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坠落 早晨出门前 ...
-
早晨出门前，陆砺认为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为自己准备早餐，帮前来求助的老奶奶修理扫地机器人，等宿醉昏睡的老爹起床再开始做午餐。将残羹收拾后，陆砺会把它们打包去酒吧后门喂猫，随后拐出这条巷道，向一层的废品场去，为接下来的新道具寻找零件。
一切都该如此，合理而自然......
......如果不远处投放垃圾的管道中没有掉出一个人的话。
陆砺一直自诩自己的好眼力，但这块地区一向是流浪者的天堂，昏暗是常态，而且投放至废品场的只会是上城区的废品垃圾，总不会是上层回收站的员工失足掉入管道、或是什么惊悚谋杀事件吧？！
他中午刚结束手上的活计，准备来大展身手，看看今天的收获。哪曾想还没捡几分钟垃圾，不远处投放上层废品的运输管道突然发出异响，紧接着一个不明物体从中掉出，“砰”的一声震得废墟上大半拾荒者慌乱逃跑，只剩站在小山堆上不住皱眉的陆砺一人。
他将手中刚捡到的垫片塞入背包口袋，又从脚边拾起一根细长水管，一步一步靠近那座废墟上诡异隆起的人形。
“喂...朋友，你还好么？”水管边缘比较锋利，陆砺没敢戳一戳，只用它试探着抬了抬那人形摆在脸旁的小臂。
水管不好施力，反而撩起一绺长发。虽然脏污混淆视线，还是能隐约看出是金发。这下，陆砺可以确定面前躺着的就是人类了。
他蹲下身，掰过眼前人的脑袋。这人眼睛紧闭，额发汗湿贴在脸颊。哪怕身在垃圾堆里，狼狈至极，陆砺也无法忽视这番样貌。
眼前是深邃的五官，睫毛一簇簇的很长，加上这一头金发，毫无疑问他是个“外国人”。他的面部线条却很柔和，稍微冲淡闭眼时的凌厉，反而显得无辜了些。
无论上下层，城里其实早已没了国与国的概念，居民由灾变后的当地遗孑组成，不再有“国内外”的区别。但陆砺知道，西方面孔在这儿仍很少见，尤其是这样漂亮的。
被一番摆弄，这具“尸体”终于皱了皱眉。还活着，看来是要醒了，陆砺暗道。于是力道松了些，手顺势向后撑住背，将人扶坐起。
感受到坐起的动作，这人无意识抬手抵在眼前，像是反抗莫须有的光亮。陆砺借此暗中比了比，光看外貌难以识别性别，尤其在这样的环境中，但近距离的肢体接触让他轻易感觉出，这是一具男性骨架。
身形消减，体格比他小了一圈，不排除是未成年人……去年刚成年的陆砺如是想。
“你还好么？”他复述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但没指望立刻得到回复，依旧兀自观察着。
衣服材质——虽然沾满污渍，仍能看出质感优良，不是地下城会有的东西……
少见面孔——深邃五官，金色长发……
“呃…我看到你从上面掉下来，只是来看看情……”话语戛然而止，对方突然放下搁在面前的手，乍一与他对视上，陆砺便说不出话了。
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翡翠般盈盈一汪，带着层细腻的、近乎半透明的光泽，像是初春融雪后的水色，赋彩了清浅的淡水绿，清冽而温柔。
那对眸子本就滚圆，它的主人因惊吓微微张大着眼，此刻更显绿意澄澈。
陆砺明明比他高大，状态也更加自如，却在这番沉默不断的盯视下露了怯。这人长得倒是毫无气势，可神态眼神中分明充满着骄矜与疏离，显然他非地下之辈，甚至可能来历不一般。
他俩就这样，一个怀里搂着，一个放松倚靠，默契地没推开对方。前者有些头疼，深觉好奇心害死猫，想凑凑热闹，反而摊上了个大麻烦。
......
