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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08 以后跟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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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跟着我吧,邱季?◇
夏心调完肩带,视线突然被他校服短袖上的一枚徽章吸引住了视线,她惊讶地碰了下那枚校徽。
邱季曾在夜晚紧握过的手指,此刻离他的胸腔极近,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他有些没来由的烦躁,忍不住动了下。
夏心拈住那枚刺绣校徽,说:“别动呀。”她又是那种循循善诱的语调,“你的校徽......你以前是桐城一中的么?”
“是啊。”邱季依旧是扭着头,状似自若地看着树,但那股雏菊香始终缠绕着他,不肯散去。
“这么巧?”夏心惊讶了,“我也是。”
邱季看她:“你哪年毕业的?”
夏心松开校徽说:“我都毕业好几年了。你今年高三的话……我应该比你大八岁吧。你记得你的老师都叫什么吗?”
邱季看了看她的眼睛,他知道她是谁了。
其实他见她的第一面,在那柄伞下,就对她感到莫名熟悉。
优秀校友毕业墙上,那个戴着圆框眼镜,文文静静抱着书的女孩......他再看了眼以作确认,眼中莫名变得缱绻,嗓音也格外温和,但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困了,姐姐。”
邱季的声线不算太温和,讲起话来沙沙的,不熟的人兴许会觉得他不爱说话,有点凶。这样的语气需要他拿着腔调说,听起来就像是在戏弄着哄人。
夏心突然想到那天晚上她握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他也用这样的语调在她耳边轻声哄着说,我拿药,行么?
“听了一整天的课,太累了。”邱季又用那种语气说话。
夏心觉着还是早点带他回去更好,于是转过身:“走吧。”
......
家门口的鞋柜上仍然整齐地摆着各种裸色拖鞋,夏心随手拿下来个人字拖鞋,脚踩进去。
邱季站在她后面,看着她清瘦的背脊在蹲下来换鞋时微微拱起,长发顺着动作往左荡过,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进来呀。”夏心率先走进去,回头时在昏暗的灯下瞪了瞪眼。
邱季顿了下,把鞋脱在外面,只穿着袜子,耸耸肩往里进,却又被她堵在了狭窄的门口。
邱季抬眼,看见一只手顶在门槛上,她说:“明天回家去,知道么?”
“有什么事和家里人说明白,不要彻夜不归。”
邱季懒得管,因为本来也解决不了。
他不想求人,也不愿意低声下气,更知道自己轻易回不去,但还是对夏心说:“行。”
他不属于这里,有一晚上的期待也只是暂时的,这点他明白。
夏心把手臂松下,放行。
邱季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两条拉链,拿出了条毛巾说:“我洗个手。”
夏心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邱季朝里面走。她想把他的书包拿到客厅桌上去,刚走到书包跟前,就发现里面有牙刷牙杯一类的东西,还有几条换洗的平角裤。
夏心面色平静,默默把他敞开的书包合起,对卫生间的方向说:“卫生间有只小盆,上面是雏菊花。你可以拿来自己洗一下衣服,门口有晾衣杆。”
邱季没从卫生间冒头,但声音传过来:“好,你睡吧。”
夏心的确太累了,直接进卧室躺倒。
邱季洗好手出来,房间里已经没有夏心了。
他走到书包面前,下意识地要往里面拿东西,却发现原本被拉开的拉链已经再次合上——
邱季的指尖还带着些微潮湿的水汽,顿时就停滞在空中。
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拉开拉链,拿出东西,再从卫生间的洗漱台架子下找出来那只橙黄色的雏菊小盆。
水龙头被他拧得很小,水流声极轻微,怕吵到夏心。
洗干净后,他走到家门口去晾贴身衣物。
晾衣杆上有她的丝绒睡裙,那天晚上穿着的淡粉色。
邱季把自己临时买的深灰色内裤搭上去。
挺突兀。
......
