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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5 家在左,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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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左,心向右。◎
三个人依旧齐刷刷地走出校门。
陈让一手拎着杨雅琴沉如块铁的书包,另一只手提着蛋糕盒跟在邱季和杨雅琴后面。
他是这支三人小队伍里最好惹,也最自愿的苦工。
杨雅琴今天的步调格外轻盈迅速,一路上站在邱季旁边笑脸盈盈地跟他絮叨个不停。
陈让在后面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对她说:“你安静点吧,聒噪死了!”
杨雅琴不服地瞅他:“我哪里吵?邱季,你觉得我吵么?”
邱季一路上都在默然地看着道路前头,眉头紧锁不展。这种表情邱季没遮掩,也是他惯常会流露出来的,杨雅琴和陈让都见惯了,也没觉得他有什么奇怪之处。
杨雅琴叽叽喳喳地爱说话,邱季有时也会侧过头来看着她说话,唇畔几不可察地微微扯动两下,算作回应。
陈让觉得自己变成了个劳苦功还低的小弟,在后头叫喊:“你俩能不能管管我啊?我是死的吗!”
杨雅琴和邱季都听见了,但都没回头。
杨雅琴小声对邱季说:“不理他!”
邱季笑了下,回了半个头:“你跟上点儿,别一会丢了。”他说,“要不要我给你拿?”
杨雅琴拉住邱季:“今天咱俩是寿星,他是来服侍咱俩的!让他拿。”
陈让哼哧哼哧地小跑跟上,身形左右颠倒着,显得很滑稽:“我连跑都不敢跑,怕给今天的两大寿星的蛋糕给颠坏了。”
三个人溜达到了小四川饭馆,门口却冷冷清清的,大门上高高挂了一张暂停营业的牌子。
陈让和杨雅琴轮流大眼对小眼,一起沉默了。
陈让不死心地趴在玻璃门前使劲朝里面望,客桌擦得一尘不染,锃亮得反光,柜台上更是一个身影也找不见。
杨雅琴懊恼地跺脚:“这怎么办,吃不成了。”
陈让看她着急了,安抚说:“咱们换个饭馆呗。”
杨雅琴瞪他:“你不是这条街的常客吗,难道不知道咱们学校对面就这一家饭馆呀。”
陈让说:“那咱们走远点,去那片工厂区吃。”
杨雅琴摇头失望:“那太远了。我们走过去要半小时多,一会儿蛋糕都化了——”她回头找邱季,问,“邱季,你觉得呢?”
邱季还在想刚刚未能拨通的电话。
他在办公室里连打了三个,对面都是响铃的状态,却未能接通。
冰冷的电话播报女声自他走出办公室起就在他的耳畔萦绕不去——他想起那天几乎瘫在床上的夏心,不能自控的手,和被泪水打湿的一张素脸。
邱季一时神绪无主,以至于没有听到杨雅琴连着喊了他的名字两遍。
不远处已有蜻蜓低低飞过,天幕早已自晴空万里变成了一片阴云。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陈让蹬腿,以膝顶了下邱季:“跟你说话呢,小四川关门了,咱们去哪吃?要不跑远点儿去那片工厂区?就是不知道蛋糕会不会化了......”
邱季看着盘桓在低空的几只蜻蜓,说:“要下雨了吧。”
杨雅琴听邱季这样一讲,才留意到头顶的一片天色陡然变了。
她说:“怎么才一小会儿天就这么阴了?”
杨雅琴本来是很高兴的,能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庆贺生日,还是和邱季的同一天,又是十八岁......
她的父母给她寄了钱和生日礼物,她还特地去给邱季也买了一份礼物,就装在陈让老是喊沉,问她究竟装了多少本五三的书包里。
今天她把容量都让给了自己买的礼物,没有带一本五三习题册回家。
可是小四川暂停营业,天又要下雨......杨雅琴的快乐都在刹那间变成了难过。
陈让看出她几欲瘪嘴,揽住邱季的脖子就说:“要不去我家吃?”
