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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老头的故事 林越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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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在店里待了十几天。
日子跟之前一样。早上被太阳晒醒，下楼，沈渡问饿吗，他点头，然后有早饭，有荷包蛋。吃完干活，擦桌子，洗碗，剥蒜。下午切土豆，有时候炒一盘自己吃。老头隔天来一次，吃完饭说两句话，然后走。
没什么不一样。
但林越知道，他在等一件事。
等沈渡说什么时候陪他回去。
沈渡没提。
林越也没问。
有一天下午，老头又来了。
不是饭点。店里就他们三个人。
老头坐在老位置，沈渡从厨房端出一杯水放他面前。
老头没喝。他看着林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过来。”
林越愣了一下。
老头朝自己对面的凳子抬了抬下巴。
林越站起来，走过去，坐下。
老头看着他。
“你来了多久了？”
林越想了一下。
“加起来，两个月吧。”
老头点头。
他喝了一口水。
“你知道我来了多久吗？”
林越摇头。
老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有点不一样。
“十年。”
林越愣住了。
他看着老头。七十多岁，走路很慢，脊背挺得笔直。一个人住，一个人来吃饭，一个人走。
十年。
老头看着窗外。
“我老婆死了之后，我就一个人。”
林越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她死的时候，我还在开车。跑长途，一个月回一次家。她死的那天，我在路上。”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后来我就不开了。”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来这儿吗？”
林越摇头。
老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沈渡。
沈渡在擦杯子，好像没听见。
老头压低声音，说：“他刚来的时候，跟我一样。”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一样？”
老头想了想。
“一个人。不说话。天天站着往外看。”
林越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我那时候也那样。老婆死了，不知道干什么。天天往外看，不知道看什么。”
他喝了一口水。
“后来我看他那样，就天天来。坐这儿，吃饭，走。不说话。”
林越看着他。
老头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不想让他一个人。”
林越愣住了。
他看着老头，又看看沈渡。
沈渡还在擦杯子。
老头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他等了你很久。”
门关上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沈渡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越看着他。
“说你刚来的时候跟他一样。”
沈渡愣了一下。
“什么一样？”
“一个人。不说话。天天站着往外看。”
沈渡没说话。
林越看着他。
“他说他天天来，是因为不想让你一个人。”
沈渡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沈渡想了想。
“他老婆死的那年，他跑完最后一趟车，就不开了。每天来这儿吃饭。吃了十年。”
林越没说话。
沈渡看着他。
“他跟我说过。也是这么坐在这儿，跟我说。”
林越忽然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
“他等了你很久。”
他抬头看沈渡。
沈渡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老头说的话。
十年。
一个人。天天来。什么都不说。
他不知道老头每天坐在这儿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他忽然很想问。
第二天，老头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那个位置，那盘菜，那碗饭。
吃完之后，他没急着走。
林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林越想了想。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
老头等着他说下去。
林越看着他。
“你每天来，吃了十年。不腻吗？”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腻。”
林越没说话。
老头看着窗外。
“但不来更难受。”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老头想了想。
“我一个人在家，待不住。那个房子，到处都是她。做饭的地方，她站过。睡觉的地方，她躺过。哪儿都是她。”
他看着窗外。
“来这儿，至少有人。”
林越没说话。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
“你懂吗？”
林越想了想。
“懂。”
老头点头。
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好好待着。”
门关上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沈渡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今天说什么？”
林越看着他。
“说一个人在家待不住。”
沈渡点头。
林越继续说：“说来这儿，至少有人。”
沈渡没说话。
林越看着他。
“他说的那个人，是你吧？”
沈渡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越。
林越没躲。
沈渡想了想。
“可能是。”
那天下午，林越切土豆的时候，一直在想老头说的话。
一个人在家待不住。
到处都有人待过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家的时候。他妈躺着的那个房间。他爸坐在书房里的样子。他自己那个贴满海报的房间。
他从来没觉得那些地方有什么。
但现在他忽然想，如果他妈死了，那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他切完一个土豆，放下刀。
沈渡抬头看他。
林越看着他。
“沈渡。”
“嗯。”
“你老婆死了之后，你在家待得住吗？”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越。
林越没躲。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待不住。”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沈渡看着窗外。
“那间房，我八年没进去过。”
林越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住的那间房。沈渡爸妈以前的房间。
“你住哪儿？”
沈渡看着他。
“楼下。”
林越愣住了。
楼下。那张沙发。
八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沈渡说“我睡楼下沙发”。
他以为只是那几天。
八年。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剥蒜。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
“他等了你很久。”
他不知道等的是不是他。
但他知道，那个人等了很久。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这件事。
沈渡睡了八年沙发。
那间房，他八年没进去过。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沈渡让他住那个房间。
