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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六古代朝堂江湖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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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七年,冬,上京。
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密,一夜之间,朱门绣户的琉璃瓦,贩夫走卒的茅草檐,都覆了层触目惊心的白。皇城肃杀,西市萧条,只有达官贵人府邸里的地龙,烧得人心也燥。
(一)风雪夜归人
镇北侯府的书房,炭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沈砚舟披着件银狐裘大氅,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捏着只白玉酒盅,却没喝,只是盯着窗外翻飞的雪片出神。暖黄烛光映着他侧脸,鼻尖一点小痣,在氤氲的酒气里,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瓣。
“侯爷,” 贴身侍卫阿彪在门外低声禀报,“人回来了。伤得不轻,在侧院厢房。”
沈砚舟捏着酒盅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放下酒盅,起身,狐裘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只沉声道:“让府医过去,用最好的药。闲杂人等都清出去,你亲自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
沈砚舟推开书房门,刺骨寒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大步走入风雪中。侯府规制宏大,从书房到最偏远的侧院,要穿过三重庭院,两座回廊。路上当值的仆役远远看见他,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这位年轻却手段狠厉、圣眷正隆的侯爷。
侧院厢房灯火昏暗,药味混着血腥气,丝丝缕缕透出来。
沈砚舟推门进去,反手合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赵桥坐在榻边,赤着上身,左肩至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仍有血色隐隐渗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用一块布巾,沉默地擦拭着一把样式古朴的横刀。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寒芒刺眼。
听见动静,赵桥抬眼,看见沈砚舟,动作顿住,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擦刀。动作牵动伤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砚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阴影将他整个笼罩。他盯着赵桥肩上的伤,那血色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东西呢?”
赵桥放下布巾,从枕边摸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小包,递过去。
沈砚舟接过,入手微沉。他没急着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目光依旧落在赵桥的伤口上。
“北境边军的粮草调配文书,”赵桥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久未饮水的干涩,“兵部右侍郎与北狄私下往来的密信抄本,都在里面。原件我已处理。”
沈砚舟“嗯”了一声,将油布包收入怀中。他终于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赵桥肩上绷带的边缘,触手温热潮湿。“怎么伤的?”
“回来的路上,在雁回岭,遇到了‘影煞’的人。”赵桥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七个,解决得慢了点,被为首的那个用淬毒的袖箭擦了一下。毒不深,府医已经解了。”
“影煞……”沈砚舟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寒光一闪。那是三皇子麾下最隐秘的杀手组织。“看来,咱们这位殿下,是坐不住了。”
赵桥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横刀,用布巾慢慢擦拭刀柄上凝结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渍。
“这次,”沈砚舟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你本可以不用亲自去。北境天寒地冻,影煞如跗骨之蛆……”
“别人去,拿不到。”赵桥打断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砚舟,“而且,侯爷身边,信得过又能办事的人,不多。”
这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沈砚舟心口。他身边是围满了人,阿谀奉承的,曲意逢迎的,暗中窥伺的,真正能托付生死的,眼前这个浑身是伤、沉默擦刀的男人,算一个。顾行知,那个身在御史台、看似清流、实则为他暗中联络朝野的清贵御史,算半个。张译,赵桥在江湖上过命的兄弟,如今在京畿大营当个不起眼的校尉,算小半个。
其余,皆是虎狼。
沈砚舟忽然俯身,一手撑在赵桥身侧的榻沿,一手抬起,用指腹很重地擦过他眉骨上那道不知何时留下的旧疤。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赵桥身体僵了一下,没躲,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些。
“赵桥,”沈砚舟的声音贴得很近,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丝压抑的怒意,“你的命,不只是用来给我拿东西的。”
赵桥与他对视,昏黄的灯火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那侯爷觉得,”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属下的命,该用来做什么?”
