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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渐变的季节 医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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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院的实验室里,白炽灯明亮得刺眼。林盛青穿着实验服,戴着护目镜,正在显微镜下观察骨髓细胞的切片。旁边,赵明远在做组织培养,动作小心翼翼。
已经是晚上九点,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下周有一门重要的组织学实验考核,两人约好今晚加练。
“这个应该是早幼粒细胞吧?”赵明远指着林盛青显微镜下的图像。
林盛青仔细辨认:“不,是中性中幼粒细胞。你看核染色质,更细致一些,核仁不明显了。”
“啊,对。”赵明远凑近看了看,“我老是分不清早幼和中幼。”
“多看几次就熟了。”林盛青换了张切片,“这里,这个才是早幼粒细胞,核仁明显,染色质粗糙。”
两人交换着显微镜,讨论着细胞特征。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偶尔的说话声。
十点钟,实验结束。两人收拾好器材,脱下实验服,离开实验室。
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校园里的路灯在梧桐树的枝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
“明天周六,你回家吗?”赵明远问。
“回。”林盛青说,“沈玉松明天有个重要的康复评估,我想陪他。”
这一个月来,沈玉松的恢复进展很快。从需要扶墙走二十步,到可以扶墙走五十步;从只能坐轮椅出门,到可以短距离自己行走。每一次进步,林盛青都想见证,都想陪伴。
“他恢复得真快。”赵明远感慨,“我记得暑假刚结束时,他站起来还需要人扶。”
“他很努力。”林盛青说,“每天做康复训练,从不喊累。”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道别分开。林盛青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一件事是给沈玉松发消息:“实验做完了。你睡了吗?”
很快,回复来了:“还没有。在等你。”
后面附着一张照片:琴房的钢琴上摊着乐谱,旁边放着一杯牛奶。
林盛青笑了,拨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沈玉松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钢琴前,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
“累吗?”沈玉松问。
“有一点,但值得。”林盛青说,“今天的实验很重要,学到了很多。”他顿了顿,“你呢?在写新曲子?”
“嗯,在改《秋日私语》。”沈玉松把手机靠在钢琴上,让林盛青能看到琴键,“第二段总觉得不够流畅,想改得更自然一些。”
“弹给我听听?”
沈玉松点点头,手指落在琴键上。旋律响起——比之前听到的版本更流畅,更丰富,像是秋天的色彩,层层叠叠,温柔而深刻。
林盛青静静听着,一天的疲惫在音乐中渐渐消散。这就是他们的日常——隔着屏幕,分享彼此的进步,彼此的努力,彼此的生活。
一曲终了,沈玉松问:“怎么样?”
“很美。”林盛青由衷地说,“第二段改得很好,过渡更自然了。”
沈玉松笑了,那个笑容在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温暖:“等你明天回来,我弹完整的给你听。”
“好。”林盛青说,“明天的评估...紧张吗?”
“有一点。”沈玉松诚实地说,“李医生说如果这次评估通过,就可以制定下一步的康复计划了。可能...可能离恢复正常生活更近了。”
“你一定可以的。”林盛青肯定地说,“这一个月你进步那么大,评估一定会通过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沈玉松打了个哈欠。
“你该睡了。”林盛青说,“明天还要早起做评估。”
“嗯。”沈玉松点点头,“你也早点睡。明天...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林盛青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睡觉。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实验笔记。但写着写着,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沈玉松还躺在医院里,刚做完手术,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想起了三个月前,沈玉松在白色小楼里弹《夏天的等待》,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想起了四个月前,他们在雪地里相遇的六年后重逢,沈玉松坐在轮椅上,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时间过得真快。从夏天到秋天,从手术到康复,从陌生到相爱...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在变好。
但林盛青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幸福太满时自然而然的忧虑,像是拥有珍贵之物时害怕失去的本能,像是...像是知道生活不会永远顺利的预感。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打开抽屉,拿出沈玉松送的书签——银质的听诊器形状,在台灯下闪着柔和的光。上面刻着的字清晰可见:“给团团,未来的林医生。安安。”
“我会成为配得上这个称呼的人。”林盛青轻声对自己说,“也会成为配得上他的人。”
周六上午,沈家。
李医生准时到达,带来了全套的评估设备。沈玉松已经准备好了,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表情有些紧张。
“放轻松。”林盛青握了握他的手,“就像平时训练一样。”
“嗯。”沈玉松深吸一口气。
评估开始了。李医生先检查了基本的生命体征——血压、心率、呼吸,都正常。然后是血液检查,抽了一小管血,会送回去化验。
接下来是身体功能的评估。沈玉松需要在李医生的指导下完成一系列动作:从坐到站,从站到走,走直线,走曲线,上下楼梯的模拟动作...
