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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见面 他说:“秀 ...
次日午后,第五大道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笼罩。
拉夫劳伦旗舰店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湿冷,店内暖气充足,雪松香氛的味道比往常更浓郁了一些。
水晶吊灯将所有光线打散成细碎的金粉,洒在深色的木质地板和亚麻色的沙发上。
下午两点十分,门外已经放置了闭店的标识。
Monica站在门口,整理着自己的丝巾,目光每隔几秒就扫向街角。
Anne正在反复确认二楼VIP室的茶点和鲜花。
店内的其他人也严阵以待。
这一单关乎大家这个月的绩效,所有人都打起了万分的精神。
Margot正在量衣区整理工具,她和其他人一样,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软尺、记录本、钢笔,一样一样摆进托盘里,整整齐齐。
她是资历最浅的员工,虽然有史密斯太太帮她撑场面,但这样的场合,她知道自己不适合往前凑。
她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在二楼待命。
三点整。
大门外,黑色的雨伞收拢,两扇厚重的玻璃门被身穿黑西装的保镖恭敬地拉开。
一位身着白色套裙的女人率先步入。白色的套装剪裁利落,面料是带着细微纹理的意大利羊毛,收腰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的头发绾成一个松散的低髻,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
Monica提起一口气,微笑着迎了上去:“沈女士,下午好。”
沈彦清对着Monica点了点头,抬手把手提包递了过去。
Monica赶紧双手捧过,转交给后面的店员,动作小心翼翼。
她没有往前走。
沈彦清站在门厅中央,转头往后看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她一块转了过去。
门外,春雨如丝。
蒙蒙细雨织成一层薄薄的雾,将第五大道的轮廓模糊成印象派的画。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雨水顺着车顶滑落,在车门处汇成一道细流。
一把黑伞从车内伸出来,撑开。
黑伞撑在他头顶,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雨水。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时空像是被挤压了。
从车门到店门,五米。
一切都变成了慢镜头,雨丝下落的速度,伞面转动的弧度,他迈步时西装下摆的微动。
他走进店里,刚好挂断电话。
Anne站在楼梯口迎客,视线落在那道身影上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冷气。
Margot听到了Anne那声吸气,她好奇地看了过去。
Anne抽空转过头来,对着她做了一个口型:So hot。
Margot以为她说的是那位女顾客,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整理软尺。
一楼,Monica亲自接待。
“这边是我们的VIP专区,如果您需要试穿任何款式,我们会全程为您服务。”
沈彦清在沙发上坐下,随手翻起茶几上的画册,她看到了不错的男装:“你看看这个,这一季的剪裁不错,你老是穿那一个牌子,不腻吗?”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后仰,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他的手指间转着手机,黑色的机身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
Monica站在一旁,保持着微笑。
“沈先生,不如让我们帮您量一下尺寸?”她翻开另一本画册,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是我们超季的新款,刚刚在米兰时装周发布,目前还没有上市。”
沈彦廷慵懒地抬了一下眼皮,扫了一眼Monica,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转他的手机。
Monica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
过了一会儿,Margot不知道楼下是什么情形,但听到Monica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Margot放下量尺,匆匆下楼。
她看到Monica正在向她招手,身边那位穿白色套裙的女士正拿着画册对旁边的男人说着什么,像是在帮他选衣服。
Margot的视线不免被带到了那位女士,以及她身旁的男人。
她下楼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只有一秒。
沈彦清还在劝:“你应该尝试一下,拿出你的冒险精神啊。”
沈彦廷像是没有听进去,手机在指间又转了一圈。
Monica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画册,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
Margot在几步之外站定,目光从沈彦清身上扫过,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的侧脸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某把锁里。
“沈先生,”她微微弯了弯腰,语气不急不缓,“不如让我来为您服务?”
沈彦廷转动的手机忽然停了。
机身磕在他的膝盖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彦清都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她拍了拍他的膝盖:“怎么样?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沈彦廷的视线像雷达一样,将Margot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
他竟然站了起来:“量衣区在二楼?”
