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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沉渊泥潭 林盛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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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盛青昏迷的第一百天。
医院在沈家的安排下,将林盛青转入了特护病房。房间更宽敞,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厨房,窗户朝南,晴天时阳光能洒满半张床。墙上贴满了画——周小雨画的,沈玉松写的便签,还有几张以前的照片。
一百天,在护理记录上是一个数字,在日历上是三个多月的格子,在沈玉松的生命里,是一段被无限拉长、失去参照的时光。他瘦了二十斤,眼下的青黑成了永久性的印记,头发白了几缕——不是遗传的那种雪白,而是枯槁的、没有光泽的灰白。
但他学会了所有护理技能。翻身、拍背、鼻饲、吸痰、监测生命体征,甚至能看懂大部分监护仪的数据。张主任说,他可以考个护工证了。
沈玉松只是笑笑,不说话。
今天下午,他约了李医生——不是血液科的李医生,是神经外科的专家,沈文从托关系从北京请来的。李医生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
“沈先生,我看过林先生所有的病历和影像资料。”李医生放下手中的CT片,语气谨慎,“情况...确实不乐观。”
沈玉松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您直说吧。”
“脑干损伤很严重,皮层大面积坏死。”李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这些区域,是控制意识、记忆、情感的核心。现在它们就像...就像停电的城市,线路还在,但灯都灭了。”
“还能亮起来吗?”
李医生沉默了很久:“理论上,神经细胞是不可再生的。损伤就是损伤,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他顿了顿,看见沈玉松眼中瞬间熄灭的光,又补充道,“但是,大脑有很强的代偿功能。其他区域可能会慢慢接管一些功能,就像...就像道路堵了,车辆会找其他路走。”
“需要多久?”
“不知道。”李医生诚实地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可能...一辈子。”
一辈子。
沈玉松闭上眼睛。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那...他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吗?能感觉到我吗?”
“植物状态的患者,有一部分确实保留了听觉。”李医生说,“但听到和听懂是两回事。就像你听外语广播,能听见声音,但听不懂意思。”
“那我该做什么?”
“继续做你现在做的。”李医生的语气温和了一些,“说话,读书,放音乐,按摩。这些感官刺激就像在敲门,门后的人如果能听见,也许会回应。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开门。”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李医生很耐心,解答了所有问题,但也打破了所有幻想。离开时,沈玉松送他到电梯口。
“沈先生,”李医生最后说,“照顾病人很重要,但照顾自己同样重要。你看起来很累。”
“我没事。”沈玉松机械地回答。
电梯门关上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灰尘在那光里飞舞,像微小的、没有方向的灵魂。
回到病房时,周小雨已经来了,正坐在床边给林盛青读一本医学杂志。少年念得很认真,遇到复杂的术语会停下来解释,虽然病床上的人听不见。
“...所以作者认为,神经可塑性在植物人康复中可能起到关键作用...”周小雨抬起头,看见沈玉松,眼睛亮了,“沈哥哥,李医生怎么说?”
沈玉松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说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他没有说那些残酷的细节。这个孩子已经经历了太多苦难,不需要再承担更多绝望。
周小雨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沈哥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很难过?”
沈玉松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床上的人,很久才说:“小雨,如果你很努力地做一件事,但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结果,你还会继续吗?”
“会啊。”周小雨毫不犹豫,“就像我生病的时候,医生说移植成功率只有30%,但我还是做了。因为不做的话,连30%都没有。”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像一道光,刺破了沈玉松心里的迷雾。
是啊,不做的话,连希望都没有。
“谢谢你,小雨。”他轻声说。
周小雨摇摇头,继续读杂志。阳光照在他毛茸茸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这个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少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希望的意义。
下午四点,沈玉松接到公司的电话。是助理打来的,语气小心翼翼:“沈总,下午的董事会...您还参加吗?”
沈玉松这才想起,今天下午有季度董事会。他已经缺席太多次,这次再不去,那些老董事会有更多话要说。
“我半小时后到。”他说。
挂掉电话,沈玉松对周小雨说:“小雨,我出去一趟,两小时左右回来。你帮哥哥看着盛青,好吗?”
“放心吧。”周小雨点头,“我会照顾好林哥哥的。”
沈玉松换下病号服——他为了方便,在病房里也穿宽松的衣服——穿上衬衫和西裤。镜子里的人很陌生,西装挂在身上有些空荡,脸色苍白,只有眼睛还亮着,但那光很冷,像结了冰的湖。
他俯身在林盛青额头上轻轻一吻:“团团,我很快回来。”
林盛青安静地躺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沈玉松觉得他的眼皮好像动了一下,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他太渴望,所以产生了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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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集团,下午四点半。
董事会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微妙。沈玉松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不满。
“抱歉,来晚了。”他在父亲身边坐下,声音很平静。
沈文从看了儿子一眼,眼里有担忧,但没说什么。
会议开始。财务总监汇报季度数据,市场总监分析行业趋势,产品经理介绍新进展...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沈玉松能感觉到,那些老董事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像在评估一件有瑕疵的商品。
终于,在讨论到年轻化转型的投入时,一位姓赵的董事开口了:“玉松,转型项目已经投入了三个亿,但市场反馈还是不温不火。这个方向是不是需要重新评估?”
