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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收藏 第四十三天 ...

  •   第四十三天。

      沈音午睡起来,两点,书店里没什么人。

      路屿不在,但柜台上留了一张便签:“四点回来。”

      沈音看了一眼那行字,字迹清瘦,“来”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也很用力,像他走路时迈出去的步子。

      像惯常一样,沈音提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好”字。

      窗外的阳光从骑楼的廊柱间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撒了金子。不知哪里跑来的野三花蹲在门口被阳光覆盖的地方舔爪子,舔得很认真,舌头上的倒刺刮过毛发出细碎的声响。

      柜台台面上摊着几本书。

      沈音伸手去整理,想把它们摞整齐。最上面那本是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深蓝色的封面,一只鸟在小方格中自在飞翔。

      她把书拿起来时,下面压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小叠字条,有便签,也有随意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条。

      这一小叠边角有些卷,最上面那张右上角有一个浅浅的折痕。

      沈音认得这些字条。

      她每天都在这上面写字,写完撕下来递给路屿看。

      路屿也常常在这上面留言,她一般会在下面回复,即便没什么必要也想写个“好”字。

      她以为那些纸条看过就扔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它们的去处。

      但现在它们在这里。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用回形针别着,压在书下面。

      沈音把那一小叠纸条拿起来。最上面那张是昨天写的:“今天风大,五里桥上的风估计能把人吹跑。我们一起去吧,你要紧紧跟着我,在我快被吹走的时候拉我一把。”

      她记得写这张的时候笔没水了,用力划了几下才写出字来,那个“把”字的最后一笔特别粗。

      路屿看了这张便签,嘴角弯了一下,说好。

      然后他们就一起去了五里桥。他一直和她并排走着,就像真的害怕她被吹走了一样。

      她又拿起另一张。

      “早上那只麻雀又来窗台了。它是不是认识我?”那是她来小镇第二十多天写的。那时候她刚注意到那只麻雀,每天准时在六点半左右出现,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她把便签递给路屿,他看了一眼,就说:“它肯定认识你。”

      她就笑。

      那是她来这里以后第一次笑出声,很轻很轻的声音,但路屿听见了。

      沈音自己也很诧异,两个人对视,从彼此眼中都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随即目光又错开。

      再下面一张。

      “你书架第三排左边那本讲海岛的书我拿走了。看完还你。”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从他书架上拿书。

      沈音不好意思直接拿,写了这张便签放在柜台上。他看了,把便签推到一边,说:“不用写,随便拿。”

      但后来她还是每次写一张。

      原来他每次也都收起来。

      再下面一张。

      “今天菜市场的胖大姐问我是不是你女朋友。我说不是,她看起来好失望。”这张她写的时候便隐隐觉得有些越界,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想给他看。

      递给他之后心跳很快。他看了一眼,很平淡地说:“她问过很多次了,每次带人去她都问。”

      她不知道他说的“带人去”是什么意思。带过很多人去菜市场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没有问。

      再下面一张。

      “下雨了,你放在阳台上的书没收,我帮你收了,放在柜台下面。”沈音记得那是她来小镇第十几天的时候。

      那天下午忽然下暴雨,她听见雨声想起二楼阳台上还晾着几本书。

      他有时候会把书放在阳台上晒太阳,他说书和人一样,要多多见太阳,才能茁壮成长。她想他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用着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沈音也学着他的样子很认真地点点头。

      她跑上去收书,下来写了这张便签。他看了,很有礼貌地说“谢谢”,后来许是觉得这声谢太冷淡,又加了一句,“劳烦以后也帮忙看顾我的书。”

      再下面一张。

      “你做的沙茶面比外面卖的好吃。能不能明天还做?”那是她第一次夸他做的饭。

      他看了,说“好”。第二天他真的做了沙茶面。第三天没有。她后来又写了一张:“不是说好明天还做的吗?”