他不知道沈渡站在那个房间门口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想下去看看。
看看那张沙发。
看看睡了八年的人。
他没下去。
第二天，林越下楼的时候，沈渡已经在厨房里了。
林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沈渡回头看他。
“饿吗？”
林越点头。
沈渡转回去继续做饭。
林越站在那儿，没走。
“沈渡。”
“嗯。”
“那间房，你八年没进去过？”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嗯。”
林越看着他。
“那你让我住。”
沈渡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一样。”
林越愣住了。
“什么不一样？”
沈渡把菜盛出来，转身看他。
他看着林越。
“你来了，那个房间就该有人住。”
林越没说话。
沈渡端着菜出去，放在老位置。
林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坐下，吃早饭。
碗底有两个荷包蛋。
那天下午，林越切土豆的时候，忽然说：“沈渡。”
“嗯。”
“你后来进去过吗？”
沈渡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房间。我住的那个。”
沈渡想了想。
“没有。”
林越看着他。
“为什么？”
沈渡没说话。
林越等着。
过了一会儿，沈渡说：“那是我爸妈的房间。”
林越愣了一下。
沈渡继续说：“他们回国之后，就没动过。”
林越看着他。
“那你让我住。”
沈渡看着他。
“你不一样。”
又是这句话。
林越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切土豆。
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我走了之后，你进去过吗？”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越。
林越没看他。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进去过。”
林越抬头看他。
沈渡的眼神很稳。
“你走了之后，我上去过一次。”
林越等着他说下去。
沈渡想了想。
“看看你住得怎么样。”
林越愣住了。
他看着沈渡。
沈渡没躲。
“然后呢？”
沈渡想了想。
“然后下来了。”
林越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切土豆。
切着切着，他忽然笑了。
沈渡看着他。
“笑什么？”
林越想了一下。
“不知道。”
那天晚上，老头没来。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吃完饭，林越坐在老位置，沈渡在擦柜台。
擦完之后，沈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林越。
林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沈渡想了想。
“你刚才笑什么？”
林越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笑你上去看。”
沈渡看着他。
林越没躲。
“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沈渡没说话。
林越继续说：“你八年没进去过。我住了两个月。我走了，你进去看。”
沈渡等着他说下去。
林越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意思。”
沈渡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因为你住过。”
林越愣住了。
他看着沈渡。
沈渡站起来，去厨房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沈渡说的那句话。
“可能因为你住过。”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
那张床。那个窗户。那个对着荒漠的窗户。
他没想到有一天，那个房间会变成“他住过的房间”。
第十三天，林越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他下楼，沈渡在厨房。
他站在厨房门口。
“沈渡。”
“嗯。”
“我今天想上去看看。”
沈渡回头看他。
林越看着他。
“你跟我一起？”
沈渡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越。
林越没躲。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那天下午，他们没切土豆。
林越上楼，沈渡跟在后面。
走到那个房间门口，林越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
跟他走之前一样。
林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站在窗边。
沈渡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越回头看他。
“你进来。”
沈渡站在那儿，没动。
林越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沈渡走进来。
他站在林越旁边，看着窗外。
两个人都不说话。
窗外是荒漠。灰绿色的灌木丛，偶尔一块广告牌。天蓝得发假，云一动不动。
跟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
林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沈渡。
沈渡看着窗外。
“你看什么？”林越问。
沈渡想了想。
“看你每天看的东西。”
林越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每天站在这儿，看这片荒漠。
他没想过沈渡会想知道他在看什么。
沈渡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
林越跟在后面。
下楼之后，沈渡回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继续擦杯子。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沈渡。”
“嗯。”
“谢谢你。”
沈渡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谢什么？”
林越想了想。
“谢谢你让我住那个房间。”
沈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房间，本来就是给人住的。”
林越看着他。
沈渡继续擦杯子。
林越走过去，坐在那个凳子上。
拿起一个蒜，开始剥。
那天晚上，老头来了。
吃完饭之后，他没急着走。他看着林越，又看看沈渡。
“你俩今天怎么了？”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老头笑了一下。
“不一样了。”
林越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挺好。”
门关上了。
林越看着那扇门，然后看沈渡。
沈渡在擦柜台。
林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说不一样了。”
沈渡擦柜台的手没停。
“嗯。”
林越看着他。
“你觉得呢？”
沈渡停下来，看着他。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来了之后，本来就不一样了。”
林越愣住了。
他看着沈渡。
沈渡没躲。
两个人都没说话。
后来沈渡站起来，去厨房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天的事。
想着那个房间。想着沈渡站在窗边的样子。想着他说“你来了之后，本来就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进来。
他会下楼。
沈渡会问他饿吗。
会有早饭，会有荷包蛋。
日子还会跟之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