沈玉松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赵董,任何战略转型都需要时间和耐心。三个月就想看到回报,不现实。”
“但投入总得有个限度。”另一位董事接话,“而且你最近...心思似乎不在公司上。大家理解你的个人情况,但公司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话说得很直接,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沈玉松,等着他的反应。
沈文从想开口解围,但沈玉松抬手制止了父亲。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动作很慢,但很稳。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最近我缺席了很多会议,工作上有疏漏。对此我道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但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转型方案是我提出的,我会负责到底。如果各位担心我的状态,我可以给出具体的时间表——下个季度,如果新产品的市场占有率达不到15%,我主动辞去执行董事的职务。”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一片哗然。15%的市场占有率,在竞争激烈的医疗科技领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玉松...”沈文从想说什么。
沈玉松抬手:“爸,让我说完。”他转身面对董事们,“但与此同时,我需要各位的信任和支持。转型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公司的事。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成功,那注定会失败。”
他放下笔,目光坚定:“我相信我们能成功。不是因为盲目自信,是因为我研究过市场,分析过数据,更因为...因为我相信,有时候最黑暗的时候,恰恰是黎明前的那一刻。”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位年轻的董事开始点头。
赵董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好,那我们再给你一个季度。但玉松,你要记住,公司不是过家家,几万员工的饭碗都系在你身上。”
“我明白。”沈玉松点头。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沈玉松感到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才站稳。沈文从立刻走过来:“玉松,你没事吧?”
“没事,有点累。”沈玉松摆摆手,“爸,我先回医院了。”
“我送你。”
“不用,司机在楼下。”
父子俩一起下楼。电梯里,沈文从看着儿子苍白的侧脸,终于忍不住说:“玉松,刚才你没必要那样承诺。15%的市场占有率,几乎不可能...”
“我知道。”沈玉松打断他,“但如果不说点狠话,那些老狐狸不会罢休。”他顿了顿,“而且爸,我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能让我暂时忘记痛苦的目标。”
这话说得很轻,但字字沉重。沈文从的心揪紧了:“孩子,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不逼紧一点,我会垮的。”沈玉松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眼神空洞,“我需要做事,需要证明自己还有用,需要...需要让自己没时间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比如,那个消失的打火机。
比如,弟弟那天到底做了什么。
比如,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待他最爱的人。
电梯到了。沈玉松走出门,回头对父亲说:“爸,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盛青车祸那天,现场有没有找到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沈玉松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暗流涌动,“老式的,边缘有磨损,应该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
沈文从愣住了:“打火机?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沈玉松没有多说,“如果有消息,告诉我。”
他转身走向等在外面的车,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沈文从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离开,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他了解沈玉松,如果不是有重要的原因,不会突然问起这个。
而那个原因,很可能与沈佑安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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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晚上七点。
沈玉松回到病房时,周小雨已经离开了。护士说,少年守到六点半,确认沈玉松快回来了才走,走之前还仔细记录了林盛青的生命体征。
“那孩子真懂事。”护士感慨,“比很多大人都细心。”
沈玉松点点头,走到床边。林盛青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只是这一觉,睡了太久太久。
他坐下来,握住林盛青的手,开始说今天的事:“团团,今天我去开会了。那些老董事想逼我放弃转型,但我没答应。我夸下海口,说下个季度要做到15%的市场占有率...是不是很傻?”
“但我不后悔。有时候人需要把自己逼到绝境,才知道自己能有多强。”
“小雨今天来陪你了,对吧?那孩子越来越懂事了。他说想考医学院,想当医生,想像你一样帮助别人。你看,你影响了多少人,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哽咽:“所以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睡着不醒呢?”
眼泪掉下来,滴在林盛青的手背上,温热的,很快变凉。
沈玉松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只手,肩膀开始颤抖。一百天了,他还是会哭,还是会痛,还是会...还是会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盛青?
为什么是他最爱的人?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不公平?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擦干眼泪。不能哭了,还有事要做。要给盛青擦身,要翻身,要准备晚上的鼻饲...
他站起来,走向卫生间。拧毛巾的时候,手机震动了。是沈文从发来的消息:
“我问了警方。车祸现场收集的遗物清单里,没有打火机。警方说,可能是被路人捡走了,或者根本没带在身上。”
沈玉松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
没有打火机。
要么是根本没带,要么是...被人拿走了。
如果是根本没带,那为什么佑安要撒谎?为什么要说那些含糊的话?
如果是被人拿走了,那会是谁?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但他不敢想下去。那个猜想太黑暗,太残忍,残忍到会彻底摧毁他仅存的一切。
他放下手机,拧干毛巾,走回床边。掀开被子,开始给林盛青擦身。动作很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擦到左手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林盛青的左手指尖,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烫过,留下了一个浅白色的印记。
沈玉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近了仔细看,确认那确实是烫伤的痕迹,很旧了,应该有好几年了。
盛青怕火,怎么会烫伤?
除非...除非是很久以前,在那场火灾里留下的。
可是如果是火灾留下的,为什么以前他没注意到?他和盛青牵过那么多次手,拥抱过那么多次,如果手上有痕迹,他应该早就发现了...
除非这个痕迹是新出现的。
沈玉松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了那个消失的打火机,想起了沈佑安闪烁的眼神,想起了那天在医院,医生说“伤者身上除了车祸的伤,没有其他外伤”...
但如果这个烫伤是车祸前就有的呢?
如果是车祸那天,有人用打火机...
不。
沈玉松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不能乱想,不能...不能怀疑自己的弟弟。
可是那个痕迹就在那里,浅白色的,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控诉。
他颤抖着手,继续擦身。但动作已经失去了刚才的轻柔,变得机械而慌乱。
擦完后,他重新给林盛青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文从发了第二条消息:
“爸,帮我查一下,佑安去瑞士的时候,行李里有没有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发送后,他关掉手机,不敢看回复。
夜渐渐深了。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沈玉松没有睡,只是坐在黑暗里,握着林盛青的手,眼睛盯着那个小小的烫伤痕迹。
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像记忆的碎片,抓不住,留不下。
真相像深海里的怪物,慢慢浮出水面。
而他,不知道有没有勇气面对那个可能撕碎一切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