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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视频 “树兵他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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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车子驶下高速,贺定然和楚夕找了家饭店吃午饭,又顺路买了点水果,才拐进某个旧居民区。
二十年前的安置房,如今已经十分老旧。他们提着东西来到某一栋,爬上二楼,敲响了门。
铁门有些锈,打开时吱呀作响,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妇人从门缝里望出来,缓缓打开门。
两人把手上的水果放下,跟着她走进客厅。
客厅很小,家具也很少。沙发、茶几和电视柜都蒙着手工编织的防尘布,似乎很久没使用过。只有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裸露着,是老人常用的。
老妇人掀开长沙发一角的罩布:“坐吧。”
她慢慢踱到单人沙发坐下。
“您身体还好吗?”贺定然问。
刘岚摇了摇头,不愿意寒暄:“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来之前二组给刘岚打电话通知过,但没有说明理由。此刻她有些忐忑不安,又有些隐隐的期盼:“难道是……我丈夫有消息了?”
“我们也不太确定,可能有些线索。”贺定然说,“但需要你提供一些细节。”
刘岚的眼睛闪着光,激动地问:“真的找到他了?”
贺定然说:“你能再描述一遍失踪过程吗?”
刘岚看着警官不答反问的态度,心里有些不对劲,但她迫切想知道丈夫的下落,于是答道:“去年六月份,他早上出门买菜,在小区东门的菜市场附近失踪的。”
“监控拍到了吗?”
“只拍到他在菜市场门口。”刘岚掏出手机,“我手机里有视频。”
楚夕上前接过手机,播放视频。
视频里,上午8点多,赵树兵拎着买好的菜走出菜市场。走了三分钟,他忽然停了下来,身体转向左前方,十几秒后,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很快走出了监控范围。
“左前方的监控盲区有人叫他。”楚夕说。
“是认识的人。”贺定然皱眉。
“对,”刘岚说,“之前警察也跟我说,应该是熟人。树兵很快就跟着那人走了。”
楚夕拉动视频,又看了一遍赵树兵停下到走动的过程。
画质一般,人脸不能完全看清,但赵树兵向左前方转动的时候,面部肌肉似乎有所跳动。
楚夕把画面定格在赵树兵转头的瞬间,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惊讶。
“很久没见的熟人。”贺定然低声说。
楚夕点了点头,抬头又问:“还有别的监控吗?”
刘岚摇头:“那边就只有菜场门口有监控。”
贺定然问:“当时怎么调查的?”
“警察走访了菜市场附近的人,还有我们两人的亲戚和邻居,都没有线索。”刘岚叹了口气,“我俩没孩子,树兵又是独子,只有个老母亲在乡下,我这边亲戚也少……我们没有多少熟人,调查没结果就搁置了。”
贺定然点了点头,又说:“赵树兵四十多岁的时候在青禾福利院当过几年门卫,离开青禾之后就一直在当小区保安,对吧?”
刘岚点了点头。
贺定然看着她:“他有没有和你提过青禾福利院的人或事?”
刘岚眼神闪躲了一下:“……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没提过。”
“真的没有?”
刘岚垂下眼睛,捏着粗糙的手指,摇了摇头。
“没有。”
客厅安静了一瞬。
老人的身后是阳台,灰色的天空,乌云低垂。屋内光线昏暗,将她佝偻的身形吞没在阴影里。
贺定然这时开口道:“两名来自青禾的孤儿死亡,我们现在怀疑和赵树兵有关。”
他的声音不大,老人的身体却一抖。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什么?怎么回事?……你们找到他了?”
贺定然依然盯着他:“所以我问你,他和青禾是什么关系?你隐瞒了什么?”
楚夕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夫妻合照,微微泛黄,照片里的赵树兵是楚夕记忆中的样子。
“我们现在还没确定什么。”楚夕说,“所以你知道什么就如实说,不要等到我们都调查完了再开口。”
“我……”刘岚的目光有些畏惧,怯生生地开口,“其实……”
她叹了口气,瘦削的肩膀塌了下去,轻声说:“树兵他在青禾的时候,拍过一些……视频。”
“什么视频?”楚夕的心一沉。
“青禾之前有个虐待孩子的疯女人,姓魏,差点被警察抓走,后来被辞退了。”刘岚说,“我一直以为这事和我丈夫无关,直到他离开青禾几年后,我无意中在他电脑里发现了……那些视频。”
“赵树兵承认是他拍的?”
“他承认了,我和他大吵了一架。”刘岚脸上闪过苦涩,“我没想到他有这种怪癖。”
“他是怎么拍摄的?”楚夕立刻问道,“魏芳知情吗?”