Monica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男装比女装难卖,也更贵。
她给了Margot一个眼神,示意她抓住机会。
Margot微微点头,转身伸出手臂,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先生,请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
沈彦廷跟在她身后。
楼梯转角处有一面全身镜,她经过的时候,镜子里映出她的侧脸,表情平静。
沈彦廷收回目光。
二楼的灯光比一楼柔和,墙壁上镶着几面高大的穿衣镜,镜框是深色的实木。
角落里有一张皮质的软凳,旁边的衣架上挂着几件样衣。
沈彦廷慢条斯理地脱着西装外套,一边看她,一边脱。
秀珠怀疑他脱完这件外套需要五分钟。
“我来帮您吧。”她上前一步,伸出手。
她帮他脱下外套,整理好,放在一边。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眉眼被这样干净利落的黑色衬得越发冷峻。
秀珠知道他长得好。
沈宅的佣人都知道,暗恋六先生的人,能从新加坡能排队到柔佛。
这不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但不知怎么的,像是“近乡情怯”。
软尺在她手心里握着,但她的手在发抖。
“Margot.”他弯下腰,盯着她胸口的铭牌,轻声念了出来。
那个英文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尾音微微上扬。
秀珠的后背泛起一阵酥麻,像电流从脊椎蹿上后脑勺。
“郑秀珠。”
这一刻,所有的记忆都朝她涌来。
她闻到了橡胶树被割开时渗出的白色汁液的味道,闻到了椰浆煮沸时甜腻的香气,闻到了码头上的海水味……
眼泪从她的脸颊滑下来,从左眼滑落,沿着鼻翼的弧线,落在嘴唇上。
“六先生。”她开口。
四年了。
太平洋还不够宽,否则怎么还会相见?
沈彦廷打量着她。
四年前的她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上没有肉,下巴尖得像刀削的,沈宅的佣人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像要被卷走。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肩膀打开了,脊背挺直了。
她的皮肤不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苍白,而是透着一层健康的薄粉。
“你变漂亮了。”他说。
他的语气和说“今天下雨了”没有区别。
那一滴泪落下之后,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下了。
像是背了四年的重物,终于放在了地上。
她现在活得很好,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秀珠后退一步,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让我得到了新生。”
那句“好好活着就行”,让她从泥淖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这里。
沈彦廷看着她弯下去的腰,看着她头顶那个银色的发夹。
他知道她在谢什么,但他不想收下这。
他展开双臂:“不是要量衣吗?”
秀珠怔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点什么。
但他没有问。
她转念一想,他怎么可能会对她的生活感兴趣?
这些年受他恩惠的人那么多,难道他要挨个听取对方的人生报告吗?
她的四年,在他的时间里,大概连一行字都没有。
秀珠重新拿起软尺,软尺绕过他的后颈,落在肩膀上。
她量了肩宽,量了胸围,然后是腰围。
她走到他身侧,软尺绕过他的腰身。
他的腰比肩窄了很多,但隔着衬衫的面料,她能明显感觉到是精瘦的、紧实的、蕴含了极大力量的。
她足够专业,量过几百个客人,从没出过错。
但是,他的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
“郑秀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是要把我浑身上下都摸遍吗?”
秀珠的脸腾地红了:“量衣服就是这样的,以前上门给您做衣服的那位老师傅,也是这样的啊——”
“他没有像你这样,摸这么多遍。”
秀珠睁大了眼睛:“我没有摸——”
“你反驳我?”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我……我……”
“不准摸腰。”他松开她的手,“继续。”
秀珠低头看着手里的软尺,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腰。
不摸腰怎么收腰?西装最重要的就是收腰。
但她看了看他的表情。
算了,他太凶了。
秀珠认命地蹲下去,开始量裤长。
她蹲下去的时候没有多想,内侧裤长是男装定制的标准步骤,从裆部内侧沿大腿内侧量到脚踝,每一家定制店都是这么做的。
她量过几十个男客人,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问题。
软尺从他的大腿内侧拉下去——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扣住她的上臂,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秀珠被拉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几乎撞上他的胸口。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秀珠瞪大眼睛,她又错了?没错啊。
“你给每位顾客都是这样量的?”
