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沈泊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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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泊如推开准备室的门，听见有人在笑。
那笑声不远，就在窗边，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像午后的阳光晒透的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顿在原地。
窗边站着个人，背光，轮廓被逆光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她正侧着头跟旁边的飞行员说话，手里拿着今天的航班计划表，说到某处弯起眼睛，笑得眉眼生动。
沈泊如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人似乎感应到门口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窗外的停机坪、远处的塔台、准备室里其他人的说话声，统统退成模糊的背景。
那张脸比五年前长开了些。下颌线条更清晰，眉眼间少了当年的青涩，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沈泊如一下子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停机坪上，有个姑娘站在阳光里看着她。
那人愣了一瞬。
然后嘴角慢慢扬起来，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她把航班单往旁边同事手里一塞，朝门口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高跟鞋踩在地上，笃笃笃，每一声都像踩在沈泊如心口上。
她在沈泊如面前站定。
离得太近。近到沈泊如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沈老师。”
声音比五年前低了一点，少了当年的脆，多了点沉稳。但那个尾音上扬的调子没变，还是带着点天生的笑意。
“好久不见。”
沈泊如看着她。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航校的停机坪。后舱那个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学员。毕业前夜，宿舍楼下，有人攥着纸条站在路灯底下。
她把这些画面按下去，开口，声音很平：
“林曳。”
“沈老师还记得我名字。”林曳歪了歪头，眼睛里笑意更深，“荣幸。”
旁边有人探头过来：“你俩认识？”
林曳没回头，眼睛还看着沈泊如：“何止认识。”
她把航班单从同事手里抽回来，往沈泊如面前一递。
“沈老师是我航校的□□——带了我一年呢。”
沈泊如低头看了一眼。
航班号：CA8721
航线：北京—上海
左座机长：林曳
右座机长：沈泊如
“明天的航班，”林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左座，你右座——你说巧不巧？”
沈泊如抬起眼，对上她的笑脸。
那张脸近在咫尺。她这才发现，五年过去，林曳不仅长开了，还长高了一点。现在她们站在一起，几乎平视。
“是挺巧。”
声音还是那么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曳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沈老师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面无表情。”林曳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声音，“心里在想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沈泊如没退。
“你想看出来什么？”
林曳眨眨眼，没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把航班单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冲沈泊如扬了扬手里的纸。
“明天见啊，沈老师。”
她走回窗边，重新靠回原来的位置，继续跟同事说话。笑声又响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泊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五年前那个被她拒绝后红着眼眶、却硬撑着没哭的姑娘，现在站在她面前，笑得游刃有余，眼睛里全是她读不懂的东西。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沈机长，看什么呢？”
沈泊如收回目光。
“没什么。”
她把行李箱拖到角落，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资料。手指翻过一页页纸，脑子里却还是刚才那张脸。
那个笑。
那句话。
“明天见啊，沈老师。”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沈泊如走进驾驶舱。
林曳已经到了。
她正低着头检查仪表盘，侧脸被舱内柔和的灯光照出清晰的轮廓。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冲沈泊如一笑：
“早啊，沈老师。”
“早。”
沈泊如在她右边坐下，开始例行动作——调座椅、系安全带、检查设备。余光里，左边那人一直在看她。
看了足足三十秒。
沈泊如终于转头：“看什么？”
“看沈老师。”林曳理直气壮，“五年没见了，让我多看两眼不行？”
沈泊如没接话，转回头继续检查。
林曳也不恼，转回头去忙自己的，嘴里还在说：“沈老师这五年飞得怎么样？”
“还行。”
“我查过你的记录。”林曳按了几个按钮，“挺漂亮的，没出过岔子。”
沈泊如手上动作顿了顿。
“你查我？”
“同行了解一下，怎么叫查。”林曳转过头看她，眨眨眼，“再说，当年你带我飞的，我关心一下老师的发展，不是很正常？”
沈泊如没说话。
林曳收回目光，继续检查仪表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哦对了，当年你带的那批学员，现在好几个都在飞。上周碰到陈屿，他还问起你。”
沈泊如的手指停在某个按钮上。
陈屿。当年她带的另一个学生。男生，话少，飞得稳。现在应该也是机长了。
“问什么？”
“问你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航校。”林曳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多了点探究，“沈老师，你还没说过呢——当年教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驾驶舱里安静了几秒。
沈泊如盯着面前的仪表盘，声音很淡：
“个人原因。”
“什么个人原因？”
“私事。”
林曳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实质，落在沈泊如侧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收回目光。
“行，私事。”
她按下通话按钮，呼叫塔台。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和刚才判若两人。
塔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东方8728，准备好推出。”
林曳：“东方8728，准备好推出。”
飞机被推出停机位。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飞机缓缓滑向跑道，窗外的地勤车辆越来越远。
沈泊如做着起飞前的最后检查。左边的座椅上，林曳忽然开口：
“沈老师。”
她转头。
林曳没看她，盯着前方的跑道，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第一次坐你右边，还挺不习惯。”
沈泊如没说话。
“以前都是你坐左边，我坐后面。”林曳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现在咱俩并排了。”
“嗯。”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沈泊如的手指停在某个按钮上。
塔台的声音响起：“东方8728，可以起飞。”
林曳推下油门。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轰鸣声越来越大，机身微微震颤，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东方8728，起飞。”
机头抬起，起落架离地。
飞机冲向天空。
穿过云层的那一刻，阳光忽然倾泻进来。整个驾驶舱被照得一片明亮，所有仪表盘上的数字都镀上一层金色。
林曳侧过头，逆着光看向右边那个人。
沈泊如正盯着窗外。阳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轮廓，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林曳看了她几秒，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云海。
“沈老师。”
沈泊如转头。
林曳没看她，嘴角弯着。
“三万英尺了。”
三万英尺。
这个高度，她们终于并排坐在一起。
沈泊如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林曳站在停机坪上，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角度。
只是现在，她们在同一架飞机上，同一个高度，同一个驾驶舱。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曳。”
林曳转头，有些意外：“嗯？”
沈泊如收回目光，声音很淡：
“专心飞。”
林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声，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颤。
“是，沈老师。”
她转回头，盯着前方的仪表盘，嘴角还挂着笑。
飞机穿过云层，继续向前。
塔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提醒前方航路有轻微颠簸。林曳应了一声，调整高度，操作流畅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开口：
“沈老师。”
“……嗯？”
“你刚才叫我名字了。”
沈泊如没说话。
林曳弯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笑：
“五年了，第一次听你叫我名字。”
窗外，云海茫茫。
沈泊如盯着窗外出神，没注意到左边那人悄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但她收回目光的时候，那些东西就都藏好了，只剩下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滑行、停靠、下客。机组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阳光有些刺眼。
林曳走在前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沈泊如落在后面，正低着头看手机。
“沈老师。”
沈泊如抬头。
林曳站在阳光里，冲她挥挥手：“明天回程见。”
沈泊如看着她。
阳光下，林曳的脸被照得有些晃眼，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只是多了点什么——沈泊如说不清。
她点点头。
“明天见。”
林曳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泊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明天见。
明天，又是三万英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