林盛青和萧枫瑶、沈文从站在旁边看着,不敢打扰,但眼神里都是关切和鼓励。
沈玉松做得很认真。从沙发上站起来时,腿还有些颤抖,但他稳住了。走直线时,步伐缓慢但稳定。走曲线时,身体有些摇晃,但没有摔倒。上下楼梯的模拟动作,他需要扶着扶手,但能独立完成。
“很好。”李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比一个月前进步明显。肌肉力量增强了,平衡能力改善了,耐力也提高了。”
最后的评估项目是六分钟步行测试。在客厅里划出一个固定的路线,沈玉松需要在六分钟内尽可能多地走。
“准备好了吗?”李医生问。
沈玉松点点头,看了一眼林盛青。林盛青对他做了个鼓励的手势。
计时开始。
沈玉松迈出第一步。客厅不大,路线是绕圈走。第一圈,他的步伐还算轻快。第二圈,速度慢了下来。第三圈,呼吸变得急促。第四圈,额头上开始冒汗...
林盛青看着墙上的时钟,心里默默数着时间。萧枫瑶紧张地握住了沈文从的手。
第五圈,沈玉松的脚步明显沉重了。但他咬着牙,继续走。第六圈,第七圈...
“还有一分钟。”李医生说。
沈玉松的脸已经白了,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坚持走着。
最后一圈。他的腿在颤抖,像是随时会倒下。但他撑住了,走完了最后一圈。
计时结束。
沈玉松几乎瘫倒在林盛青及时伸出的手臂里。他大口喘着气,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紫罗兰色的眼睛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暗淡。
“很好,很好。”李医生快速记录着数据,“六分钟走了180米。一个月前,这个数据是90米。翻了一倍。”
萧枫瑶的眼眶红了:“玉松,你太棒了。”
沈文从也点头:“真的很棒。”
林盛青扶着沈玉松在沙发上坐下,递上水和毛巾。沈玉松的手在颤抖,几乎拿不住杯子。林盛青帮着他,小口小口地喂他喝水。
休息了十分钟,沈玉松的呼吸才渐渐平复。李医生开始做最后的总结。
“整体评估结果非常好。”他说,“身体功能恢复得比预期快。血液指标还需要等化验结果,但从临床观察看,应该也不错。”
他顿了顿,看着沈玉松:“根据今天的评估,我建议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康复计划了。包括增加户外活动时间,开始轻度有氧运动,还有...可以考虑逐渐恢复正常的学习生活。”
沈玉松的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我可以回学校了?”
“可以开始准备了。”李医生说,“先从半天开始,慢慢适应。如果一切顺利,十一月初可以尝试返校。”
这个好消息让整个客厅都明亮了起来。沈玉松看着林盛青,眼里有泪光在闪:“团团,我...我可以回学校了。”
“嗯。”林盛青也笑了,眼里有同样的泪光,“你可以回学校了。”
李医生离开后,沈玉松还沉浸在喜悦中。他坐在沙发上,拉着林盛青的手,一遍遍地说:“我可以回学校了,可以和你一起上学放学了,可以...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你一直都可以。”林盛青握紧他的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耐心。”
“但现在时间到了。”沈玉松说,“耐心有回报了。”
中午,陈妈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庆祝。沈佑安也特意从学校赶回来,听到好消息后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哥,你终于可以回学校了!那我们就可以一起上下学了!”
“还要等一个月。”沈玉松说,“李医生说十一月初。”
“那也很快了!”沈佑安说,“十月到十一月,眨眼就过了!”
饭后,林盛青推沈玉松回白色小楼午休。但沈玉松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林盛青在琴房里说话。
“团团,我想...想给你看个东西。”沈玉松突然说。
“什么?”