秀珠肯定地点头,怕他不信,她又加了一句:“都是这样的,这样量出来才准确,做出来的裤子才舒服。”
柔佛海峡的海水是绿色的,深的地方发黑,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涌。
此刻,他看她的眼神就是那样。
秀珠有点害怕,他只要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对方,就会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
沈彦廷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起来是紧张的,害怕的。
她长大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莫名地烦躁。
“郑秀珠,你长本事了。”他沉着脸说。
秀珠战战兢兢,不敢乱接话。
她忽然发现,这样的重逢,并没有比在陈威廉家好太多。
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水一样,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她。
她想说,受益于他,她不再是从前的郑秀珠了。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不想听,他不会关心一个女佣的成长史。
秀珠有些失落,她以为自己在进步,但在他面前,她永远站在低处。
她的失落写在眼睛里,那双刚才还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忽然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像是铁锤砸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缸。
玻璃碎了,里面压抑已久的水四处奔涌出来。
秀珠吸了一口气,她重新蹲了下去。
既然内侧裤长不让量,那外侧总要量吧。
她执着地完成了裤长的测量,记在本子上。
沈彦廷低头看她,她蹲在地上记笔记的样子很认真。
“我记得我给你钱,是让你来读书的。”他忽然开口。
秀珠错愕地抬起头,笔尖还按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短线。
沈彦廷低头看她:“说,你把我给你的钱用哪里去了?被男人骗光了?”
如果是这样,他要好好打她一顿。
秀珠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她连连摇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没有没有,我一直存在银行,没敢动。”
沈彦廷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把钱存银行吃利息,自己跑来打工?郑秀珠,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秀珠苦兮兮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他一眼看穿了她。
“我没办法啊,我才来美国的时候是黑户,只有在唐人街洗盘子。后来又去给人家做保姆,好不容易拿到工作签证,可是没有人愿意给我写推荐信,我读不了大学……”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紧。
唐人街后厨的油腻污水漫过脚踝,十个小时弯着腰,腰像要断掉。洗完盘子回到地下室,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
在别人家做保姆的时候,被怀疑是小偷,连卧室都被偷偷装了监控。
她以为这些过去会随着此刻体面地站在这里而抹平,但事实上,痛苦的记忆在面对他的时候,像决堤的洪水。
“没出息。”他下了结论。
秀珠的眼泪一下子就憋了回去。
“彦廷,量好了吗?”楼梯口传来沈彦清的声音。
秀珠赶紧低头整理量尺和工具。
沈彦清走上来,目光在秀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彦廷脸上。
沈彦廷转过身,挡住了沈彦清的视线。
“量尺寸很麻烦,”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早知道就不听你忽悠了。”
沈彦清笑了:“你偶尔也要尝试一下新鲜的东西啊。他们家做西装不错的,你试过一次就知道了。”
秀珠收好了工具,抱着托盘站在一旁,低着头。
沈彦廷说:“你先下去吧,她还没有量完。”
沈彦清偏头看了一眼秀珠,沈家的人,眼睛都毒。
“还没有量完?”
“我接了个电话。”沈彦廷皱了皱眉。
沈彦清识趣地没有再问,再问下去,他真的会抬腿走人。
“那你量完了下来买单,我先去喝杯咖啡。”
沈彦廷嗤笑了一声:“你老公穷成这样啊。”
沈彦清对他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他只是律师,不是财阀,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呢?”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下了楼。
沈彦廷转头看向秀珠:“不是没量完?”
秀珠抱着托盘,有些局促:“你不是不让量腰……”
“现在让了。”他展开双臂,“赶紧。”
秀珠被他这一下那一下弄得有些糊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六先生。
但她有个优点,就是耐心。
更何况,对面的人是他。
秀珠重新拿起软尺,绕到他身侧,量尺绕过他的腰。
她的手指隔着衬衫的面料,触到他的腰侧。
量尺走到最后一寸。
他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指分开,卡在她腰侧最窄的那个弧线上,力道不大,但他的掌心隔着西装裙的面料,贴着她的皮肤,烫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的铁。
秀珠被吓了一跳,她的手还举着软尺,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太笨了。”沈彦廷说。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海面上压下来的云。
秀珠抿着唇,睫毛垂了下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笨。
“所以,”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碾了一下,“我要重新接管你了。”
秀珠错愕地抬头。
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工资卡,有自己的名字,她不需要被任何人接管。
“听不懂?”沈彦廷问。
秀珠摇了摇头,她不是女佣了啊。
他说:“秀珠,你得陪我一辈子了。”
中译中。这次听懂了吗?
秀珠:他到底说的是哪国的话,我听不懂。
彦廷:好笨。(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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