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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临海镇 临海镇,顾 ...

  •   临海镇,顾名思义,是一座沿海的小镇。

      与大多数人所想象的不同,它毗邻的并非是广阔无垠的大洋,而只是一条细小狭窄的海湾——得益于临海镇之名,海湾便也称作临海湾。

      临海湾三面环陆,风浪极小,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孕育了一方温润的烟火人间。

      潮水一次又一次朝陆地倾身而探,又转身离去,奔跑、呐喊,从临海湾,到台湾海峡,最后浩浩荡荡注入东海。

      数万个昼夜,生生不息。

      临海镇的这方人间,深植于这三面环陆的厚土之中,日日夜夜面对这片温柔又莫测的潮水,学会了敬畏,也学会了包容。

      这是沈音来到临海镇的第五天。

      前四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睡觉,一天就起来吃一两顿。

      大多数时候都碰上路屿正要煮饭,沈音就去二楼蹭饭。

      路屿看她那么不正常的作息,没有说什么,只是如果有出去买东西,就顺手多买一份。

      可能是太久没有休息,身体用最极端的方式强制沈音休眠。天窗的光从灰蓝色变成亮白色,又从亮白色变成橘灰色,她在光的变化中醒来又睡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直到第五天。

      第五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震醒的。

      沈音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

      她有些懵,坐起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划开了。

      “喂?沈音?你可算接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急,“你那个经纪人说你休假了,你手机号也打不通,我打了多少天了你知不知道?你怎么又换回以前的手机号了?”

      沈音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按下播放,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在。”

      “你跑哪里去了?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有住宿费杂费,加起来要九万多。你上个月没打钱过来,学校都催了。”

      沈音握着手机,抬头看着天窗。

      天窗外的天空很蓝,一朵云慢慢地移过去。她打了几个字,按下播放:“知道了,一会转。”

      “你声音怎么了?怎么用这个说话?”

      沈音没有回答。她直接挂了电话,打开银行APP,把钱转过去。

      操作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回枕头上,天窗里的那朵云已经飘走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蓝。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起床,走到洗手台前刷牙。镜子里的她头发乱糟糟的,但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不少,有了一点血色。她漱了口,把毛巾挂好,下楼。

      推开那扇隐蔽的门,书店里很安静。晨光从骑楼的廊柱间照进来,在花砖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旧书的气息在空气里浮动,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书店里面没有人。

      沈音站了一会儿,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本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阳光落在书页上,竟然是繁体字,她看不太懂,但也尝试着一个字一个字读。

      风铃响了一声。

      路屿推门进来,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晒得均匀的小臂。头发有一点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沾湿了,大概是出去锻炼。他看见她坐在窗边,有些诧异。

      “早。”

      沈音也点了点头。

      “吃了吗?”

      沈音摇摇头。

      “等着。”

      他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那扇门,上了楼。没过一会儿,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薄卫衣,端着一个托盘下来了,上面放着两碗白粥,一碟酱油水煮的青菜,一碟煎蛋,还有一小碟豆腐乳。他把托盘放在柜台上,把其中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一起吃吧。”

      沈音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粥煮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冒着热气。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粥里什么也没放,但煮得刚刚好,米香很浓。

      她吃完一碗,他又上去给她盛了一碗。

      她吃第二碗的时候,路屿窝进小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看起来。

      他看得不专心,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似乎是确认她有没有在吃,然后又低下头。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勺子碰碗沿的声音,还有门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

      吃完早饭,路屿说要到处逛逛,问她要不要一起。沈音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们从书店出来,沿着门口的那条街往镇中心走。骑楼下的廊道很凉快,太阳晒不进来,只有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早点摊的油烟味。有人在廊下摆摊,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海鲜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一个卖鱼的阿伯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塑料盆,盆里的水哗啦哗啦地响,鱼在里面扑腾。阿伯抬起头看了沈音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然后低下头,继续捞鱼。

      路屿走在前面,走得慢,偶尔停下来,侧身让对面走过来的人。一个提着一篮子鸡蛋的阿婆从他身边经过,看了沈音一眼,说了一句闽南语,沈音没听懂,阿婆也没等她回应,已经走过去了,鸡蛋在篮子里碰来碰去,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沈音听见了音乐声。二胡,扬琴,还有一些她认不出的乐器的声音,很协调地混在一起。她停下来,往巷子里看。

      巷子深处有一个小广场,一群人聚在那里,大多是老人,有的在打太极拳,有的在跳扇子舞,有几个围在一起,唱一种她没听过的调子。

      路屿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回来,站在她旁边。

      “这是南音,”他说,“有些老人家每天早上都来这里。”