没了窗外上早钟的夏蝉,遮光帘也把太阳的曝晒格挡在外面,头顶上还有一顶吊扇吹风,这个夜晚,邱季睡得格外熟,甚至到了六点半还没醒。
最先把他喊醒的,是闹钟的声音。
他从睡梦里醒过来,抬头找钟表。
沙发正中央垂挂着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六点四十,那一块闹钟立在他面前的饭桌上,邱季记得很清楚,这里没有闹钟。
那就是她设置好,放在这的。
邱季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一个觉了,甚至他下意识伸手揉腰侧的时候,都发现没有酸感。
闹钟旁边,还有一袋牛奶和削好的苹果肉,形态圆润完整,被一只透明塑料袋包着。
邱季站起来,走到饭桌边看了看,苹果表面很干净,没有氧化的发黄痕迹,显然刚削好没多久。
这房间里没有夏心的声音,邱季不知道她离开了还是在睡觉,他走到卫生间去洗漱。
他洗漱的动作很快,练出来的。
洗漱完,邱季看着镜子顿了几秒,最后还是把牙刷、牙杯和毛巾等等都拿了下来,装进自己的书包里。
古旧棕黄的洗漱台上,没有太多的空位摆置物品。连夏心自己的东西都显得十分拥挤,邱季在小卖部买的廉价牙杯和牙刷,摆在洗漱台上显得很突兀。
也确实不属于这儿。
有一晚的好觉,他很满足了。
此时,夏心躺在一床薄被里,翻盖手机里叮叮个没完,来了好几条陌生短信。
【你不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学生吗?社会有多恐怖,你一点也不清楚。】
【感情就是这样充满灰度,我只是做错了一件事而已!】
【我想见你,想知道你那的天气。】
【我可以给你安排工作。你跟着我吧,夏心。】
【你自己一个人躲在那,二十来岁了不出去工作,像样吗?】
【你想不想我?】
她看着短信的视线是冷漠的,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当年她被颠覆太多了。
对文字的热情,对理想的坚信,误以为所有都像她从小就热爱的文字所描述的那样,轻盈美好。
......
上学路上,邱季和陈让在校门口面对面碰见。
陈让啃着一只爆出汁水的牛肉饼,一惊:“哟?”
邱季看他一眼,手里还拎着牛奶苹果。
陈让不可置信:“你咋和我一个点儿进学校,不可思议。”
邱季鲜少地扯了下嘴角:“说明你要和我齐头并进了,自己偷着乐吧。”
陈让很少见到邱季开玩笑,突然就觉得他心情还不错,眼球转了转,一把勾住了邱季的脖子,一扬下巴:“跟你商量个事儿。”
邱季看着他勾过来的手:“手上没肉汁吧?”
陈让勾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摊开来:“当然没有了,有现在也蹭上了。”他又乐呵呵地说,“昨晚回去太晚了还要写卷子,我还差几道大题,你把你的给我看看呗。”
邱季一听,把他缠绕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扯下来,不再搭理。
陈让看他自己往前走了,又赶紧跟上,说:“不借就不借呗......”他说,“我给你说,我妈昨晚留在工厂宿舍了,昨晚我只能自己煮了点牛肉面吃,我去,是真难吃啊。我是真不能自己做饭,还得是我妈——”
邱季听到牛肉面的字眼,脚步忽而一顿,随即转过头对陈让说:“卷子是么?一瓶可乐。”
陈让没懂:“什么一瓶可乐?”
邱季说:“可以给你卷子。”
陈让懂了,龇牙笑:“成交!但你不是不喝可乐吗?”
邱季说:“两块五给我就行,不用你买。”
陈让露出两排洁白的大牙:"那物理也给我看看。"
邱季:“两瓶。”
于是陈让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花了十五块钱买了个包全科的晚课卷子来看。
...
周五不用延迟自习,下午就放学。
邱季坐在教室里摆弄着笔,纠结之后还是选择走出了校门,即使他知道,如果现在出去了,校门会关,晚上也就回不来,没住处了。
他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邱冬强下班早,去菜市场买好了菜,正拎着两把洋葱在小区里晃荡。
结果余光突然闯入一个熟悉的校服身影。
邱冬强定睛看仔细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抓住邱季的书包就往后拽:“在外面野够没?你回不回来?是不是要老子道歉请你回来?”
邱季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但没还手,只皱着眉说:“不用你请。”
他明明比邱冬强高壮很多,但此时被邱冬强死死拽着书包,整个人佝偻着,特别狼狈。
邱冬强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彻底激怒:“老子欠你的吗?!你在这装蒜给谁看呢?!”
邱季的大手朝背后一扯,力道直接盖过邱东强:“别动我书包。”
“我带你回家,给你吃穿,比你那个——”邱冬强正要破口大骂,可远处却飘来一道柔软坚定的声音:“别动手!”