沈砚舟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赵桥以为他会发怒。但最终,沈砚舟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几乎散在空气里。他收回手,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放在赵桥手边。
“宫里御制的金疮药,生肌祛疤最好。”沈砚舟转身,走向门口,狐裘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伤好之前,不许出这院子。这是命令。”
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好好活着。”
门开了又合,风雪声被阻隔在外,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赵桥自己缓慢的心跳声。
他垂眸,看着手边那个触手温润的白瓷瓶,又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半晌,他拿起瓷瓶,拔开塞子,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他小心地解开肩头染血的绷带,将冰凉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药膏刺激,带来尖锐的刺痛。赵桥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动作平稳。上完药,他重新包扎好,然后拿起那把横刀,归刀入鞘,放在枕下。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肩头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他刚刚从怎样的腥风血雨中归来。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沈砚舟身上淡淡的、冷冽的梅香,和那句几乎被风雪吞没的——
“好好活着。”
窗外,雪落无声。
(二)御史台密匣
顾行知从御史台值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雪停了,但寒意更甚,呵气成霜。他裹紧身上的青色官袍,手里提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食盒,沿着宫墙根,不疾不徐地走着。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偶尔路过的同僚或内侍,微微颔首致意,一派清流言官特有的温和与疏离。
无人知晓,那食盒夹层里,藏着一封用密语写就的书信,来自北境。信上内容,足以让朝堂再掀波澜。
回到城西那处僻静的两进小院,张译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劈柴。他只穿着单薄的短打,额头上冒着热汗,手臂肌肉随着挥斧的动作绷紧隆起,在冬日暮色里充满力量感。
“顾大人回来了。”张译看见他,停下动作,用袖子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嗯。”顾行知应了一声,将食盒递给他,“晚膳。热一下。”
张译接过,凑近些,压低声音:“侯爷那边……有消息了?”
顾行知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墙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新出现的泥印——那是“影煞”探子惯用的窥探标记。他眼神微冷,语气却依旧平淡:“进去说。”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硬板床,书架上堆满了卷宗。炭盆烧着,比外面暖和许多。顾行知脱下官袍,露出里面半旧的青色直裰,在书案后坐下。张译熟练地生了小泥炉热粥,又将食盒里的两碟小菜摆好。
“赵大哥伤得重吗?”张译盛了碗粥,放到顾行知面前,忍不住问。他和赵桥是江湖旧识,一起在边军吃过沙,过命的交情。
“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顾行知拿起筷子,动作斯文,“侯爷将他拘在府里了。”
张译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影煞这次出动精锐截杀,看来三皇子是铁了心要断侯爷的臂膀。顾大人,你在御史台,也要多加小心。我今日回营,感觉也不对劲,上头突然要清查所有五年内调入京畿大营的军官底细。”
顾行知夹菜的手顿了顿。清查军官?这手伸得比预想的还快。看来,北境的“东西”让某些人彻底坐不住了。
“你那份‘履历’,我早已安排妥当,经得起查。”顾行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倒是你,近日少与我和侯爷府上的人接触。营里若有异动,尤其是涉及城防、武库、或是宫中禁卫轮值的,记下来,设法递给我。”
“明白。”张译重重点头,扒拉了两口饭,又忍不住道,“顾大人,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天天这么提心吊胆的。”
顾行知抬眼,看了看窗外沉沉暮色。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也想知道。这场始于夺嫡、蔓延朝野的暗战,早已不死不休。他们置身其中,如履薄冰,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是刀山火海。
“等该倒的倒下,该清的肃清。”顾行知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之音,“或者,我们倒下。”
张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大口吃饭。他知道顾行知说的是事实。从他选择跟着顾行知,暗中为镇北侯做事那天起,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了。
吃完饭,张译收拾碗筷,顾行知走到书案边,提笔,在一张普通信笺上,用特殊的药水,写下一行行看似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写完后,他将信笺在烛火上微微一烘,字迹隐去。然后将其封入一个普通的拜帖封套。
“明日散朝后,你找个由头,去东市‘墨韵轩’,将这拜帖交给掌柜。就说,是我荐你去买两刀澄心堂的纸。”顾行知将封套递给张译。
“墨韵轩”是镇北侯府暗桩之一,表面是文人墨客流连的文房铺子。
张译接过,小心收好:“放心。”
夜深了,炭火渐弱。
顾行知坐在灯下,翻阅着厚厚的卷宗,时不时提笔批注。张译抱了床被子,在外间榻上合衣躺下,横刀就放在手边。他睁着眼,听着里间细微的翻页声,和窗外呼啸的北风。
这上京的冬天,真冷啊。
但总有些地方,有些人,能让这冰冷的长夜,生出一点微末的暖意,和一份沉甸甸的、名为“信任”的牵绊。
