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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发配 发配后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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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水户市已经开始闷热了。树上隐约能听见知了的嘶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市刑警大队的办公室里,空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涤纶警服不透气,汗浸进去就贴在皮肤上,怎么扯都扯不开。
公安局长是位经历过战争的老前辈,骨子里刻着“艰苦奋斗”四个字。在他眼里,三十二度以下都不配叫夏天。所以空调不开,窗户开到最大,热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这种天气,连张嘴都觉得费力。
“蓉姐,我去趟档案室。”成翊从座位上站起来,“7·15连环杀人案的档案,等下开会要用。”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吕爱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个年轻人来了一周了,每天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肩膀耷拉着,背微微驼着,和刚报到时那个挺直脊背的小伙子判若两人。
“去吧去吧。”吕爱蓉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味道,“档案室凉快,不着急,慢慢找。”
成翊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办公室里活过来了。
“这小伙子这么年轻,怎么就给分到档案室来了?”李芹第一个开口,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刑侦大队没人要了?”
“可不是嘛。”对面的大姐接话,“一般这种年轻人,要么下片区当片警,要么去刑侦实习。送到咱们这养老,可惜了。”
“长得还挺好看。”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放宣传组也行啊,陪咱们这群老头老太,屈才了。”
吕爱蓉听着这些议论,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声音渐歇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小成是魏队放我这儿的。收收性子,拗一拗,过段时间还得还回去。”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竖起耳朵的同事们:“省警察学院的优秀毕业生,魏队亲自要的人。放咱们这儿养养眼,多看几眼,过段时间就看不着了。”
“那感情好。”李芹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天天和你们这群老头子待一块,人都衰老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很快又归于沉寂。热浪从窗户涌进来,把笑声吞没了。
档案室在办公楼的最东头,常年不见阳光,阴凉得像另一个世界。成翊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空调嗡嗡地响着,白色的灯光照在一排排铁皮柜子上,泛着冷冽的光。成翊走到7·15案的专用柜前,蹲下来,手指搭在箱盖上。
冰凉的铁皮贴着指尖,他心里的烦躁被这凉丝丝的空气一点一点带走。膝盖又开始隐隐发紧,他换了个姿势,目光落在那三个数字上——7·15。
他认得这个编号。整个水户市警界,没人不认得。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第一具尸体在老城区的水沟里被发现。男性,三十五岁,身上有几十处伤痕,不是刀伤,是钝器反复击打造成的——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地把一个人拆碎。法医报告里写的是“虐待致死”。那四个字被印在白纸黑字上,冷冰冰的,像档案室里的空调。
一年后,第二具。女性,二十八岁,死在城郊的废弃工厂里。身上没有伤痕,没有挣扎痕迹,法医鉴定为“迅速致死”。凶手给了她一个痛快。
从那以后,每年夏天,水户市都会死两个人。一男一女。两人之间都有亲缘关系,但除此之外,警方至今没发现凶手挑选受害者的规律。
凶手会残忍地虐待男性受害者,对女性却手下留情。这个细节从未对外披露,成翊是在警校的课堂上听魏城国讲起的。那天魏城国来学校讲课,讲到这个案子的时候,整个阶梯教室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那是成翊第一次见到魏城国。一个叼着没点的烟、说话不紧不慢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把一个案子讲得像一场暴雨。
成翊咽了口唾沫。他左右看了看——档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前辈都在办公室喝茶聊天。铁皮柜子整整齐齐地立着,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他伸出手,搭在箱盖上。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盖子掀开一条缝——
一只手突然拍在他肩上。
“干!你干嘛!”
成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往后弹起来,膝盖磕在椅子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等他看清楚来人,又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师傅。”他敬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心虚。
魏城国站在他身后,手还悬在半空,嘴角叼着那根没点的烟。他比成翊矮半个头,但站在那儿,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敢乱动的气势。
“臭小子,你刚想干什么?”他伸手按在成翊头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成翊的头发硬,扎手,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好欺负,骨子里倔得要命。
“我……整理档案。”成翊梗着脖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整理档案?”魏城国没松手,掌心压着他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你当我瞎?手里那是什么?”
成翊低头一看,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案情概要。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出来的,攥得纸都皱了。
“这个案子不是你现在能碰的。”魏城国把手收回去,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东西交给我,省得勾着你心痒痒。等市局开完会,有你们干活的时候。”
成翊攥着那张纸,没松手。
魏城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看穿了一个小孩在装大人的那种笑。
“阿翊。”他叫成翊的名字,声音低下来,“让你来档案室,不是让你来度假的。”
成翊愣了一下。
“有空多看卷宗。”魏城国从他手里把纸抽走,动作不紧不慢,“你还是太嫩了。”
他推着那辆摞满箱子的推车,转身往外走。推车的轮子在地上碾出细细的声响,和他的脚步一样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记得写案件分析报告。”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一个案子,至少三千字。”
门关上了。
成翊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置物架,愣了好几秒。
他摸着头,想起警校的时候,魏城国来学校讲课,也喜欢布置写案件分析总结。那时候他是班里最刺头的学生,交上去的报告总是最短的,字迹最潦草的。他不理解为什么要写那些东西——案子破了就破了,写那么多字有什么用?