刘岚摇头:“他把手机放在青禾的仓库里,偷偷录像,没人知道。”
楚夕深深皱起眉。
他原以为,林清明小时候的那些视频是魏芳拍的,原来不是她,是门卫。
如果当初赵树兵把视频交给警察,魏芳估计就会被抓了。
“当时为什么不报警?”贺定然的脸色有些沉,“你明知道魏芳因为证据不足没被逮捕。”
“我……”刘岚面露难色,“当时我也害怕……树兵拍了那东西,我怕一报警,警察会把他也……”
贺定然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拍这些视频的目的是什么?”
刘岚面露难色:“他自己看,偶尔上传到网上赚点钱……不过我发现后就让他全删了,他再也没碰过。”
有这种怪癖的人不可能说悔改就悔改。更何况他们查过林清明的那些视频,都是被反复上传和下载过的。
“我们要把他的电脑带走。”贺定然说。
刘岚点头,慢吞吞地起身,带他们进卧室。
“当年他用的笔记本电脑坏了以后当废品卖掉了,这几年用的是个台式电脑。”刘岚说,“树兵失踪后我几乎没打开过。你去拆吧。”
贺定然走到卧室一角,去拆卸电脑。
刘岚站在原地,眼睛渐渐湿润:“我能问问……死掉的两个孩子,是他拍的视频里的吗?”
楚夕问:“视频里有哪些孩子?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刘岚摇了摇头,“当年我只看了两个,就立刻让他删了。”
“据我所知,那两个孩子都被魏芳虐待过,所以,”楚夕说,“大概率在他视频里。”
刘岚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楚夕:“你……怎么知道?”
“我当年也在青禾。”楚夕说。
刘岚睁大眼睛,眼眶里蓄着泪:“我,我……对……对不起。”
她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是替丈夫道歉还是替自己道歉。
楚夕没有多说什么。
贺定然搬起主机,语气冷而克制:“如果他联系了你,第一时间通知我们。不要再包庇他。”
刘岚连连点头,抽泣道:“树兵……他不会杀人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请你们明查。要是他真联系我,我一定告诉你们。”
贺定然和楚夕走出居民楼时,雨已经停了。屋檐下仍滴着水,地面蓄着积水。把电脑放进后备箱,两人一起朝东门菜市场走去。
贺定然看了一眼低头走路的楚夕,刚想说话,楚夕先开口了。
“十几秒的时间,他就走出了监控范围。警察调查了所有熟人,没有线索。”
他顿了顿,“消失一年,他靠什么生活?账户一年没动过,钱从哪来?”
贺定然说:“要完成教唆杀人,钱、住所和通讯工具都少不了,还得非常隐蔽。他一个人,很难做到。”
楚夕的目光沉了下来:“除非,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贺定然点头:“要么有人供养他,要么他在替人做事。”
雨后的空气格外安静。两人沉默地思索着,转眼来到菜市场门口。
他们走到赵树兵当时驻足的位置。左前方是一条窄巷,地面是坑坑洼洼的积水,偶尔有人从巷口穿行。
两人穿过巷子,来到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私家车,四周确实没有摄像头。
“这一片都没有监控。”贺定然环顾一圈,“看来是从这里坐车离开的。”
楚夕点了点头,沉吟道:“他的藏身点大概率在临楠或者清源,不会离得太远。”
“清源的警方排查过熟人。但有一类人没查。”
“当年青禾的人。”
“没错。”贺定然目光微沉,“两起案件都绕不开青禾。它才是重点。”
楚夕点头,没有再说话。
雨后的风有些凉。
天色渐晚,两人在附近吃了晚饭,准备回程。
连绵几天的雨,似乎冲淡了夏季居高不下的温度。
白天下了一天的雨,傍晚之后总算停歇下来。九月快过半了,风吹散乌云,一轮圆月悄悄露出来。
汽车平稳地驾驶在高速公路上。
楚夕望向窗外。树影被月色拉长,枝叶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偶尔闪过冷光。
在清源和临楠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山,叫青岭山。青禾福利院当年就建在山脚不远处。
夜色里,青岭山伏在视野尽头,轮廓沉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十年前,那一带荒凉偏僻。如今随着开发,渐渐被人所知,每年去登山徒步的人越来越多。
时代在往前走,山还是那座山。楚夕看着它,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大火。
那天夜里似乎有人把他喊醒了。
他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听着房间里其余人沉睡的呼吸声,几乎要再次睡着时,楼下的一声尖叫划破寂静长空。
紧接着,是更多的尖叫声、呼喊声,各种叮呤咣啷的声音,直到所有人都在喊:“起火了!”