(三)上元夜·火树银花
景和八年,上元节。
皇帝与民同乐,解除宵禁三日。上京城火树银花,人潮如织,仿佛要将整个冬天的肃杀与压抑,都在这一夜燃烧殆尽。
镇北侯府也难得有了几分热闹气。沈砚舟在府中设了小家宴,只请了顾行知与张译。赵桥的伤好了大半,也被允许出来走动。
宴设在水榭,四面垂着厚毡挡风,当中燃着巨大的铜制暖炉,温暖如春。桌上菜肴精致,酒是窖藏二十年的梨花白。
沈砚舟换了身绯色常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目如画。他坐在主位,执着酒壶,亲自给几人斟酒。烛光映着他鼻尖的痣,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风流。
“今日只叙闲情,不论政务。”沈砚舟举杯,唇角噙着笑,“来,第一杯,敬这太平年节——虽然,也不知能太平几日。”
这话带着刺,但几人都心照不宣,举杯饮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
顾行知依旧是一身青衫,神色温和,与沈砚舟说起近日读的几本闲书野史。张译有些拘谨,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憨笑。赵桥坐在沈砚舟下首,沉默地吃着菜,目光偶尔掠过水榭外映着灯火的冰面。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张译说起营中趣事,顾行知难得调侃几句,沈砚舟笑声清越。赵桥虽话少,但唇角也隐约有了点极淡的弧度。
“说起来,”沈砚舟忽然看向赵桥,眼波流转,“听闻赵侍卫刀法了得,当年在边军,有‘断水刀’之称。可惜本侯一直无缘得见。”
赵桥放下筷子:“侯爷过誉,粗浅功夫,不足挂齿。”
“诶,今日佳节,岂可无舞助兴?”沈砚舟起身,走到水榭宽敞处,解下腰间悬挂的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抛给赵桥,“以此代刀,让本侯开开眼。”
那剑鞘镶金嵌玉,是御赐之物,贵重非常。赵桥接住,看向沈砚舟。沈砚舟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笑意,和一丝深藏的期待。
顾行知与张译也看了过来。
赵桥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水榭中央。他掂了掂手中的剑,随即“锃”一声轻吟,长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他没有立刻舞动,只是静立片刻,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倾听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边塞风声。然后,他动了。
起势很慢,如云推雾涌。随即骤然加速,剑光如匹练,如惊鸿,时而凌厉如北风卷地,时而绵密如春雨沾衣。没有战场搏杀的狠戾,却自有一股沉雄开阔的气象,仿佛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边塞苍茫,都融入了这方寸之地的剑影之中。
绯衣的侯爷,青衫的御史,戎装的校尉,皆屏息凝神。
只有剑锋破空的清啸,和暖炉中炭火偶尔的爆响。
最后一式,赵桥身形陡然拔起,剑尖向上疾刺,随即手腕一抖,漫天剑光骤然收敛,化为一点寒星,定格在半空。他缓缓收势,归剑入鞘,气息均匀,仿佛刚才那番凌厉舞动从未发生。
水榭内寂静一瞬,随即,沈砚舟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断水刀’!不,是‘断水剑’!当浮一大白!”
顾行知也微笑颔首:“赵侍卫好身手,隐有古名将之风。”
张译与有荣焉,咧嘴直笑。
赵桥将剑双手奉还沈砚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在灯光映照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献丑了。”
沈砚舟接过剑,指尖不经意擦过赵桥的手背,触感微凉。他深深看了赵桥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转身亲自为他斟了满杯酒。
“这一杯,敬赵侍卫。”沈砚舟举杯,声音里带着酒意的微醺,和某种更沉的东西,“敬你……一路风雪,护我周全。”
赵桥端起酒杯,与沈砚舟的目光一碰。那目光太亮,太深,像要将人吸进去。他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
窗外,忽然“砰”一声巨响,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粲然绽开,照亮了半边上京。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火树银花,将夜幕渲染得如同白昼。百姓的欢呼声隐隐传来。
水榭中的几人都走到窗边,推开毡帘。
冷风夹杂着硝烟味灌入,却吹不散室内的暖意。他们并肩而立,望着那片不属于他们、却又因他们的守护而得以存在的璀璨夜空。
“真好看。”张译喃喃。
“是啊。”顾行知轻声道。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绚烂的光芒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出深不见底的思量,与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对身侧之人的贪恋。
赵桥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后,如往常一样沉默。他的目光掠过漫天华彩,最终落在沈砚舟被烟花映亮的、精致的侧脸上,落在那颗熟悉的、此刻看来竟有几分脆弱的红痣上。
这上京的富贵温柔乡,暗藏的无边杀机,身旁的至交与主君,肩上未卸的责任,杯中残余的烈酒,窗外喧嚣的盛世假象……所有的一切,混杂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至少此刻,风雪暂歇,仇敌未至,他们还能站在一起,看这一场火树银花。
沈砚舟忽然侧过头,对赵桥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赵桥,若有一日,这京城待不下去了,你可愿随我去江湖?看看真正的名山大川,喝最烈的酒,杀最该杀的人。”
赵桥转眸,对上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眼睛。烟花在他身后次第绽放,将他的轮廓镀上流动的金边。
良久,赵桥很轻地点了下头。
“愿为侯爷,执刀开路。”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入新一轮炸响的烟花声中。
景和八年,上元夜,雪融未尽,春寒料峭。
而有些人,已在暗中约定,奔赴下一场不知能否看见黎明、却注定并肩同行的——黑夜。
(古代朝堂江湖平行世界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