杨雅琴:“你又不会做饭。”
陈让指指邱季的脑袋,爽朗呲牙:“他会啊。”
两人殷切地一同看向邱季,可邱季却对他们说:“我得回家一趟。”
“为啥啊?”陈让松开他,“你刚不是打电话给家里人了吗?哥们姐们特地买的蛋糕,你不吃了?”
“吃。”邱季说,“只是电话我没打通,我还是得回去看一眼。”
杨雅琴的心已和天空暗成了同样的灰色,她问:“那一会儿你还和我们一起过生日吗?”
邱季:“过。”
杨雅琴心中灰暗的一片登时又晴朗了些,她说:“那我们陪你回去。”
陈让附和:“走吧走吧。”
邱季不置可否:“你们找个地方等我吧。”
陈让:“跟你去呗!在这等着多无聊。”
杨雅琴拉住他:“咱们就别去了吧,在这等着好了。”
陈让皱着脸轻声对杨雅琴说:“我其实是有点想上厕所......”
邱季推脱不了,陈让跟块黏皮糖似的一路跟着他,杨雅琴也只好跟着二人。
三人路过小区正门口那一圈废置的喷泉,向右转后,直走进去。
两排整齐的平房面对面排列着。
邱季默不作声地望向左边那一排,最里面的那一栋依旧亮起了光。门前还有一辆粉粉嫩嫩的自行车,两棵树间用木线串成一条紧绷的线,晾着几件衣物。
有化工厂的职装、小学校服和阿姨的两只褪色袖套,唯独没有他的东西。
杨雅琴也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问:“那亮灯的地方是你家呀?”
陈让也看:“门口还有辆自行车呢——自行车还挺漂亮,就是太小了,不能是你姐姐骑的吧?你还有妹妹?”
邱季只说:“不是我家。”
他寂然的目光平移向右端——那间爬满干枯的牵牛花藤的屋宇,在几周前,对他来说仍是陌生地界的所在。
“那边是。”
家在左,可心向右。
邱季走向右排最里面的那一幢,杨雅琴和陈让紧跟着他,三人越过门槛,在门前站成了一排。
邱季伸手敲门。
起初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邱季皱眉连敲了好几声,动作越来越重。
陈让问:“没人?”
杨雅琴取笑他:“一会儿看你咋办,去哪上厕所。”
门锁啪嗒一声被转动,邱季的心中一块悬垂的大石头终于落下。
就在夏心从内向外推门时,邱季挤在了两人面前,紧实阔壮的肩身挡住了陈让和杨雅琴面前的夏心。
门在此刻被敞开了半个。
陈让和杨雅琴好奇地想往里面望,但奈何邱季太高,肩膀也宽,把他们的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的。
夏心像是刚睡醒一样,两眼瞪着他发呆。
邱季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问:“......有事没?”
夏心发现他的视线十分紧张,疑惑道:“啊?”
邱季瞥一眼她,看见她还是穿的那件丝绒睡裙:“我刚刚打你电话,你没接。”
“可能我没听到......我刚刚睡着啦。”夏心手里攥着她的翻盖手机,悻悻眨了下眼。
夏心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后面两个在面面相觑的少男少女,对邱季轻声问:“你同学吗?”
邱季这才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两个人。
他点点头。
夏心更轻地问:“那你干嘛把人堵在外面?让他们进来呀。”
邱季望着她,说:“我刚给你打电话,是想说别等我了,我和他们一起去吃。”
夏心:“那你们吃了吗?”
邱季摇头:“没,饭馆关门了。”他说,“你没接电话,我没放下心,就来看一眼你。”
夏心看着他不说话,邱季脸上的警惕和紧张不甚明显,但都被她轻松地捕获了。
片刻后,那张素净而明显十分疲怠的脸上漾开了些许笑漪。
她双手交叉着扶上大臂,偏头看着邱季说:“真是倒置了。”
邱季看着她摩挲臂肤的动作,问:“什么倒置?”