邱季和邱东强同时向声音来处看。
看清不远处窗户下的人后,邱季默不作声地正了正身子,像被看穿内心深处最不堪的部分一样垂低了头,对邱东强说:“你回去吧。”
邱东强还不肯罢休:“那女人谁啊?”他眯起眼睛看,“前几天下午收留你那个呗?穿个旗袍不三不四的!你这几天跟她混呢?”
邱季本来垂头隐忍着一切,长出来的发茬恰好掩盖住他已经在抖的眉峰,此刻他却像是被什么字眼激怒了。
邱季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冷漠得令人后怕:“你放尊重点。”
夏心本来在厨房做晚饭,可外面的动静实在太大,她隔着窗户就把整个事情经过看完了。
夏心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邱东强见人来了,冷哼一声就往家门口去。
邱季也快步朝夏心的家方向走,宽厚的身躯直接挡在了夏心面前,也盖住她望向邱东强的视线。
夏心带着水渍的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下,对邱季说:“你干嘛不反抗?”她的声音很柔软动听,着急起来的时候也是如此,“他为什么那么对你?”
邱季挡住她,也挡住自己不想面对的部分。
“如果你没犯错,为什么不反抗?”夏心说,“你欠你爸钱了?”
邱季忽然笑了下:“我不欠他钱。”
夏心:“那你......”
“钱至少能还,我欠的。”邱季说,“还不了。”
夏心愣住。
邱季从裤兜里掏出来三张五块钱的纸钞,递到夏心面前。
夏心说:“这什么?”
邱季说:“饭钱。”
夏心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她愣了下又说:“我这不是饭馆。”
邱季把钱塞在了她围裙正中间的兜里,他说:“我不白吃你的,现在钱都不好挣。”
他比谁都知道钱来得太不容易。
邱季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惊得夏心浑身一颤。
邱东强砸了门还不忘啐道:“什么烂东西,和你老——”最后的尾音被隐没在他走进家的脚程里。
夏心往邱季的身后看,可邱季却往她面前凑近了一步,淡漠无神的脸覆盖了她全部的视线,当她移目看向他时,他的眼神里全是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
他像个警卫一样盯着她,薄唇在轻微地颤动。
夏心说不出来那种眼神是紧张,还是在探究。
夏心说:“......你有话想说?”
邱行看了她一会儿,才点点头。
他背过身坐在了地上,随手折下一根隔离带后面的麦冬草。
夏心见他点头不语,两手提了下腿侧裙料,屈膝撑着膝盖,偏头看他:“想说什么?”
邱季坐在地上,目光淡淡地望着那株麦冬草:“别因为我生病。”
夏心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邱季垂头,把麦冬草捋来捋去:“我查的。他们说你这个病容易受情绪影响。”
夏心问:“然后呢?”
邱季本来垂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显得十分沉默。可片刻后,他也扭头看着半蹲姿态的夏心,眼睛里除了红血丝外,还有不合年纪的疲惫:“然后?”
“然后就是,别因为我激化病情。”
夏心心间蓦然一动,撑着膝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站了起来。
她回想起刚才他的眼神,轻轻地说:“你刚才是......在害怕我发病?”
“没有。”他没有怕她发病的模样,但是见过她的痛苦,所以不想她再因此而难受。邱季又纠正,“是怕你难受。资料上说,这个病不能自己控制。”
邱季手里的麦冬草被他编成了一朵小花的形状,他又折下了根插在花蕊下。
就在那一刻间,动容侵占了夏心竭力为自己铸造的理性。
夏心在刹那发觉,她自以为僵冷下去的心脏还能回温。
围裙兜里那几张零散的纸币仿佛也变得有了重量,比她的未婚夫砸来的那一沓陌生外钞有价值。
十五块钱,是她心灵的通行货币。
那一刻夏心没有顾虑和多想,甚至推翻了昨晚她对自己的告诫——对这个少年的末日营救只此一天,不能再多了。
她把纸币叠进手里,看着他的后脑勺说:“你跟我来。”
邱季闻话起身,大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花攒在手里。
夏心走到家门对面——那是一间被一把陈年旧锁关着的铁门,她从钥匙扣上提溜出一把钥匙。
夏心笑意盈盈地侧头,拎着那把钥匙冲着他的脸,对他说:“......以后跟着我吧,邱季?”
邱季的视线里全是这把褪色的铜色钥匙——他的眼睛变成了特写镜头,先是整个画面被钥匙充斥,而后他慢慢聚焦,透过那枚钥匙的孔隙,看见夏心那只澄澈又带着笑意的左眼。
“你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吧?不能回家,或者不想回家的时候……你可以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