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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天会结束 但我们不会   他回来 ...

  •   他回来的第一个晚上,睡得很不安稳。
      我做了一桌子菜,他吃了很多,比平时多一倍。我说你慢点吃,他说饿。我问中午没吃吗,他顿了一下,说吃了,但没吃多少。我没再问,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他去洗澡。水声响了很久,我坐在沙发上等着,时不时看一眼浴室的门。四十分钟后他出来了,穿着我的睡衣——他的衣服都旧了,出国前带走的那些,七年了,有的破了洞,有的洗得发白。我把自己的睡衣找出来给他,大了一点,袖口卷了两道。
      “阿清,你的睡衣好大。”
      “你瘦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我帮他吹头发。他的头发长了,快到肩膀,发尾有些分叉。吹风机嗡嗡响着,他坐在小板凳上,我站着,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感觉到他的头皮微微发烫。
      “明天去剪头发。”
      “嗯。”
      “胡子也刮了。”
      “嗯。”
      吹干了,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眼底有一层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不是黑眼圈,不是疲惫,是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阿清。”
      “嗯?”
      “谢谢。”
      我没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上床的时候,我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月光。他躺在我旁边,身体很僵,像一根绷紧的弦。
      “季知时。”
      “嗯?”
      “放松。”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体慢慢软下来,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
      “阿清。”
      “嗯?”
      “晚安。”
      “晚安。”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我以为是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突然攥紧了我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没说话,把手覆在他手上,握紧。
      过了很久,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不像以前睡着时那样微微弯着。我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没有松开他的手。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床边的位置是凉的,好像已经起来很久了。我坐起来,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锅铲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还有他哼歌的声音。
      我穿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他背对着我,系着围裙,正在煎什么东西。锅里的油滋滋响,他手忙脚乱地翻着,嘴里念叨着“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旁边的台面上摆着几个盘子,有切好的水果,有烤好的吐司,还有两杯牛奶。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个背影,我想了七年。
      “季知时。”
      他回头,看见我,笑起来。“阿清!你醒了!我在做早餐!”
      我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煎蛋,圆圆的,边缘微微焦黄。
      “圆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起来。“对,圆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我面前。
      “请用!”
      盘子里有两个煎蛋,两片吐司,几颗蓝莓,两杯牛奶。
      我坐到餐桌前,拿起叉子,切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蛋白嫩嫩的,蛋黄刚好七分熟,不腥不干。
      他紧张地看着我:“怎么样?”
      我嚼了嚼。
      “很好吃。”
      他愣了一下。“真的?”
      “嗯。”
      他笑起来,笑得很灿烂,但眼眶红了。
      “阿清,我学会做煎蛋了。”
      我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什么时候学的?”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在外面的时候。有段时间躲在一个小城市,租了个房子,每天没事干,就学着做饭。想着回来以后,做给你吃。”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他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笑了。“快吃吧,凉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煎蛋。
      很好吃。
      比七年前好吃太多了。
      吃完早餐,他收拾碗筷,我去换衣服。今天约了阿昊他们来家里,说是要给季知时接风。
      我站在衣柜前,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正在扣扣子,他从后面走过来,帮我扣。
      “阿清。”
      “嗯?”
      “今天谁来?”
      “阿昊,阿鹏,阿坤,还有他们的女朋友。”
      他顿了一下。“他们都还有女朋友?”
      “阿昊结婚了,阿鹏下个月结婚,阿坤单身。”
      他笑了一下。“阿坤还是单身啊。”
      “嗯。”
      他帮我把扣子扣好,整了整领子,然后看着我。
      “阿清,你这件衬衫好看。”
      “嗯。”
      “以前没见你穿过。”
      “新买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买的?”
      我想了想。“去年。”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七年里,我买了新衣服,换了新东西,生活一直在继续。但他呢?七年里,他可能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季知时。”
      “嗯?”
      “下午带你去买衣服。”
      他愣了一下。“不用——”
      “你的衣服都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我的睡衣,没说话。
      门铃响了,阿昊他们来了。
      季知时去开门,门一打开,阿昊就扑上来把他抱住。
      “知时!”
      “阿昊。”
      “你他妈终于回来了!”