      沈音看了一会儿。唱南音的老人闭着眼睛,头微微仰着,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悠悠的,像一根线,细细地往上飘。打太极的老人把手臂慢慢地抬起来,又慢慢地落下去。旁边有一个穿花衬衫的阿姨坐在石凳上择菜,抬头看了沈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把择好的豆角一根一根码整齐,扔进脚边的篮子里。

      路屿没有催她。他站在旁边,偶尔看一眼手机,偶尔也看那些老人。

      后来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菜市场的时候,路屿停下来,说买点东西,让她在外面等。沈音没听他的,跟在他后面进去了。

      菜市场里很吵。卖鱼的摊子上,有些鱼还很有生命力地在盆里蹦,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卖肉的摊子上,刀起刀落,案板砰砰响;卖菜的摊子上,青菜堆得像小山,有人在大声讨价还价。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肉腥味、青菜的泥土味,还有卤味的香气。

      路屿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停下来,用闽南语和摊主说了几句话,买了一板豆腐。

      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笑起来声音很大,把豆腐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他。她看了沈音一眼,问了句什么。路屿回了一句,很短。那个女人又看了沈音一眼,笑了,又说了句什么。

      沈音站在旁边,等着。旁边一个买菜的阿婆从她身边挤过去,胳膊蹭了她的手臂一下,阿婆头也没回,嘴里念叨着“借过借过”,挤进了人群里。

      路屿拎着豆腐走过来。

      你和那个老板说什么?她笑得好开心。沈音打字。

      路屿瞥了眼看,犹豫了一秒。

      “她问我你是不是我女朋友,”他说,语气很淡,“我说不是。她说可惜了,长得很好看。”

      沈音低下头,假装在看他手里的豆腐。豆腐装在透明的袋子里,白白嫩嫩的。

      路屿没有再说这件事。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岔路口,忽然拐进一条她没走过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很高,红砖和灰白的石块交错着垒起来,墙缝里长着青苔,墨绿色的。墙头种着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垂下来,花瓣落了一地,被踩碎了,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路屿走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看墙上的青苔;有时候抬头看看屋顶的燕尾脊。沈音跟在他后面,也慢下来了。

      沈音发现,走得很慢的时候,能看到的东西就变多了。比如墙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其他的深,大概是以前被雨水浸过;比如墙角有一株小小的蕨类植物,从砖缝里钻出来,叶子还是卷着的,像攥紧的拳头;比如头顶的电线上停着一只鸟,歪着头看她,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电线却还意犹未尽地晃了几下。

      路屿在一扇老旧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红纸已经变成了粉红色,墨迹也淡了,但还能看出“平安”两个字。门边的墙上钉着一个铁皮信箱,信箱上写着门牌号,白漆刷的,漆皮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这是我爷爷奶奶以前的房子,”路屿主动分享,“后来就搬到书店那栋房了,我没在这里住过。”

      沈音看着他,右手覆上那扇木门,粗粝,落满了灰尘。

      路屿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巷子越走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两边的房子更老了,墙根长着厚厚的青苔,屋檐下挂着蜘蛛网,蛛网上沾着细小的灰尘和干了的虫子。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像是木头朽了、砖头碎了、时间停在那里不动了的那种气味。

      沈音跟在他后面,脚下踩着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注意到前面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很旧,漆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木纹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红漆描的字,褪得快看不清了。

      门边支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只白瓷碗,摞在一起,用一块湿布盖着。湿布是白色的,已经发灰了,边角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掀动。

      一个老人坐在门里的竹椅上,低着头,在剥蒜。他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堆着蒜头,旁边是一个小碗,碗里是剥好的蒜瓣,白生生的。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泥,但剥蒜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把蒜瓣上的薄皮一点一点撕下来,一点破损都没有。

      路屿的脚步慢下来,往那扇门里看了一眼。老人抬起头,看见他,笑着说了句闽南语。路屿也回了一句,脚步就停了。

      沈音站在他身后。路屿回头看她,指了指门里。

      “土笋冻,我们这里的特色,”他说,“要不要吃?”

      沈音往里看了一眼。门里是一个很小的店面,更像是把家里的堂屋腾出来做生意。一张老式八仙桌靠墙放着,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的,边角用夹子夹住,夹子是铁的,生了锈。桌上有醋壶和酱油壶,壶嘴挂着干了的酱油渍,壶身上贴着标签,标签卷了边。墙角堆着几箱空玻璃瓶,旁边是一个横着的旧冰箱,白色的,门上贴着褪了色的饮料广告,广告上是一个笑得很夸张的明星,脸被太阳晒白了,只看得出一排牙齿。