“总之就是这样......”陆砺一只手撑着脸颊，靠坐在吧台边，“老爹，这人来历不明。他显然是上层人，却从那个根本不可能放人进去的废品管道里掉出来，其中定有猫腻......喂老爹！你有没有在听？”
被称作“老爹”的酒吧老板没回头，始终专注擦着手里的酒杯。听到身后青年不耐的唠叨，才幽幽道：“你也知道有猫腻，那还把他带回来？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圣父情结已经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了。”
“那是因为他真的很特别......不是！我总觉得这家伙身份不一般，上城区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今天的事件就是一个先兆。况且我也不能真见死不救吧？”陆砺撑着脸的手一滑，着急着想反驳，正巧听到浴室门把拧转的声响，便顺势一撑，越过椅子朝着刚洗完澡的“那家伙”招手，唤他过来。
“......”
涅法承认，自己这番临时的出逃计划充满了漏洞和变数。他早已做好在上城区面对发现他踪迹半路截胡的那群人、或是在地下城居无定所时应付难缠的流浪汉的准备，却没想到有个半路截胡他的、难缠的流浪汉（？）会邀请自己去他家坐坐。
看着吧台旁嬉笑的青年，他默默转着脑筋。就像刚才在垃圾堆里一样，这人跟缺心眼似的，明之自己是陌生的危险，仍像只快乐小狗凑上来，不仅把自己从垃圾堆里刨了出来，还不由分说地拉着自己回他家清理一下。
“你怎么不动作，那我动手了哈！”小狗又凑上来，想把自己再介绍给家长么。涅法抽下包着湿发的毛巾。
双方差了小半个头，他被从身后推着向前，停下了，才后知后觉背上双手的热量。他忍不住屏住呼吸，想让心跳慢下来。
“这是我老爹，沈仲安，也是这间酒吧的老板。”陆砺向身前这位看起来尚懵懂的陌生青年介绍着。因着刚清洁过，陆砺才能发现这人其实是淡金色头发，他双手抵着一对肩胛骨，对方细软的发梢徐徐覆过手背，深进指缝。
食指与中指忍不住并了并，稍微上下磨蹭了一两秒，他又歪过头，开始自我介绍：“差点忘了，我的名字是陆砺，这家酒吧的帮工，偶尔也会去废品场收收可回收材料......只是偶尔，我可不是流浪汉。”
还是不忘自证“清白”，耳畔骤近的热气吓得涅法一激灵，忍不住眨眨眼，下意识对上吧台后那双沉静的眼。
酒吧还未开始营业，为了便于打扫，室内没有保持昏暗迷乱的氛围灯光，而是开了一盏明亮的白炽灯。地下城电压不稳，二层尤甚，哪怕这里是地下居民的主要居住区。今天下午稍好一些，灯泡悬在沈仲安头顶，灯丝烧得呲呲响，似乎有扑光的飞虫遁入其中，却被烧得啸叫。
酒吧老板、沈仲安——这座“安全”住所的主人，站在冷光之下、涅法面前，无声考验他。
“不介绍一下？”沈仲安率先错开视线，继续低头擦杯子。
涅法一怔，双肩慢慢放松下来。太久没这样交流过，他才意识到现在该是双方自我介绍交换信息的场合。
“我叫涅法，来自地上，”他向前迈了半步，正好离开身后人的掌控范围，“但暂时回不去了。”
“姓什么?”
"......我认为这不重要。"
“为什么下来？”
“抱歉……”
“行，住几天？”
“......？”
沈仲安擦杯子的手一顿，举着酒杯虚指向陆砺：“先说好，这是你的客，我可不包食宿。”手腕一压，酒杯口敞向更近些的涅法：“你也得来酒吧帮工，工钱就抵给房租了。”
这是什么发展？地下居民就这么没警备心么。
涅法仿佛第一次进城，没见过如此荒谬的民风，好半天没缓过来。面前这位始作俑者倒是乐得清静，转身哼着歌擦起桌子了。
“别担心了，”陆砺原本在一旁默契地沉默，此刻见势揽过懵圈的金发新人，“跟着我，肯定不让你饿肚子上街捡垃圾的。”
“倒是老爹你，家里的一日三餐明明只有我在负责吧！可别悄悄揽了责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