沈玉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米白色的封面,没有装饰,但看起来很精致。
“我的日记。”他说,“从九月开始写的,到今天正好一个月。”
林盛青记得沈玉松说过要写日记,但没想到他真的坚持下来了,而且这么快就愿意给他看。
“不是说等写完一本再给我看吗?”他问。
“等不及了。”沈玉松笑了,“而且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值得分享。”
他把笔记本递给林盛青:“你可以现在看,也可以带回去看。里面...里面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林盛青接过笔记本,感觉很重——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情感的重量。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九月一日,林盛青去医学院报到的第一天。
“今天团团去学校了。我送他到校门口,看着他走进医学院大楼。他的背影很坚定,很挺拔,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我很骄傲,但也有些失落。骄傲是因为他正在走向他的梦想,失落是因为我不能同行。但李医生说,如果恢复得好,我也可以回学校。所以我要更努力,努力到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翻到第二页,九月五日。
“今天走了十五步,腿很酸,但值得。晚上和团团通电话,他说解剖学很难,但很有趣。我说我的康复也很难,但很有趣。我们都笑了。隔着电话,我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也能感觉到他的坚持。我们都是,在各自的路上努力着。”
一页一页翻下去,林盛青看到了沈玉松这一个月来的心路历程:康复的辛苦,进步的喜悦,对林盛青的思念,对未来的期待...文字很简单,但很真实,很温暖。
翻到十月六日,昨天。
“明天要做康复评估了。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如果评估通过,可能离回学校更近了。团团说明天会回来陪我,真好。有他在,我就不那么紧张了。想快点好起来,好到可以每天和他一起上学放学,好到可以陪他去图书馆,好到...好到可以和他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
翻到最后一页,今天,十月七日。
“评估通过了!李医生说我可以准备回学校了!十一月初,还有不到一个月。高兴得想哭,但忍住了。团团就在旁边,不能让他看到我哭。但他也哭了,虽然笑着,但眼里有泪光。我们都等了太久,努力了太久,终于看到了曙光。秋天真好,收获的季节。而我收获的,不只是健康的身体,还有爱,还有希望,还有和他一起的未来。”
林盛青合上笔记本,眼睛已经湿润了。他抬起头,看着沈玉松:“谢谢你...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应该是我谢谢你。”沈玉松轻声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鼓励我,相信我。”
两人对视着,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林盛青说:“我也有东西想给你看。”
他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不是医学笔记,是另一个本子,棕色的封面,已经用了一半。
“这是我的日记。”他说,“从夏天开始写的。本来没想给你看,但...但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沈玉松接过,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九日,他们确认关系的第二天。
“今天和安安去了公园。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阳光很好,荷花开了。他说想亲我,我们接吻了。很轻,很温柔,但很真实。那是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吻一个人,心跳得很快,但很幸福。他的嘴唇很软,有点凉,但很甜。我想,这就是爱吧。让人勇敢,也让人柔软。”
翻到八月十五日,医学院面试那天。
“面试通过了。当我回答‘为什么学医’时,我想起了安安——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弹琴时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我会好起来’的样子。我说,是因为想成为能够给予希望的人。这是真话。而我的希望,从遇见他那天开始,就有了具体的模样。”
一页一页,记录着林盛青的情感,他的思考,他的成长,他对沈玉松的爱和牵挂。
翻到最近的一页,十月六日,昨天。
“明天要陪安安做康复评估。希望一切顺利。这段时间,看着他一点点好起来,像看着一朵花慢慢开放,美丽而珍贵。有时候会害怕,怕幸福太满会溢出,怕美好太真会破碎。但更多的是感恩,感恩遇见他,感恩被他爱,感恩有机会和他一起走向未来。如果明天评估通过,我们的未来会更近一步。祈祷。”
沈玉松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们...我们都在偷偷写日记。”他笑着说,眼泪却止不住,“都在记录对方,记录爱,记录希望。”
“因为我们都很珍惜。”林盛青也笑了,眼泪也在流,“珍惜彼此,珍惜现在,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琴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为他们的爱唱着无声的赞歌。
两个笔记本放在钢琴上,一个米白色,一个棕色,像是两个平行的世界,却记录着相同的情感,相同的希望,相同的爱。
“团团,”沈玉松轻声说,“等我能回学校了,我们...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吧。我写曲子,你看书,像正常的情侣一样。”
“好。”林盛青点头,“还要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一起踩落叶...做所有正常情侣会做的事。”
“然后等冬天来了,我们去看雪。”沈玉松说,“六年前在雪地里相遇,六年后在雪地里重逢...雪是我们的开始,也会是我们每个冬天的纪念。”
“每个冬天,每个春天,每个夏天,每个秋天。”林盛青握紧他的手,“所有的季节,我们都一起过。”
两人相视而笑,眼泪还在脸上,但笑容很明亮,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