夏心说:“没什么。让你同学进来吧,既然饭馆关门了,在家吃好了。”
杨雅琴和陈让都觉得自己被遗忘在了世界之外。杨雅琴看看陈让,陈让又看看她,最后还是陈让拉了拉邱季背后的校服,问:“咋说啊?”
邱季没理身后,把夏心推进去,给门又关上。
只剩一条缝时,对她说:“你套个外套,我再让他们进来。”
还没及夏心反应,门被轻声地关上。
杨雅琴愣愣的:“好了?咱们走吗?”
邱季转过身对二人说:“家里人说让你们在家吃饭。”
陈让:“这不太好吧.......”
实际他心里却想,这实在太好了!杨雅琴的书包这么沉,他另一只手还要提着蛋糕,要是真走上半小时去工厂区,得把他累死。
杨雅琴没看清邱季姐姐长什么样,只觉得两人小声说话的样子很亲密,把除了他们的所有都隔绝在外了。看得出来,他和他姐姐关系不错。她也就连带着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姐姐蓦然有了好感,“好啊好啊!但是不会麻烦你家里人吗?”
陈让也跟着客气两句:“是啊,不麻烦你姐姐吗?”
还没待邱季说话,那道被关起的门被重新打开。
夏心换了一身轻便的长袖睡裤出现,笑容温温柔柔的:“不麻烦。”
邱季回头,看见夏心挑了下眉心,对他讲:“带你同学一起进来吧。”
杨雅琴和陈让同时望向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姐——
陈让早就憋不住了,蹭着就要抢先往里进。邱季第一反应是大手一抓把他拎住了,又去鞋柜上找来两双拖鞋,丢到他们面前,说:“穿上拖鞋进去。”
陈让打趣他:“你还挺讲究。”
夏心也笑,没有太多年长者的端重感:“是我讲究。”
邱季抱臂附和:“所以连带着我也讲究了。”
陈让对着邱季嘀咕:“平常没见你这么乖顺,你是你姐姐的忠犬啊。”
邱季听到这两个字的称呼,轻轻挑眉不言。他弯腰,去鞋柜上拿下来一双厚实的棉拖鞋穿上。
杨雅琴的拖鞋是夏心不太常穿的一双凉拖;他给陈让的拖鞋是前几天去吃饭,在地摊上给自己买来穿的。
当时邱季已经买好一双凉拖,付过了钱。刚要和身边人说话,却看见夏心走远了,目光在一个摊位上逡巡不停,最后拿起了一双棉拖问价。
他走过去问:“买这么厚的干吗?”
夏心说:“夏冬的都要备着啊。”
他手里那双凉拖只能适应溽暑盛夏,到了没暖气的数九寒冬,肯定就不能穿了,趁着夏季的反季节降价还便宜点。
“你不是有很多么?”邱季说,“不够换?”
夏心门前的鞋柜上林林总总摆了不少拖鞋,人字拖、花园鞋还有夹趾凉拖,够她一个星期换一双的。
夏心看他一眼,笑了下,又去摸摸棉鞋的质感:“当然是你穿啊,你不过冬啦?”她的手实在太小,五指顺着鞋的敞口伸进去,在鞋里摇晃着,对他笑,“我哪能穿这么大码,走走就掉了。”
“你手里这个,”她指了指邱季手中的袋子,“到了冬天能把你的脚冻成红萝卜。”
晚风仍然十分酷热,但地摊集市上过路的行人依旧很多。邱季先前没有来过新县,只知道邱东强和他的妻女住在这里。他的生命是不受自控地随风迁徙来了这儿,没有彻底落定的实感。
当他只身穿梭在人潮车流里时,这种感觉尤甚。
“反季节买东西会便宜很多。”夏心选的鞋头是一只小狗,两侧向外翻出两扇芭蕉叶一样的大耳朵,看起来很暖和,“怎么样,要不就这个吧?你冬天穿。”
那种感觉在他望向她的时候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没想过她真的会愿意收留他这么久。
度过这个夏日,还有冬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