      他看了,像是不解,“天天吃沙茶面不会腻吗”。但那天晚上他又做了。

      一张一张的,按顺序叠着。有些边角卷了,有些上面有茶渍的印子,有些被折过又展平了,她有印象写过的每一张都在。

      问他今天吃什么,问他这本书好不好看,说今天天气真好,说今天书店人好多,说谢谢他煮的面线糊。

      其实全都是很日常的、琐碎的、说完就忘的话。

      但他全都留着。

      沈音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把那叠便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留着这些纸条,不知道他看了多少遍,不知道他每次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把便签放回原处,用书压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坐下,窗外的阳光移了一格,落在她的膝盖上。

      沈音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那叠便签。

      她突然想多了解他一些。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

      从她来到这个小镇的第一天起,她就对路屿这个人充满了疑问。

      路屿的字,有自然崭露的锋芒;他无意间流露出的见解,掩饰不住他的才华。

      沈音在娱乐圈多年,多少会看人。

      直觉告诉她,路屿不像他表面所表现出的如此懒散佛系不作为。

      她问过他一次,在五里桥上,用手机打字:“你怎么会选择在家乡开一间书店?”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因为一个人”,然后就不说了。

      她不知道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但莫名地不自在,便也不再追问。

      可是现在,她想知道更多。

      第二天下午,路屿又出去了。

      沈音留在书店。

      书店里来了几个客人,挑书的,翻画册的,没什么需要沈音帮忙的。她坐在路屿总爱窝着的那个沙发上,拿起《追忆似水年华》,她记得路屿推荐过这本书。

      她翻了几页,看不进去。

      她开始走神。

      沈音想起老人活动中心,想起讲古的阿公,想起那些坐在院子里聊天的老人。

      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认识路屿的家人,知道他的事情,或许她可以去问问他们。

      沈音把书放下,推开书店的门。

      骑楼下的廊道里有人在走路,一个住在附近的阿婆路过,笑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继续往前走。

      沈音穿过一排骑楼,拐进一条窄巷,再拐一个弯,就看见了那棵硕大的龙眼树。

      讲古的阿公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旁边还有一个阿婆在织毛衣,毛线是枣红色的,绕在她膝盖上,针在她手指间翻动。

      阿公看见沈音,笑着抬抬下巴,打招呼。沈音也微笑着点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阿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说了句什么,继续织毛衣。

      沈音坐了一会儿,听着他们说话。

      闽南语的声调起起伏伏的,像唱歌。

      她现在能听懂简单的一两个字,比如“吃”之类的,但很多字连在一起她就完全听不懂了。

      不过这种氛围让她觉得舒服。

      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阿公看。

      “阿公,我想问您一点关于路屿的事。”

      阿公眯着眼看了看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虽然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但那双眼睛一点也不浑浊。

      “阿屿啊,”他用带着浓重地瓜腔的普通话说,“你想问什么?”

      沈音在手机上打字:“他一直都在这里开书店吗?”

      阿公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藤椅背上挺直坐起来。

      龙眼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以前在上海,做书的,”阿公说,“出书的那种,编辑,是叫编辑吧?做了好多年,好像做得很好。”

      沈音猜过这个可能。他开书店,喜欢看书,对很多书都很熟悉,不像一个半路出家的人。

      “后来回来了,”阿公继续说,“问他为什么,他不讲。他阿母问他,他也不讲,就说不想做了。”

      织毛衣的阿婆插了一句话,闽南语的,语气里有一点感叹的意思。

      阿公听了,点了点头,对沈音说:“他回来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怎么出门。白天关在屋子里,晚上一个人去桥上站着,站到很晚才回来。“

      “我去看过他,问他吃饭没有,他说吃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沈音听着,手指攥着手机。

      “后来慢慢好了,”阿公说,“他开了书店,就在这里安定下来。但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放假回来的时候,话多,笑也多。现在不怎么笑了。”

      织毛衣的阿婆插了一句话:“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音在手机上打字:“他在上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阿公看了屏幕,摇了摇头。

      “他不讲,我们也不好再问,就都不清楚了。”

      沈音坐在那里,龙眼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打了一行字:“谢谢阿公。”

      阿公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谢。

      她站起来,往院子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子里,倚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

      是路屿。

      她没有见过他抽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刚到,也许站了很久。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有一点皱。烟夹在指间,已经烧了一半,灰烬垂着没掉。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音的脸一下子热了。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退回去。