房间里的人都惊慌地爬起来,连灯都来不及开就冲出了门。
楚夕撑起身,在窗玻璃上看到楼下舞动的火舌。他下床来到窗边,发现大院的一楼在燃烧,而旁边的仓库早已火光冲天,火光和烟雾的上方,挂着一轮明月。
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月亮,就被人一把拽过,往楼下拖去。
哭喊、咳嗽、救火的叫嚷声此起彼伏。浓烟充斥,烧得人眼睛疼。
万幸,通往二楼的楼梯是水泥结构 ,栏杆是铁的,火势没有蔓延上来。所有人都沿着楼梯狂奔而下,穿过浓烟,冲出院子,一直跑到院前面的农田里。
有人拎着桶,有人端着盆,有人背着包。楚夕空着双手。
所有人都看着熊熊大火在燃烧。有人叹气,有人在哭。所幸,没有伤亡,一个也没有。
消防车的声音很快响起,接着是救护车,然后是警车。一小时后,楚夕和其余孩子一起,被带上了警车。
开车的警察一直在安慰他们。
“别怕,别担心。”警察叔叔的声音很沉稳,“我会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楚夕紧绷的肩终于塌下来。他坐在警车里,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平静,不是那种一潭死水般的平静,而是被毯子包裹起来的安稳。
那时,从警车里看到的月亮是那么圆,那么亮。
和现在坐在贺定然车里看到的一样。
楚夕的思绪被贺定然的声音打断,他回过神。
像是心有所感,贺定然的视线也从远处的青岭山收回。
“当年的火灾……”他忽然说,“我看报告里说是原因不明,疑似夏夜高温导致仓库自燃?”
“嗯,”楚夕轻声道,“当时没查出原因。不过,有警察推测是夜里路过的村民扔了烟头,引燃了仓库。”
“扔烟头?”贺定然追问,“当时没监控,他们怎么知道的?”
“来农田干活的村民喜欢坐在那片空地上抽烟。”楚夕说,“之前就有过一次,没熄灭的烟头点着了田里的荒草。不过没有证据,最后也没法追究。”
贺定然点了点头。
青岭山已经越来越远,几乎融入黑夜。楚夕收回了目光。
片刻后,贺定然继续道:“赵树兵拍视频的事……你还好吗?”
这句话在他心里掂量了很久,才决定问出来。
在楚夕的记忆里,赵树兵是一个和善的门卫。今天得知的一切并不好消化。小时候那个帮自己藏冰淇淋的门卫,其实是个人面兽心的偷拍狂。
贺定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赵树兵背地里看那些视频,白天和孩子们说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皱了皱眉,把那种不适压了下去。
“我不想把气氛弄得太沉。”贺定然斟酌着,“不过,如果你想说什么,可以和我聊聊。”
“我没事。”楚夕轻轻摇头。
贺定然没再多说,继续行驶着汽车。
他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楚夕大概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不知如何调节情绪,所幸不去感受。
像是裹着一层隐形的外壳,外人看来是透明的,只有靠得很近,才能触碰到那层坚硬。外壳将喜怒哀乐一并隔离了。
到家已经是深夜。月亮又进云层里去了,夜空一片乌黑,明天还将是雨天。
贺定然打开门,将门口的快递拿进室内。楚夕换完鞋,把包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贺定然把客厅空调打开,瞥了楚夕一眼:“累了?”
楚夕摇了摇头。贺定然的家里有股好闻的味道。和他车里的味道很像,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让人下意识地放松下来,像是晒过阳光的气息。
楚夕觉得很神奇,不明白为什么下了两天的雨,贺定然家里却是阳光的味道。
“奔波了一天,早点洗澡休息。”贺定然说着,把方方正正的快递盒子拿到了茶几上。
楚夕应了一声,看了一眼贺定然手上的快递盒,看起来还挺沉,不知道他买了什么。
洗完澡,楚夕吹干头发,走出浴室,听到贺定然卧室那边的水声还在响。他去厨房倒水喝,靠在桌边发了会儿呆,水声停了,接着是吹风机的声音。
等吹风机的声音也停了,楚夕起身,准备回自己卧室。
贺定然从卧室出来,走到他面前:“等会儿。”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快递,楚夕看过去。
“你不是打算搬家吗?那个本来是给你的乔迁礼物。”
楚夕一愣。
“不过,我不想等到那时候了,打算现在就送给你。”
贺定然说,“你自己打开,还是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