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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你姐姐会来 ...

  •   ◇好好听姐姐的话。◇

      “我今天值班,路过教室的时候发现灯没关,走进了才看见是邱季。他支了个躺椅在教室里,看样子是要在教室里睡觉。”张老师说,“他今天没回家,你们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的夏心刚刚被响铃声闹醒,本来还在犯困,一听说邱季彻夜未归,几乎出自职业本能地立马清醒过来。
      她把电话从枕头上抄起,贴在了右耳处,嗓音还明显是睡沉了的沙哑:“不好意思,我睡得有点早......”

      夏心自从辞职躲进这间平房后,日子就变得混沌起来,当然也自在。
      时间对她来说不是日历上那样明细的数字,需要按部就班地记住每个数字对应着什么事项,而是只有今天、明天和昨天。
      她仔细想了想邱季被赶出家门的那天,到现在是第四天了。
      她问:“邱季是只有今天睡在教室里吗?”

      张老师不知道对面是对孩子关注太少,抑或是孩子家长有了争端,竟然连孩子几天没回家都不太清楚。

      可张老师没有深度发问下去,对于家庭的事情,她作为教师自当保持适当的界限,只是暗示得隐晦:“他这几天的去向你们家长才应该是最清楚的。我只是今天值班无意间看见,前几天我不太知道。但是有一句话我得说,今年是高考年了,学生的休息其实挺重要的。无论是什么原因,尽量还是让孩子在家睡觉休息会比较好一些。”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夏心想起来那天邱季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他不会让我回去的。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玩笑话。

      所以收留他的同时,还告诉他,晚上觉得能回去了,就自己回去。

      她那时候以为是男孩儿的自尊心作祟,父母不来找,就不肯回家。

      张老师看对面不说话了,以为是自己说得太过,连忙又说:“孩子今天睡在那儿就睡吧,也太晚了。要不明天你们来接一下他放学,把他带回家吧?我去跟他说,你们在校门口等他。无论有什么原因,都得让孩子回去睡觉。”

      夏心的床对面就是一扇很小的格窗,不掩窗帘时依稀能够看见对面。

      邱季的家此时已经不亮灯了,连白日里晾晒在外头的衣裳也都收了个干净。

      那个小女孩早早地就下了学,把一辆粉红色的自行车锁在了门口圈出来的小院子里。院子中间全是花花绿绿的小植物,映着两个带着粉边儿的车胎,很可爱。

      傍晚时,她还看见那家人在厨房的位置笑着做饭,她以为他们已经温馨和睦如初了。

      可原来,这份温馨里并没有他的份。
      又或者说,少了邱季,也并没有人在意。

      夏心捏着她那台已经不入时的手机,说:“请问邱季几点放学?”声音传过去,还带着些微电流的声音。

      张老师一听,未免汗颜,觉得家长实在太过疏忽了:“现在是上到十点半。”

      夏心缓缓地说了句好,又想起来了一件事,于是又说:“......学校在哪?”

      张老师的职业生涯里从未见过这样的家长,她甚至挪开手机看了看号码,确认是邱季姐姐无疑,才回到听筒边。

      “我一直在外地工作,这两天才回的家。他的事情一直是爸妈在管,”夏心解释,“所以不太知道他在哪上学。”

      她倒不是想解释自己什么,而是觉得,让一个老师知道孩子的家长对他一无所知,其实不太好。

      家庭是他的第一个环境,最有牵连的地方。如果外界的人都知道,一个人是没有身后稳定的托举的人,难免会在有些时候被有意或无意地懈怠。
      这点她深有体会。

      “在新县一中。”张老师怕她连市都不清楚,“淮余市。”

      夏心对电话那头说:“好,麻烦您了。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张,教语文。”张老师回答说。

      “麻烦你了,张老师。”夏心停顿了两秒,等着电话那端的人挂电话。

      “邱季是转学的第一年,今年又是高考年,你们一定要多关注孩子啊。”张老师嘱咐说。

      “好的。”夏心说。

      大概过了十来秒,电话断了。

      夏心听说她是教语文的,心里生出些熟悉的感觉。她能从电话里听出对方是个干练果断,边界感很强的老师。

      她不免又想起记忆中的那句谩骂:你这么优柔寡断的人,做什么老师啊?

      不好的回忆再度浮现上来,夏心的秀眉此刻紧紧拧在一起。

      她想起那个曾经在校园里与她漫步在梧桐树下的男孩儿,两人是因为借阅的书出奇一致,拿错了借阅卡认识的。

      也像她读过的书里所描写的那样,相视、相爱。

      后来他远去欧洲求学,回来就变成了紧身裤麂皮棕鞋,梳着发油大背头的男人。他拿出发湿的腋下夹着的一件旧钱夹子,神情悠哉地把发着汗臭的纸币甩在她面前,说:“我在东南亚挣到钱了。”

      “你不是去欧洲学习了吗?”夏心说。

      “学了啊。”他不太在意地用下巴点点那一沓纸钞,露出个蓄意报复一样的笑容,说,“你爸妈这下能看得起我了?”

      当年他要去欧洲,夏心已经找到了工作,有了点存款。一听说他打算找个不正规的黑旅馆凑合,当即就否定了他的想法,温温柔柔地对他讲:“你要在那待上两年呢,环境太差怎么安心学。”

      她从自己那只旧得能看出人有多捉襟见肘的皮包里拿出张银行卡,递给他:“我也就这么多了,给你用。”

      他的旧钱夹没合上,正中间的一张合照露出来,一头波浪最是醒目。

      夏心没拿钱,只抬头问:“她是谁?”

