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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糖拌西红柿 沈知遥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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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清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身边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房间里没有人,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窝里还有一点余温。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结着水珠,像是刚放不久。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
他很少睡这么晚。大概是昨晚睡得太好——身边有个人,呼吸轻轻的,暖暖的,让人莫名安心。
他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很热闹。
沈母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飘出来,香香的。沈父坐在餐桌边看报纸,见他下来,点了点头。沈知遥不在。
“知遥呢?”他问。
沈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去超市了。说想吃什么,自己去买。这孩子,一大早把我吵醒,就为了问我想不想吃什么。”
江砚清愣了一下。
“他自己去的?”
“嗯,不远,小区门口就有超市。”沈母笑着,“他说要给你做早饭。你等着吧,一会儿就回来。”
江砚清在餐桌边坐下,心里有点异样。
给他做早饭?
上次沈知遥煎蛋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手忙脚乱,磕个蛋都能把壳掉进锅里。这回又要做什么?
正想着,门开了。
沈知遥拎着两个袋子走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脸也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跑的。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江砚清坐在餐桌边,眼睛亮了一下。
“醒了?”
“嗯。”
沈知遥拎着袋子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看。”
是一颗西红柿。红红的,圆圆的,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江砚清看着那颗西红柿,愣了一下。
“干嘛?”
“你猜。”
江砚清想了想。
“做菜?”
沈知遥点点头,眼睛弯弯的。
“等着。”
他钻进厨房,把沈母推出来:“妈你出去出去,我来。”
沈母被他推出来,哭笑不得:“你会做什么?”
“会的多了。你别管。”
厨房门关上了。
江砚清和沈母对视一眼。沈母笑着摇摇头,在他旁边坐下。
“这孩子,”她说,“从来没见他这么积极过。”
江砚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软软的。
厨房里传来水声,切东西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有沈知遥自言自语的声音飘出来——“不对,应该先这样”——然后又没声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厨房门开了。
沈知遥端着一个大碗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紧张。他把碗放在江砚清面前,站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尝尝。”
江砚清低头一看。
是一碗糖拌西红柿。
西红柿切成块,撒了白糖,红红白白的,看着很清爽。碗底已经渗出一点粉红色的汁水,白糖还没完全化开,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江砚清看着那碗西红柿,愣住了。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一个小男孩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糖拌西红柿。他用筷子戳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起来。
“好吃吗?”有人问。
“好吃。”他说,“弟弟也吃。”
旁边那个更小的男孩摇摇头,把脸埋进碗里,不理他。
他就笑,把剩下的全吃了。
吃完了还舔舔手指。
“没规矩。”有人说。
他就嘿嘿笑,一点也不害臊。
江砚清眨眨眼,把那些画面收回去。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
甜。凉。脆。
还有一点酸,藏在甜味后面。
他嚼着,慢慢咽下去。
沈知遥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怎么样?”
江砚清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沈知遥的耳朵红了一下。
“你不是说喜欢吃吗?以前。”
江砚清愣了一下。
“我说过?”
“嗯。你以前每次吃这个,都特别高兴。”沈知遥在他旁边坐下,“我妈说你像只小老鼠,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江砚清低头看着那碗西红柿,又夹起一块。
这回他吃得很慢。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沈知遥看见了。
“怎么了?”
江砚清摇摇头。
“没事。”
他又夹起一块,递到沈知遥嘴边。
“你也吃。”
沈知遥愣了一下,张嘴接过去。
他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其实我以前不喜欢吃这个。”
“那你还做?”
“你喜欢啊。”沈知遥咽下去,“你喜欢就行。”
江砚清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沈知遥的头发。
沈知遥任他揉,也不躲。他低头看着那碗西红柿,忽然想起什么。
“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吃这个,把汁水弄到衣服上了?”
江砚清想了想。
不记得。
但沈知遥继续说下去,他就听着。
“那天你穿了一件白T恤,我妈新买的。你吃得太急,汁水溅上去,红了一片。我妈气得要打你,你就躲在我后面,说‘弟弟救我’。”
江砚清愣了一下。
“我说过这种话?”