      阿昊哭了。阿鹏和阿坤也哭了。四个大男人在门口抱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没走过去。
      后来阿昊的老婆跟我说,那天她第一次看到阿昊哭成那样。“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的,那天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说话。因为其实我也哭了,只是没让他们看见。
      阿昊他们带了很多东西,有吃的,有用的,有穿的。阿昊老婆给季知时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厚厚软软的,说冬天可以用。季知时接过去,说了谢谢,眼眶又红了。
      阿昊老婆笑着说你别哭啊,他说没哭,是高兴。
      中午在家里吃饭,我做了一桌子菜。阿昊他们吃得赞不绝口,说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季知时吃得很少,比昨晚少多了。我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好像怕有人抢一样。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吃饱了。
      阿昊说你就吃这么点?他说嗯,够了。
      我没说话。
      吃完饭,大家坐在客厅聊天。阿昊说起这些年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到找季知时的事上。
      “嫂子那几年,真的是……”
      阿昊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季知时转头看着我。
      “阿清,那几年你怎么过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没什么。”
      “阿昊说——”
      “没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再问。
      下午,阿昊他们走了。我带着季知时去商场买衣服。
      他站在商场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店面,有点不知所措。
      “阿清,这儿好大。”
      “嗯。”
      “买什么样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我看着他,心里又疼了一下。七年了,他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衣服都不知道了。不是忘了,是没机会想。一个人在外面躲了七年,想的只有活着,哪有心思想要穿什么。
      我牵着他的手,走进一家店。
      “这件试试。”
      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棉质的,看起来软软的。
      他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走出来,站在镜子前。
      深蓝色很衬他的肤色,虽然他黑了很多,但穿上这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好看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点了点头。“好看。”
      他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我又挑了几件,让他一件一件试。他都乖乖试了,每次都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他就笑。最后买了好几件衣服、几条裤子、一双鞋,还有一件外套。
      路过一家手表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一块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块很普通的钢带表,不是什么大牌子,样式很简单。
      “喜欢?”
      他摇摇头。“没有,随便看看。”
      我看着那块表,记住了。
      买完衣服,我们回家。他换了新衣服,站在镜子前照了很久。
      “阿清,这件真的好看吗?”
      “嗯。”
      “我感觉我好像年轻了十岁。”
      我看了一眼他的脸。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穿上新衣服,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像以前那个在操场上跑步的少年。
      “本来就年轻。”
      他愣了一下。“我都三十多了。”
      “三十多,年轻。”
      他笑起来。“阿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他笑得更开心了。
      晚上,他又做了噩梦。
      我在书房处理工作,听见卧室里传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我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眉头紧锁,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走过去,坐到床边,握着他的手。
      “季知时。”
      他没醒。
      “季知时,醒醒。”
      他的手攥紧了我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
      “不要……不要……”
      “季知时!”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放大,喘着粗气。看见我的脸,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阿清……”
      “我在。”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梦到什么了?”我问。
      他摇摇头。“没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追问。
      “喝点水?”
      他点点头。
      我去倒了一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几口,又递给我。
      “还要吗?”
      “不要了。”
      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回他旁边。他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阿清。”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低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回来了还做噩梦,还怕黑,还——”
      “季知时。”
      他停住了。
      “你被关了七年。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
      “做噩梦正常,怕黑正常,什么都正常。”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泪一直流。
      “阿清,你不嫌我烦?”
      我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不嫌。”
      他伸手把我抱住,抱得很紧。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做噩梦。有时候半夜惊醒,有时候凌晨三四点猛地坐起来,有时候梦游一样走到阳台上站着,看着远处的山,不说话。
      我不问他梦到了什么。
      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不愿意说,我就不问。
      我只是陪着他。
      他醒来的时候,我在。他走到阳台的时候,我跟在后面,给他披一件外套。他发呆的时候,我站在他旁边,不说话,不打扰,但让他知道我就在这儿。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夏天来了。
      他的状态慢慢好了起来。做噩梦的次数少了,吃饭的速度慢了,脸上的肉也多了一点。他开始去公司,虽然还不太适应——七年没在公司,很多东西都变了。但周叔帮他,阿昊他们帮他,我也帮他。
      有一天,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突然说:“阿清,我想回高中看看。”
      我看着他。“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好。”
      他又说:“还想回大学看看。”
      “好。”
      “还想……去冰岛看看。”
      我看着他。“冰岛?”
      “嗯,”他看着远处的山,眼睛亮亮的,“想看看极光。”
      我看着他的侧脸,夏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好。”
      高中在城南,开车四十分钟。
      正是暑假,校园里很安静,没什么人。门口的保安换了,不认识我们,不让进。季知时跟他说我是这里毕业的,想进去看看。保安说不行,放假期间不让进。季知时站在门口,有点失落。
      我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校长来了。
      “谢先生!好久不见!”