现在他也不理解。
但师傅说让他写,他就得写。
成翊慢慢坐回椅子上,空调的冷风吹在后颈上,凉飕飕的。他盯着空了的置物架,膝盖又开始隐隐发紧。
那是一个星期前的雨夜。
说是犯错,其实也不算犯错——是犯错未遂。连犯错的资格都没捞着。
暴雨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路灯的光被雨幕搅得支离破碎。他们接到报警,旧改待拆迁的老城区有人醉酒闹事。成翊跟着魏城国出警,警车在积水的路面上滑了一下,魏城国骂了一声,把方向盘打正。
到现场的时候,雨还在下。
一个光膀子的男人站在巷口,一只手掐着房东老太太的脖子,一只手举着刀,胡乱挥舞着。隔着三四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想上前又不敢,踌躇着,像被钉在原地。
那男人满身酒气,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他手里的刀是水果刀,不长,刀刃在路灯下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疼。
魏城国让成翊靠后,去疏散围观群众。成翊应了一声,转身往人群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魏城国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了:“把刀放下,有什么事好好说。”
那男人的手在抖。刀尖也在抖。
成翊一边驱赶着围观的群众,一边用余光瞄着那把刀。魏城国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讲道理。男人的注意力渐渐被拉过去,掐着人质的那只手松了一点,刀尖也不晃了,对着魏城国的方向。
成翊在田径队的时候,教练说过一句话:起跑线上,谁先眨眼谁输。
他没眨眼。
他从侧面绕过去。小时候练短跑,教练说他反应快、爆发力好,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后来膝盖伤了,跑不了了,但那点反应和爆发还在。三五步之内,他比普通人快一点。
就快那么一点。
他冲上去,一把拽住老太太的手臂,把她往后拉。动作一气呵成——侧身、伸手、发力。
他快。那男人回头也快。
刀光一闪,成翊看见那把水果刀朝着自己的脸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记得——他屈膝,低头,俯身。那是他练了十年的起跑动作,用在了躲刀上。
刀尖从他耳边划过去,划破了领口,没划破皮。
然后他被一只大手拽开,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魏城国已经扑上去了,三两下把光膀子男人按在地上,膝盖压着他的后背,刀被踢到一边,哐啷一声。
老太太摔在地上,被旁边的年轻男人扶起来,哆哆嗦嗦地说着什么,成翊没听清。
他坐在地上,雨砸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领口破了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又抬头看了看魏城国的背影。
围观的人群在议论,声音嗡嗡的,像夏天的知了。
回大队的路上,魏城国一句话没说。
他开车,眼睛盯着前方,嘴角没叼烟。手铐里的男人骂骂咧咧了几句,后来也不骂了,大概是觉得没意思。
沉默在警车里蔓延,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
到了大队,魏城国推开办公室的门,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扔在成翊面前。
“去档案室。”
成翊低头看那张纸——调令。打印的,盖着红章,日期是今天的。
“师傅——”
“你以为你是在救人?”
魏城国转过身看着他。没有吼,没有骂,就那么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和问“吃了没”一样。
成翊没答上来。
他想起老太太摔在地上的样子。七十多岁的老人,被他一拽,没站稳,整个人摔下去,手肘撑地,疼得直抽气。被挟持的时候没受伤,被救的时候反而伤了。
还有那把刀。如果他慢一点呢?如果那男人不是喝醉了、手在抖呢?如果刀尖偏了一寸呢?
他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空调嗡嗡地响着,冷风把身上的汗吹干了,领口那道破口贴在皮肤上,痒痒的。
成翊盯着空了的置物架,膝盖又疼起来了。
他想起教练说过的话:起跑线上,谁先眨眼谁输。可教练没告诉他,跑出去之后,会撞上什么。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7·15连环杀人案案件分析报告。”
他写下这行字,停了一下,又划掉了。重新写:
“第一次出警失误总结。”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档案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灯光白惨惨的,照在空荡荡的置物架上。
成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师傅到底在气什么?
气他冲出去?气他没听指挥?气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还是气他——以为自己在救人,却没想过,救人的前提是,自己得活着。
成翊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三千字的报告,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