“嗯。我当时小,不懂事,还真的挡在你前面,跟我妈说‘不许打我哥哥’。”沈知遥笑起来,“后来我妈就没打你,打了我一下。”
“打你干嘛?”
“她说我护短,长大了没出息。”
江砚清看着他。
“那你后悔吗?”
沈知遥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护你有什么好后悔的。”
江砚清没说话。他只是又夹起一块西红柿,递到沈知遥嘴边。
沈知遥张嘴接过去,嚼着嚼着,忽然问:
“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砚清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以后。”沈知遥看着他,“考大学,找工作,什么的。你想做什么?”
江砚清想了想。
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以前的日子,就是活着。上学,吃饭,睡觉。没有特别想要的,也没有特别期待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个弟弟。有个家。
“还没想好。”他说,“你呢?”
沈知遥低下头,戳了戳碗里的西红柿。
“我想弹钢琴。”
江砚清看着他。
“那你弹啊。”
“不是那种。”沈知遥说,“我想……弹给别人听。很多很多人。”
江砚清明白了。
“想当钢琴家?”
沈知遥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想弹。”他抬起头,看着江砚清,“你小时候说过,我弹琴好听。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
江砚清愣住了。
“我说过?”
“嗯。你走之前说的。”沈知遥的眼睛亮亮的,“我一直记得。”
江砚清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沈知遥的手。
“那你弹。”他说,“我听着。”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好。”
那天下午,沈知遥在琴房练琴,江砚清就坐在旁边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上,落在沈知遥的手指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曲子一首接一首,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他听得认真,每一首听完都鼓掌。
沈知遥弹完一首,转过头来看他。
“好听吗?”
“好听。”
“你知道这首叫什么吗?”
江砚清摇摇头。
“《致爱丽丝》。”沈知遥说,“贝多芬写的。”
江砚清点点头。
“再弹一遍?”
沈知遥笑了,转回去,重新开始。
琴声又响起来。江砚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那声音把自己包围。
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下午。阳光。钢琴。琴声。
一个小孩坐在琴凳上,手小小的,够不着八度。他站在旁边,帮那个小孩翻琴谱。
那个小孩弹错一个音,就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哥哥,对不对?”
他摸摸那个小孩的头。
“不对。再来一遍。”
“那你陪我一起弹。”
“我不会。”
“我教你。”
江砚清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弹琴的人。
他长大了。手变长了,能轻松够到八度了。弹错的时候,也不会再眼巴巴地看着他,而是自己纠正过来。
但那个眼神没变。
那种认真,那种投入,那种“想让哥哥听到”的眼神。
没变。
一曲终了。沈知遥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想什么呢?”
江砚清笑了笑。
“想你小时候。”
沈知遥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小时候怎么了?”
“你弹琴的样子,和现在一样。”
沈知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
“嗯。就是手短一点。”
沈知遥“哼”了一声,转回去,不理他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哥。”
“嗯?”
“你想学吗?我教你。”
江砚清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好。”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沈知遥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沈知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位置。
“先学什么?”
“音阶。”沈知遥说,“上次教过你,你忘了?”
江砚清想了想,好像确实教过。
他的手落在琴键上,慢慢弹了一个音阶。
哆来咪发嗦啦西哆。
沈知遥点点头。
“还行。再来一遍,快一点。”
江砚清又弹了一遍。这回快了一点,但有几个音糊在一起了。
“不对。”沈知遥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这里要抬起来,不能连着按。”
他的手有点凉,但很稳。
江砚清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想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坐在他旁边,听他的琴声,让他握着自己的手。
每天都。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挤在一张床上。
床不大,但没人嫌挤。沈知遥靠着他,呼吸轻轻的,很快就睡着了。
江砚清没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的事。
糖拌西红柿。钢琴。沈知遥的眼睛。
还有那些慢慢回来的记忆碎片。
他不知道那些碎片什么时候才能拼成完整的画面。但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知遥脸上。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江砚清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自己也埋进睡意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房间里的呼吸很轻。
有人在做梦。有人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