      “校长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们随便看随便看!”
      校长把我们领进去,笑着说你们慢慢逛,我先去忙了。
      季知时看着校长的背影,转头看我。“阿清,你给校长打电话了?”
      “嗯。”
      “你怎么认识校长的?”
      “以前给学校捐过一栋楼。”
      他愣了一下。“你……”
      “走吧。”
      我牵着他的手,走进校园。
      学校还是那个样子。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操场。路两边的梧桐树比七年前更高了,枝叶繁茂,遮住了整条路。
      他牵着我的手,慢慢走着。
      “阿清,你看,那是我们高中教室。”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三楼,从左边数第三间。
      “嗯。”
      “我们坐在第三排靠窗。”
      “嗯。”
      “你坐里面,我坐外面。”
      “嗯。”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阿清,你还记得。”
      “记得。”
      他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我们走到那间教室外面,窗户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课桌椅还是以前那种,浅蓝色的桌面,铁质的桌腿。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两张桌子挨在一起。
      “阿清,那就是我们的位置。”
      “嗯。”
      他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
      “阿清,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上课你睡着了,我给你披了件衣服。”
      “记得。”
      “你醒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衣服还给我了。”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冷啊。”
      他顿了顿。
      “后来才知道,你不是冷,你是不好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耳朵红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笑起来。“阿清,你耳朵又红了。”
      我别开脸。“没有。”
      “有。”
      “热。”
      “好好好,热。”
      他笑着,拉起我的手。“走,去操场看看。”
      操场上,跑道还是以前那条红色的塑胶跑道,有些地方磨得发白。草坪还是绿色的,有些地方秃了,露出了黄土。
      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条跑道。
      “阿清,我在这条跑道上跑了好多年。”
      “嗯。”
      “从来没跑烦过。”
      “嗯。”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阿清,我跑一圈给你看?”
      我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
      他走到起跑线上,弯腰,双手撑地,做出起跑的姿势。
      然后他冲了出去。
      跑得很快,比我想象的快。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衣角被风掀起来,露出腰上一道疤。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腰上的疤,看着他跑远,又看着他跑回来。
      他冲过终点线,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然后直起身,看着我,笑了。
      “阿清,我跑得快不快?”
      我看着他的脸,想起高中时候他每次跑完步都会跑过来问我“我跑得快不快”。
      那时候我每次都说“还行”。
      现在——
      “很快。”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我们走到足球场上,坐在草坪上。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他躺下来,头枕在我腿上,看着天空。
      “阿清。”
      “嗯?”
      “你说,时光能倒流吗?”
      我看着他的脸,想了想。“不能。”
      他苦笑了一下。“也是。”
      “但可以重新开始。”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重新开始?”
      “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阿清,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看着他。
      “不是那种重新开始,”他说,“是那种——把以前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好。”
      他笑起来,坐起来,看着我。
      “那我们先从重新认识开始。”
      “嗯?”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伸出手。
      “你好,我叫季知时,体育生,短跑专项。我想坐你旁边,可以吗?”
      我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秋清。”
      他笑起来,握紧我的手。
      “你好,谢秋清。”
      从高中出来,我们去了大学。
      大学也在放假,校园里人不多。他牵着我的手,走过梧桐大道,走过图书馆,走过教学楼,走过操场。
      站在图书馆门口,他停下来。
      “阿清,你记不记得,我在这儿跟你借过一支笔。”
      “记得。”
      “你还留着那支笔吗?”
      “留着。”
      他愣了一下。“真的?”
      “嗯。”
      “在哪儿?”
      “家里,书桌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了。“阿清,你什么都留着。”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信留着,笔留着,什么都留着。”
      “嗯。”
      他伸手把我抱住,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阿清,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拍拍他的背。“不是好,是想留。”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想留?”
      “嗯,想留。”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
      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食堂。食堂还在,装修过了,比以前亮堂。窗口的菜比以前多了,但他还是点了以前常吃的——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
      “不好吃?”
      他摇摇头。“好吃。”
      “那怎么吃这么慢?”
      他顿了一下,慢慢说:“在外面的时候,吃饭要快。不快就没得吃了。”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回来了,不用快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阿清,我现在吃饭可以慢慢吃了,因为没人跟我抢了。”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疼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嗯,慢慢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大学逛完了,他说想去冰岛。
      “现在?”