      路屿的样子有点陌生,就像第一次见面,那个突兀地说不要弄湿我的书的人。

      她不应该贸然打听他的私事的,这段时间的相处太融洽,让她有些飘然,不知不觉就越界了。

      路屿从未问过自己什么。

      沈音有一种被当场抓住的感觉。

      路屿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黑猫,被吓了一跳,跑远了。

      “回去吧,”他说。

      沈音跟在他后面,往回走。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和以前一样。

      可是他们已经很久都是并排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

      一块,两块,三块。她数到第十七块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走太慢了。”

      沈音抬起头。

      他站在骑楼的廊柱下面,阳光从廊柱之间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是平的,和平时一样。

      她快走两步,和他并排。

      回到书店的时候,客人更多了。

      沈音走到窗边坐下,掩饰般地随便拿了一本书,翻开。

      像是天意般,几个字映入眼帘:沉默与谦虚是交谈中非常有用的品质。

      沈音一惊,合上书,封面写着“蒙田随笔”。

      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听到了多少?全部?还是只听到了最后几句?他知不知道她在打听他的过去?

      路屿在沙发上窝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

      他把书扣在桌上,看着那面贴满便签的墙。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钟的滴答声,和门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

      沈音没有回楼上。她坐在窗边,把那本随笔集翻了好几遍,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偷偷看那个人的侧脸。

      他终于开始翻书了,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着,很薄,唇色偏淡。

      她想起阿公说的话。“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不怎么笑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掏出便签本,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划掉了。

      傍晚的时候,路屿走过来,轻声说要去买菜。

      沈音也跟着站起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不用去”,也没有说“一起”。他往门口走,沈音就跟在他后面。

      菜市场里还是那么吵。

      卖鱼的摊子上水花四溅,卖肉的摊子上刀起刀落,路屿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几棵青菜。

      摊主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用闽南语和他说话,路屿回了,语气很淡。

      往回走的路上,天快黑了,骑楼的廊道里亮起了灯。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路屿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音。

      “晚上吃火锅,”他说,“你要上来帮忙吗?”

      沈音愣了一下。他很少让她上去帮忙。二楼是他的私人空间,她去二楼都是在他邀请下。

      她点了点头。

      路屿开了门,她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路屿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百叶窗半开着,傍晚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窗台上的茉莉花开了几朵,白色的,小小的,香气淡淡的。

      路屿拎着菜走进厨房,把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水槽边。一把青菜,一盒豆腐,一袋金针菇,一盒切好的牛肉片,还有一小袋年糕。

      沈音挽起袖子,很自觉地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她把青菜一片一片掰开,在水下冲,把泥沙冲掉,叶子上的水珠在灯光下发光。

      路屿在旁边切牛肉,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很均匀。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切菜声。偶尔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沈音把青菜洗好,放在沥水篮里。又开始洗金针菇,把根切掉,散开,在水里冲。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心,专心到忘了下午的事。

      路屿把切好的牛肉装进盘子里,又去切葱姜蒜。沈音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

      路屿把电磁炉搬到餐桌上,放上锅,倒水,开火。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把牛肉片放在大漏勺里,下锅。

      肉片在沸水里翻滚,变了颜色。

      他就着漏勺捞出来,放进沈音碗里:“先吃。”

      沈音夹起一片牛肉,蘸了沙茶酱,送进嘴里。她边吃,边看着路屿,见他正在捞锅里的豆腐。

      有些什么东西变了,但她极力不想改变。

      于是沈音下定决心,掏出便签本,写字。

      路屿看她写字,有些疑惑,本来像让她先吃,但转念一想,没有阻止她。

      “你下午听到了?”她写,递给他看。

      路屿看了一眼,把便签本还给她。

      “嗯。”

      沈音又写了一行字:“对不起,我只是想更多地了解你一点。”

      路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水汽升起来,在灯下聚成一团,又慢慢散开。

      “没关系。”他说。

      他没有生气。沈音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想问更多,想问那个人是谁,想问发生了什么,想问是不是他的错。

      但她不敢,她怕他不想说。

      两个人继续吃火锅。牛肉吃完了,猪肉吃完了,金针菇和青菜也下了锅。

      沈音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觉得今天的青菜有点苦。

      路屿忽然放下筷子。

      “我回来,是因为一个我带过的作家,”他说,“叫程景。”

      沈音抬起头。她没想到他会主动说。

      她看着他,等着。

      路屿没有看她。他看着锅里的汤,汤已经煮白了,冒着热气。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是我带过的最有才华的作者。写的书很好,拿了奖。所有人都觉得他要火了。”

      他停了一下。沈音没有说话,没有动。

      “但他没有火。出版社催他写第二本,他写了两年,写不出来。我开始催他,隔几天打一个电话,问进度,问状态。他每次都说快了快了。”

      路屿的手搭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最后一次,凌晨两点,他打电话给我。他说,‘路哥,我觉得我这辈子写不出比第一本更好的东西了。我是不是废了?’”

