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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十四岁的同 ...

  •   十四岁的同窗
      暮春时节,城外书院办小范围诗会,请的都是城中书香人家的女眷与年少子弟。
      苏明漪素来少参与这类应酬,此番肯来,全是因柳昭仪刚入书院不久,怯生生同她提了一句,想去看看。
      她便应了。
      马车一路缓行,柳昭仪坐在身侧,已是十四岁的少女。
      身形渐长,腰肢纤细,眉眼清灵,褪去幼时稚气,多了几分少女独有的柔婉,只是看向苏明漪的眼神,依旧藏着那点不肯安分的执拗。
      这些年,她一点点摸清了苏明漪的脾气。
      看着清冷疏离,实则心软至极;
      在外人面前端方自持,从无半分逾矩,
      可只对着她,总会退一步,让一步,容一步。
      她知道明漪心里有她。
      只是不能说,不敢认,不便表露。
      毕竟,在世人眼里,苏明漪是她嫡姐的妻子,是她的 “姐夫”,是该与她守着叔嫂分寸、相敬如宾的人。
      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这份分寸之下,藏着怎样汹涌又不敢言说的情意。
      诗会设在临水轩中,四面窗开,风拂柳丝,茶香袅袅。
      管事的妇人安排座位时,见她二人同来,容貌气质又相近,便顺手将她们安排在一处,同席而坐。
      柳昭仪落座时,心头轻轻一跳。
      与苏明漪并肩,同案而坐,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姑嫂(此处姑嫂为世人默认的亲近称谓,实则为小姨与姐夫)亲近,可在她心里,却是近得不能再近的分寸。
      桌上各置一杯清茶。
      苏明漪那杯,放在她右手边,离她指尖不过半尺。
      柳昭仪垂着眼,指尖在桌下轻轻蜷了蜷。
      方才在茶盏里,她已闻见熟悉的香气 —— 是明漪素日爱用的那味浅香,清清淡淡,像她这个人。
      周遭人声渐起,有人提笔,有人低吟,有人相互论诗。
      一派文雅平和,眼底藏着的却是攀比与打量。
      苏明漪端坐身侧,脊背挺直,姿态从容,眉眼淡淡,不与人多言,只安静听着,一派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向来如此。
      在世人面前,永远是守礼自持、无可指摘的模样。
      是亡妻(柳昭仪嫡姐)的未亡人,是悉心照料小姨的尽责姐夫,是洁身自好、温柔端方的女子。
      唯独不是柳昭仪心底那个人。
      柳昭仪偏过头,悄悄看她。
      日光落在苏明漪鬓角,发丝柔软,肤白胜雪,那支刻着 “昭” 字的玉簪被她换作一支素净银簪,藏起所有与嫡姐相关、不能言说的过往,也藏起与她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心动。
      只一眼,她便又心痒。
      想靠近,想触碰,想在这满座目光里,独独占住她一点不一样。
      想打破世人眼里 “小姨与姐夫” 的分寸,想让她眼里,只看得见自己。
      她指尖微挪,轻轻碰了碰苏明漪那只茶杯的底沿。
      瓷壁微凉,触手安稳。
      柳昭仪屏住呼吸,借着垂眸看纸的模样,指尖轻轻一送,不动声色地,将那杯茶往自己这边推了寸许。
      不远,只是一寸。
      近得,她一抬腕就能碰到。
      近得,像是两人共用一杯,像是打破了那层无形的隔阂。
      她心跳得飞快,面上却装作认真听旁人吟诗,耳尖却一点点泛红。
      她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议论,可更怕的,是苏明漪会干脆利落地推开,是她连这点小心翼翼的靠近,都被拒绝。
      身旁的人明显僵了一瞬。
      苏明漪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睫毛轻轻一颤。
      她垂眸,看向那只被挪到两人中间的茶杯,茶汤微晃,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像她此刻乱了节拍的心。
      柳昭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不恼,不怒,只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周遭都是人。
      都是认识她们、看着她们长大的人。
      一句闲话,一个眼神,一次过分亲近,都能被嚼成满城风雨。
      世人不会体谅她们心底的苦楚,只会指责苏明漪不守妇道,指责柳昭仪不知廉耻 —— 毕竟,她是嫡姐的妻子,是她的姐夫,这层身份,是一道永远跨不过的礼教鸿沟。
      苏明漪比谁都清楚,这段本就不容于世的心思,半点不能露在明面上。
      她不能拖累昭仪,不能让这个才十四岁的姑娘,被世俗的唾沫星子淹没。
      片刻后,苏明漪抬手,指尖轻扣杯壁。
      动作自然又坦荡,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整理自己的茶盏,无关其他。
      她轻轻一推,将杯子稳稳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 规规矩矩,分毫不差,守着 “小姨与姐夫” 该有的距离,守着那份不能逾越的礼教底线。