      “嗯,现在。”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紧张。
      “好。”
      我们订了机票,第二天就出发。
      飞机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
      “阿清。”
      “嗯?”
      “你记不记得,上一次去冰岛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
      他愣了一下。“七年前?”
      “嗯。”
      他看着窗外的云,沉默了一会儿。
      “阿清,这七年,你是不是把我们去过的地方都去了一遍?”
      我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是不是?”
      我看着他,慢慢说:“有些去了,有些没去。”
      “去了哪些?”
      我想了想。“高中,大学,冰岛,那个湖边,那个看萤火虫的山谷。”
      他的眼眶红了。
      “阿清,你一个人去的?”
      “嗯。”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因为你在那些地方。”
      他的眼泪掉下来。
      “阿清……”
      “我去了,就好像你也去了。”
      他伸手把我抱住,抱得很紧。
      “阿清,对不起……”
      我看着窗外的云,慢慢说:“不用对不起。”
      “可是——”
      “找到你了,就好。”
      他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
      冰岛还是那个样子。天很蓝,云很低,风很大。远处的山上有雪,近处的草地上有羊。
      他站在机场外面,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深吸了一口气。
      “阿清,冰岛的味道没变。”
      “嗯。”
      “冷冷的,清清的,像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牵起我的手。“走吧,去那个小木屋。”
      小木屋还在。在同一个位置,靠着湖,面对着雪山。老板换了,但房子没变。还是那个样子,木头的墙壁,大大的落地窗,壁炉里可以烧火。
      他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里面的陈设,愣了一下。
      “阿清,这里……”
      “怎么了?”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走进去,看了看。壁炉,落地窗,那张大床,还有床头那盏小夜灯。
      确实一模一样。
      “我让他们不要改的。”
      他转头看着我。“你让他们不要改的?”
      “嗯。”
      “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七年前。”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阿清,你七年前就让他们不要改?”
      “嗯。”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你还会来。”
      他愣在那儿,眼泪一直流。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擦掉眼泪。
      “现在你来了。”
      他扑过来,把我抱住,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湖和雪山。天空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绿色,是极光,比七年前那次淡,但确实在。
      他靠在我肩膀上,看着那抹淡淡的绿光。
      “阿清。”
      “嗯?”
      “你记不记得,上次来冰岛,我们做了什么?”
      “记得。”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接吻了。”
      他笑起来。“还有呢?”
      “你说极光下面接吻很浪漫。”
      “还有呢?”
      “我说零下十度嘴唇会冻上。”
      他笑得更开心了。“还有呢?”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说:“你说冻上就一直亲着分不开。”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有笑,有我。
      “阿清,你还记得。”
      “记得。”
      他凑过来,在我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阿清,这次不会冻上了。”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说:“嗯。”
      他笑起来,靠回我肩膀上。
      极光慢慢亮起来,从淡淡的绿色变成浓烈的绿色,又变成紫色和红色。一条一条的,在天上流动,像绸缎,像河流,像梦。
      “阿清。”
      “嗯?”
      “好美。”
      我看着那满天的极光,慢慢说:“嗯。”
      “比七年前还美。”
      我看着他的侧脸,极光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绿色和紫色。
      “因为你在。”
      他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阿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不是浪漫。”
      “那是什么?”
      “实话。”
      他的眼泪掉下来,但笑得特别灿烂。
      那天晚上,我们很晚才睡。
      躺在床上,他靠在我怀里,看着窗外的极光。
      “阿清。”
      “嗯?”
      “你说,七年了,这间屋子为什么没变?”
      我看着窗外,想了想。“因为有人让它不要变。”
      他转头看着我。“是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阿清,你让它不要变的?”
      “嗯。”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因为这间屋子,有我们。”
      他的眼泪掉下来。
      “阿清,你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留着。什么都安排好了。就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阿清,如果我回不来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你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等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泪一直流。
      在冰岛待了三天。
      我们去了上次去过的地方,看了上次看过的风景,做了上次做过的事。
      去那个瀑布。七年前来过,水还是那么大,声音还是那么响。他站在瀑布前面,水雾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张开双臂,好像在拥抱什么。
      “阿清,你记不记得,上次来这儿,你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想了想。“什么话?”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说,‘季知时,你像这瀑布’。”
      我愣了一下。“我说的?”