      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有很多细小的裂纹,但扫得很干净。

      空气里有一股蒜泥和醋混合的味道,酸酸的,冲鼻子。

      沈音点了点头。

      路屿走进去,在八仙桌前坐下。沈音跟进去,坐在他对面。椅子是竹椅,坐上去咯吱一声,竹子被压得微微弯了弯,但很稳。

      老人放下手里的蒜,站起来,从冰箱里里拿了两碗土笋冻和一个小碗,里面是褐色的酱汁,蒜泥、酱油和醋的味道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酱汁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光,蒜末沉在碗底,用勺子搅一搅,蒜香就冲上来。

      两碗土笋冻端上来。白瓷碗边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碗底的冻品微微颤着,像一块被切下来的海水。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蜷着一条一条灰白色的东西,细细的,像某种虫子的形状。每一碗里大概有七八条,有的蜷成圈,有的半直着,在琥珀色的胶质里悬浮着,像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标本。

      沈音看了几秒。

      路屿已经拿起勺子,舀了好几勺蒜泥酱油醋,浇到碗里,搅拌。

      沈音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她拿起勺子,学着路屿的样子放酱料,然后舀了一小块,犹豫了一下,送进嘴里。

      口感很奇特。牙齿咬下去的时候有微微的弹,咬开之后又很滑,顺着舌头滑向喉咙,还没来得及嚼第二下就咽下去了。味道是清淡的,有一点点海水的咸。淋了酱料之后,酸、咸混在一起,把那股清淡的鲜味勾了出来,像一扇门被推开,海风呼地涌进来。

      她又舀了一勺。这次她仔细看了看碗里的东西。琥珀色的冻体在勺子上微微颤动,光从窗户照进来,穿透冻体,在勺面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影子。那条蜷着的沙虫在冻体中间,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细纹,像缩小的螺壳。

      路屿和老人用闽南语说了几句话。沈音听不懂,但能从语气里听出他们在聊家常,老人说话的时候手指着门外,大概是在说这条巷子的事,路屿就点头,偶尔回一两句,声音低低的,尾音上扬,像在问什么。老人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路屿说得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个停顿。

      老人说完,又坐回竹椅上,继续剥蒜。他的动作很慢,把蒜瓣从蒜头上掰下来,用指甲掐掉根部的硬结,剥掉外皮,扔进脚边的碗里。

      蒜皮薄薄的,落在地上,轻飘飘的,没有声音。他剥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沈音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路屿替他翻译:“阿公说,你吃得好认真。”

      沈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已经快见底了。她抬起头,朝老人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人又说了句什么,这回没等路屿翻译,他自己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慢慢地说:“好吃,就多吃一碗。”他把“吃”说成了“呷”,闽南语的发音。

      沈音点了点头。老人站起来,又给她拿了一碗,这碗里面沙虫好像多了几条。

      沈音低头吃第二碗。路屿已经吃完了,用纸巾擦了嘴,站起来去结账。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递给老人,老人摆摆手,说了句什么,路屿又说了句什么,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老人把钱折了一下,塞进围裙的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零钱和一串钥匙。

      沈音也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在剥蒜,头也没抬,但嘴角挂着一点笑,很淡。他的手指在蒜瓣上翻动,蒜皮从指缝间飘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地上。

      门外巷子里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用闽南语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渐渐远了。

      出了门,巷子里的光比进来的时候暗了一些。太阳大概移到了另一边,高墙上的那条亮线不见了,整条巷子都笼在灰蓝色的阴影里。墙根的有些爬起来的青苔更绿了,大概是光线暗了的缘故,绿得发黑,叶面上有水珠,不知是露水还是隔壁院子浇花溅过来的。

      路屿走在前面,沈音跟在后面。

      石板路还是那样不平,有些地方缺了角,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

      巷子拐了一个弯,忽然开阔了,眼前出现了一条稍宽的街。街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脆生生地笑、闹,从这头传到那头。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铃铛按了两下,叮铃叮铃的,头也没回地骑过去了,书包在车筐里颠来颠去。

      “小学生放学了。”路屿脚步慢下来,和沈音并排。

      沈音看了下手机屏幕,显示11:40。

      “我们回去吧,中午要吃什么?”路屿似乎自然而然地就负责了她的伙食。

      沈音表示什么都可以。

      路屿似乎在临时思考要吃什么,没有再说话。

      临海镇的小巷弯弯绕绕,像迷宫一样。

      沈音已经放弃记路了。反正跟着路屿总不可能迷路吧。她想。

      他们沉默着并肩走,拐过好几个路口。

      沈音发现自己慢慢对路屿有了一种莫名的信任,也许是因为他从不问她什么,也从不因为她的沉默而感到尴尬。

      两个人之间即便什么也不说,也并不觉得难堪。

      他就像这方天地一般,既有海的辽阔,又有陆地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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