      沈音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当时刚开完会,头很疼。我说,‘你怎么老想这些?你写不出来就先不写,出去走走,别把自己逼成这样。’”

      路屿的声音很平,但沈音捕捉到了他竭力隐藏的一丝颤抖。

      “他说,‘嗯,你说得对。’然后挂了。”

      锅里的水还在响,咕嘟咕嘟的,像在催促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跳楼了。”

      沈音坐在那里,手指攥着筷子,攥得很紧。

      她看着他。

      路屿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碗。

      “后来我总是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不那么急躁,如果我多说几句安慰的话,如果我不是催他而是劝他休息,他会不会还活着?”

      路屿抬起头,看着沈音。

      “所以我回来了,我不想再催任何人了。”

      沈音看着他。她想起他说的“慢慢来就是了”,想起他说“不说话也没关系”,想起他每次接过便签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的那一下。

      他不是天生就有耐心的,他是用一个人的命学会的。

      她想说话,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想说“你救了我”。

      你知不知道,你救了我?

      但她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

      沈音放下筷子。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他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她。

      好神奇,此时沈音竟然从他身上看到了和他完全不搭边的“脆弱”。

      但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点,小小的,亮亮的。

      沈音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触到他衬衫的布料。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他没有回抱她,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任她抱着。

      沈音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旧书,还有一点点火锅的油烟味,她闭上眼睛。

      沈音不知道,这个拥抱是她给他的安慰,还是他给自己的安慰。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

      “谢谢。”

      沈音没有松开手。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衬衫,透过她的手臂,很有节奏,很快。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一直响。

      她放手,往后退了一点,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他的眼睛有点红,她就突然想起阿公说的“现在不怎么笑了。”

      于是她伸出手,用手指在他的嘴角轻轻划了一下,往上提了提,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路屿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真的弯了,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像潮水退去滩涂露出,坦然地面对着一切。

      沈音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锅里的汤已经煮干了半锅,她拿起水壶加了点水。水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汽猛地涌上来。

      她掏出便签本,写了一行字,推给路屿。

      “明天吃什么?”

      路屿看了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很淡的笑。

      “明天买鱼。”他说。

      沈音点点头,写“好”。

      她把便签撕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很随意地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沈音看着他把便签放进口袋的动作,忽然问自己:他会不会也把今天这张收起来?会放在第几张的位置?

      但她知道,明天她会在柜台上看到那本淡黄色的便签本,她会撕下一张,写点什么,递给他。他看了,会收起来的。

      远处传来海潮声,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

      沈音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他正在捞锅里的最后一片年糕,低着头,很认真。年糕煮软了,黏在锅底,他用筷子拨了几下才弄起来。

      他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

      “怎么了?”

      沈音摇摇头。她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能来这里真好。”

      路屿看了那行字,没有写新的。他把便签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开始收碗。

      沈音也跟着站起来,把碗摞在一起,端到水槽边。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路屿站在她旁边,用抹布把桌上的水渍擦掉。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偶尔碰在一起,凉丝丝的,谁也没有躲。

      碗洗完了。沈音把手擦干,转过身。

      路屿站在她身后,很近。她抬起头,他低下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路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挺晚了,”他说,“上去休息吧。”

      沈音点点头。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手里拿着抹布,看着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

      她掏出便签本,写了最后一句话,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她推开门,上了楼。

      路屿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

      上面写着:“你救了我。”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便签,很久没有动。

      楼上传来咯吱咯吱的楼梯声,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关掉厨房的灯,关掉客厅的灯,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

      他把那张便签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程景。想起那个凌晨两点的电话,想起那句“嗯,你说得对”,他一直以为那些画面会跟他一辈子。但今晚,他觉得那些画面好像退远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屋顶的燕尾脊上面。

      “你救了我。”

      这样吗?

      其实她也救过自己的。路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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