      “嗯,”他笑起来,“你说我吵,但你也说,吵得好。”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想起来了。
      七年前,站在这个瀑布前面,他大声喊着什么,我忘了喊的是什么了。他喊完之后转头看我,问我怎么不喊,我说没什么好喊的。他说喊出来很爽,你试试。我说不试。然后他说了一句什么,我回了一句——
      “吵得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阿清,你记起来了。”
      “嗯。”
      “你当时说,‘季知时,你像这瀑布,吵得很。’”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然后我说,‘吵得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吵得好。”
      他愣在那儿,眼眶红了。
      “阿清,你说了同样的话。”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说:“因为还是同样的意思。”
      他扑过来,把我抱住。
      晚上,我们在小木屋里自己做饭。
      他主厨,我打下手。他切菜,我递调料。他炒菜,我看着他。
      他的刀工进步了很多。切出来的丝粗细均匀,不会像以前那样长短不一。下锅的时候也不会手忙脚乱了,调味也准了,不会太咸或太淡。
      “阿清,你尝尝。”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
      咸淡刚好,火候刚好,脆而不生,熟而不烂。
      “好吃。”
      他笑起来。“真的?”
      “嗯。”
      “比七年前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比七年前好一万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吃完饭,我们坐在壁炉前面。火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他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阿清。”
      “嗯?”
      “你知道吗,在外面那几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回来以后,跟你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想跟你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晒太阳。想在阳台上靠着你,想听你说话,想看你笑。”
      他顿了顿。
      “想听你叫我‘季知时’。”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叫了一声。
      “季知时。”
      他的眼泪掉下来。
      “阿清,你的声音,我想了七年。”
      我看着他的脸,伸手帮他擦掉眼泪。
      “现在听到了。”
      “嗯,”他笑起来,“听到了。”
      他靠回我肩膀上,看着壁炉里的火。
      “阿清。”
      “嗯?”
      “你说,我们能回到从前吗?”
      我看着窗外,想了想。“不用回到从前。”
      他转头看着我。
      “我们往前走。”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笑了。“好,往前走。”
      在冰岛的第三天,我们去了那个看极光的地方。白天的极光看不见,但那个地方还在。那片雪原,那座山,那个角度。
      他站在雪原上,看着远处的山。
      “阿清,你记不记得,上次来这儿,我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
      “你说,‘极光下面接吻很浪漫。’”
      他转头看我,笑了。“不是,那是第一次。第二次来这儿的时候,我说了另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脸,想了想。
      没想起来。
      他走回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说,‘阿清,下辈子,也要找到你。’”
      我愣在那儿。
      七年前,他在这里说过这句话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拼命回想。
      那年,极光,雪原,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了什么。风很大,我没听清。问他说的什么,他说没什么。
      原来是这句。
      “下辈子,也要找到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我听清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七年前,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听清。现在,我听清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泪掉下来。
      “阿清……”
      “下辈子,我也会找到你。”
      他愣在那儿,眼泪一直流。
      风很大,雪很冷。但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眼泪在脸上冻成了冰。
      我伸手,帮他擦掉。
      冰碴子扎手。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阿清,你的手好凉。”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你给我捂捂。”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把我的手放进他的口袋里。
      “好,给你捂捂。”
      回国之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他继续去公司,继续学东西,继续进步。我继续做我的律师,继续处理案子,继续陪着他。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我在书房里找东西,翻到了一个小盒子。
      是我在找他的那七年里买的那枚戒指。
      我打开盒子,看着那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铂金的,没有花纹,没有钻石。内侧刻着两个字:时清。
      我当时买这枚戒指的时候,是第三年。
      那时候我刚从南美回来,一无所获。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摆着这枚戒指。我站了很久,然后走进去,买了下来。
      不是准备给他戴的。
      是给自己戴的。
      想着,找到他的时候,给他看。说,你看,我一直在等你。
      但找到他的时候,他手上全是伤疤和冻疮,戒指戴不进去。
      我把戒指收了起来,没让他看见。
      现在他手上的伤好了很多。疤还在,但肿消了,皮肤变光滑了。
      我拿出戒指,量了一下他的指围。
      比他现在的指围大了一点。
      要改。
      我找了一家珠宝店,让他们改。师傅说,改小容易,改大难,要加金。我说加。师傅说加金会有一个接头,看不出来,但摸得出来。我说没关系。
      一周后,戒指改好了。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盒子,回到家。
      他不在,去公司了。
      我把盒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花,百合。
      “阿清,给你的。”
      我接过来,看着那些白白的花瓣。
      “为什么买花?”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今天高兴。”
      “什么事高兴?”
