “我会让人查那栋楼的住户。”他说。
      “住户早搬空了。”温叙说,“但流浪汉会住进去。”
      沈砚看着他。
      温叙终于转过头,和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还是冷而静,但此刻,沈砚从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属于同类的、对细节的偏执。
      “我会让人查附近的流浪汉。”沈砚说。
      温叙点点头,转身继续往河边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说:“包子,要肉的。”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扬起。
      “行。”
      他跟上温叙的脚步,两个人并肩走进秋日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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