      他答不上来。

      她只是看了两秒,消化再用了两分钟,认出眼前的人曾经温润儒雅过,现在也真的只是从前了。

      后来她经历了很多事,没有能力再成为老师了。

      夏心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坐起身。

      她依旧穿着那天的睡裙,慢悠悠踱到窗口,抱臂看着对面灯火已灭的人家。

      她想不通怎么会有家长对自己的孩子这么放任不管,也想不通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儿怎么也对哥哥的消失毫无反应,一家人仍然能自己过自己的,好像没这个儿子一样。

      夏心几乎是在无意识间才发觉,自己只是被电话闹醒,顺手接了。

      和对方聊了几句,就答应了去接邱季,这出自于她过往的性格和职业本能。

      可现在面对着如水的夜幕,她略感紧张和后怕地环抱住自己的双臂。

      *

      睡在教室并没有影响邱季太多,白天他依旧精神,听课也绝没犯困。

      晚课是张老师的,一口气讲完了一个半小时,依旧口不干舌不燥。她分析完历年的作文题目,留出十分钟让学生自习,自己找来一张旧椅子,坐在讲台边改卷子。

      等放学钟声一响,安静的教室又骤然活跃起来。

      在人群喧闹的时候,张老师对邱季招手:“邱季,你来。”

      邱季在课桌里的手正摸索找着毛巾,等着一会儿好好擦洗一下身体。
      这两天太阳太毒,他流了太多汗。

      邱季听见老师喊,把手抽出来,顺溜地从人群里挤出去,走到讲台前。

      张老师低头改着卷子,见着卷子上覆上来一团黑影,开口说说:“你家人今晚在门口接你。”

      邱季问:“谁?”

      张老师停笔看他:“你家人呀。”

      邱季沉默了会儿。

      张老师又问:“怎么,跟家人吵架了啊?”

      邱季摇头。

      张老师又说:“那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沮丧?”

      邱季没答。

      他没家,也就无从论起什么家人。

      那间平房是他父亲的不错,可住在里面的人不是他的父亲。

      他对母亲的记忆是一袋五角钱的酸妞糖果,又酸又甜。尝过开头那一点儿甜味,糖粉化完了,嘴里只剩下木肤肤的异物感。

      母亲的手掌要比寻常女人大很多,皮也厚实,她总说自己是个操劳的命,身上永远发着田里的潮湿泥土味儿,怎么洗都洗不掉。

      身上的香水再怎么闻,都让人觉得不合时宜。

      毕竟她的工作是在高档小区给一些阔太太做保洁,那种昂贵的香味不属于她。

      邱季也觉得她挺苦的,所以也不怪她。

      张老师继续批卷,红笔在他的作文题目边赫然写下个3和0,拼凑在一起就是离及格差六分的数字。

      她对他说:“你姐姐说在校门口等你,有什么事回去和家人好好说。不要折磨自己的身体,知道吗?”张老师把胳膊下的卷子抽出来给他,“你什么科目都好,就是作文太差。回去好好研究。”

      邱季听见这话,眼睛突然停在了那张试卷上,没动。
      他没想到是她来接他。

      张老师侧头看他:“邱季?”

      邱季看着她问:“你给她打电话了?”

      张老师不知怎么,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一点不满,但她依旧笑着说:“什么你?不知道喊老师?”她又说,“是她给我打的,关心你呢。我说你最近压力大,学生嘛,压力大的时候得有家人多陪陪,所以她说今晚来接你,你就不用自己回家了。”

      张老师是想给孩子和家长破冰,所以才说是姐姐主动打的电话。
      但她并不知道,邱季与电话里的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邱季接了卷子,瞥了两眼不太好看的数字,又问:“她说什么?”

      张老师笑眯眯的:“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关心你呀!说你怎么没回家?我说这孩子太用功,可能是彻夜奋战着呢。但邱季,老师跟你说,要真是这样可不行啊。还没上战场,把身体搞坏了。”

      她还是很喜欢这个用功又话少的学生的。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有些叛逆,即使到了高三,也有不服管教的。

      但邱季话少,也肯做事,让他做什么,人二话不说地就做。

      高考在即,班级的卫生工作也都松懈了。
      张老师心疼学生,早上也到得早,会帮着分担。邱季是个惯爱起早的,总默不作声地拿走她手里的扫把,对她说:老师,我来就行。

      他很会干活,一看就是个踏实的小孩。遇到难扫进簸箕里的垃圾,懂得借着门槛和地板间的几厘米差距,把簸箕放到平整的地板上去,垃圾则在门槛边扫成一堆,借着这点,再细碎的垃圾也就顺当地落下来了。

      张老师捅捅他的胳膊,说:“行啦!赶紧回家休息吧,可得和姐姐好好说话。要是你姐姐上过大学,你可以让她给你看看你这作文嘛。你什么都行,就这作文实在不行,谁来了都能辅导你一下。”

      张老师口中的姐姐,把他放到家门口,自己就钻进了厨房;给他安置好休息的地方,又回卧室锁上了门。

      至少在邱季看来,她挺善良,但肯定是个对别人挺疏离的人。

      绝对不会是个乐意扮演别人姐姐角色的人,给自己找事。

      张老师想起来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出通话记录,点开那串号码,手停在备注上,说:“哦对了,你姐姐叫什么?”

      邱季没说话。

      张老师以为他是孩子心理,不乐意老师存家长号码,也就作罢:“不存也行,反正你是好学生。但你得答应我,回去好好听姐姐的话,每天把觉睡好。”

      邱季淡声说:“嗯。”

      其实他只是不确定,不确定是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张老师看他反应淡淡的,又说:“你重复一下,回去要做什么。”

      邱季说:“把觉睡好。”

      张老师问:“还有呢?”

      邱季只能说:“听姐姐的话。”

      张老师摇头:“不对。”

      邱季再说:“......好好听姐姐的话。”

      张老师笑了:“这下对了,赶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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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反义词》 下一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