      他换衣服,洗手,坐到餐桌前,看着我。
      “阿清,今天公司签了一个大单。”
      “嗯。”
      “比去年那个还大。”
      “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阿清,你不问我多大?”
      “多大?”
      他说了一个数字。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不错。”
      他笑起来。“阿清,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可以了。”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说:“你本来就可以。”
      他嘿嘿笑了两声,开始吃饭。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洗完了跑过来,往我身边一躺,把头枕在我腿上。
      “阿清。”
      “嗯?”
      “今天真好啊。”
      我看着他的脸,他仰躺着,眼睛亮晶晶的。
      “嗯。”
      “阿清,你说,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阿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他笑得更开心了。
      我看着他,心里在想——要不要今天给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问:“阿清,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愣了一下。“没有。”
      “有,”他坐起来,看着我,“你的眼神不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盒子。
      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手里的盒子,愣住了。
      “阿清,这是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不确定。
      “阿清?”
      我打开盒子。
      那枚戒指躺在里面,银白色的光,很简单,很安静。
      他愣在那儿。
      “阿清……”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这是我在找你的第三年买的。”
      他的眼眶红了。
      “当时想着,找到你,就给你戴上。”
      他的眼泪掉下来。
      “但这枚戒指,我买大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手会变成什么样。瘦了,伤了,肿了。我以为买大一点,总能戴上。”
      他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但找到你的时候,你的手太小了。戒指戴不进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你手上的伤好了,肉也长回来一些。我把戒指改了,改小了一点。”
      我看着他的眼睛。
      “季知时。”
      “嗯?”他的声音在抖。
      “你愿意戴上吗?”
      他的眼泪掉下来。
      “阿清,你……”
      我看着他,等着。
      他伸手,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看着那枚小小的银环,看着内侧刻着的那两个字:时清。
      然后他看着我,笑了。
      “你帮我戴。”
      我接过戒指,拿起他的左手。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慢慢地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正好。
      不大不小。
      他看着手上的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着我,笑了。
      “阿清,好看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好看。”
      他扑过来,把我抱住,抱得很紧。
      “阿清,谢谢你。”
      我拍拍他的背。
      “不用谢。”
      他在我怀里,闷闷地说:“阿清,不离不弃。”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说:“不离不弃。”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看手上的戒指。
      看电视的时候看,喝水的时候看,洗澡的时候看,躺到床上了还在看。
      “阿清,这个戒指上面刻的字,是‘时清’?”
      “嗯。”
      “时清……季知时的时,谢秋清的清?”
      “嗯。”
      他笑了,看着手上的戒指,像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阿清,真好。”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看着我的手指。
      “阿清,你的手指怎么光光的?”
      我愣了一下。
      “你也应该戴一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我没买。”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我不用戴,也知道我是你的。”
      他的眼眶红了。
      “阿清,你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让我想哭。”
      我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伸手帮他擦掉眼泪。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阿清。”
      “嗯?”
      “明天,我们去买一对戒指。”
      “一对?”
      “嗯,你一个,我一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好。”
      他笑起来,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递给我。
      “干嘛?”
      “你帮我保管。”
      “为什么?”
      “因为我怕弄丢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你给我的,不能丢。”
      我看着手里的戒指,又看着他。
      “好。”
      我把戒指穿进项链里,挂在自己脖子上。
      那个“时”字吊坠旁边,多了一枚戒指。
      他看着我脖子上的两样东西,笑了。
      “阿清,你脖子上挂了两个‘时’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嗯,够了。”
      他笑起来,靠回我怀里。
      窗外的夜很深,城市的灯火很远。
      但他在我身边,很近,很暖。
      夏天快结束了。
      风吹过来,带了一点秋天的凉意。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手上的戒指在夕阳里闪着光。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转头看我,笑了。
      “阿清。”
      “嗯?”
      “今天真好啊。”
      我看着远处的山,慢慢说:“嗯。”
      “以后每天都这么好。”
      我转头看他,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好。”
      他笑起来,牵起我的手。
      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上,那枚戒指闪着光。
      我脖子上,那枚戒指贴着皮肤,温温的。
      夏天结束了。
      但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夏天会结束 但我们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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