      全程没有看她。
      没有开口,没有责备,连一丝异样都没有。
      仿佛只是顺手而为,仿佛柳昭仪方才的小动作,从未发生过。
      柳昭仪却低低地笑了。
      笑意很浅,只在唇角微弯,藏在垂落的发丝后,无人看见。
      她不慌,不涩,也不沮丧。
      她看懂了。
      明漪若是真恼了,定会轻斥她不懂事,定会刻意疏远她;
      若是真的恪守礼法,真的只把她当作小姨,定会当场避开,甚至找借口换座位,绝不会这般温和。
      可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推回去。
      没有凶她,没有怪她,没有当众给她难堪。
      那一下轻推,是克制,是遮掩,是身不由己,是怕被人察觉,却绝不是拒绝。
      柳昭仪心头一暖,胆子又大了几分。
      她知道,明漪心里,是有她的。
      就像她心里,装着明漪一样。
      她依旧垂着眼,等周遭的目光稍稍移开,等旁人都沉浸在诗赋之中,指尖再次伸过去,稳稳、轻轻、又固执地,把那杯茶推了回来。
      还是停在两人中间。
      不远不近,刚好是心照不宣的距离,刚好是彼此都能懂的分寸。
      这一次,她稍稍用了一点力,像是在无声地诉说:
      我不闹,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我知道分寸,我只是舍不得,再与你隔着那么远。
      苏明漪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乱了一拍。
      她侧眸,极轻、极快地瞥了柳昭仪一眼。
      少女垂着眼,长睫如羽,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明明在做这般逾矩的小动作,眼底却满是纯粹的贪恋与乖巧,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让她无法拒绝。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叹息,有深藏的疼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愿表露的心动。
      她多想,就这么任由她靠近,就这么打破所有规矩,把她护在身边,不必遮掩,不必克制。
      可她不能。
      她抬手,指尖快要碰到杯壁时,顿了顿。
      最终,只是轻轻虚扶了一下,没有再推回去,也没有再挪动分毫。
      杯盏停在原处。
      像两人之间,退不得、进不得、却又舍不得彻底推开的情意;
      像她们之间,明明隔着嫡姐的过往、隔着礼教的束缚、隔着世人的眼光,却依旧忍不住,悄悄靠近的心意。
      柳昭仪嘴角弯得更明显,眼底漾开细碎的欢喜。
      她安安静静坐好,终于拿起自己的笔,目光落在纸上,心里却全是身侧之人。
      原来,明漪也会为她破例;
      原来,克制之下,藏的是同样的不肯放手;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偷偷心动,不是一个人在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秘密。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两人鬓边发丝,有那么一瞬,轻轻缠在一起,又飞快散开,像极了她们之间,小心翼翼、不敢久留的触碰。
      茶香混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沉水香,在两人之间,绕成一圈无人能闯入的温柔,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议论。
      旁人看她们,是端庄姐夫与乖巧小姨,同席静坐,守礼安分,情谊深厚。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一桌之隔,一杯之间,藏着十四岁柳昭仪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与贪恋,
      藏着苏明漪藏了十几年、不敢认、却也放不下的情深与克制,
      还藏着她们之间,那层永远不能说破、却又无法忽视的羁绊 ——
      她是嫡姐的妻子,是她名义上的姐夫,
      可她,也是柳昭仪放在心尖上,想守一辈子的人。
      纸上映出笔墨,柳昭仪轻轻落笔。
      她写了一句极浅的诗,藏着自己所有的心思:
      “风近茶烟软,心随一寸移。”
      写罢,她悄悄将纸往苏明漪那边挪了半寸,像极了方才,她悄悄推过去的那杯茶。
      苏明漪垂眸一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猛地一缩,耳根悄无声息,漫上一层薄红。
      她看懂了那句诗,看懂了少女眼底的心意,也看懂了自己心底,那点再也藏不住的悸动。
      风又吹过,拂动纸上笔墨,也吹动了两人心底,那簇小心翼翼、悄然生长的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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