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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油漆与未说出口的“我愿意”   图书馆 ...

  •   图书馆内部粉刷的第一天,空气里飘着水性漆特有的清淡气味。

      林深戴着口罩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把小刷子,正小心翼翼地给窗框补漆。阳光穿过还没装窗帘的落地窗,在刚刷好的淡米色墙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他补得很专注,连梯子下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都没察觉。

      “这里,漏了。”

      陈敬之的声音在梯子下方响起,林深手一抖,刷子在窗框上划出道多余的痕迹。他低头,看见男人仰着脸,指尖正指着窗框右下角一个针尖大的凹坑——是昨天安装时不小心磕到的。

      “你怎么来了?”林深摘掉口罩,咳嗽了两声。油漆味有点冲。

      “来监工。”陈敬之也爬上梯子,站在他下一级,递过来一小罐补土,“先用这个填平,干了再补漆。不然下雨天会渗水。”

      林深接过罐子,有些惊讶:“你还懂这个?”

      “我第一桶金就是搞装修挣的。”陈敬之笑了,接过他手里的刷子,蹲下身开始填补那个小坑,“二十岁那年,带着十几个弟兄在旺角接零工,刷墙铺地什么都干。后来有了点钱,才慢慢做大的。”

      林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额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角。这个男人很少提过去,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被他轻描淡写成一句“搞装修”,可林深知道,那些年他一定过得很苦。

      “陈敬之,”他轻声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陈敬之头也不抬,用刮刀把补土抹平。

      “后悔……选这条路。”林深顿了顿,“如果当年你没混社团,现在可能是个正经的包工头,不用洗白,不用担惊受怕。”

      陈敬之的动作停了停。他直起身,把刮刀在罐沿上刮干净,才转头看林深。梯子空间窄,两人离得很近,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的细微漆尘。

      “深儿,”陈敬之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没选这条路,就遇不到你。”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二十岁那年,我在旺角后巷被人砍了三刀,躺在垃圾堆旁边等死。”陈敬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是你妈妈下班路过,把我拖进棚屋,用缝衣服的针线给我缝伤口。她一边缝一边哭,说小伙子你别死,我儿子还等着我回家煮饭。”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深想起妈妈去世前,曾握着他的手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深儿,妈妈救过一个人,那个孩子浑身是血,可眼睛特别亮,像你”。

      “是你?”林深的声音有些抖。

      “嗯。”陈敬之点头,从梯子上下去,在工具袋里翻出砂纸,递给林深,“后来我伤好了,想去找她道谢,可棚屋拆了,人搬走了。我只记得她胸牌上的名字,还有她说的‘我儿子’。”

      林深接过砂纸,指尖冰凉。他看着陈敬之重新爬上来,蹲在刚才补过的地方,用砂纸细细打磨。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所以三年前,我在酒吧看见你被周明轩按在沙发上,第一眼就觉得眼熟。”陈敬之的声音在砂纸的摩擦声里显得有点模糊,“你瞪我的眼神,和你妈妈缝针时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装得很凶。”

      林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陈敬之把他从周明轩手里拽出来,一路拽到酒店。那时他觉得这个男人可怕,像随时会咬断他脖子的野兽。

      “所以你早就认出我了?”

      “嗯。”陈敬之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可我不敢认。我怕你恨我——恨我这个混混,恨我欠你妈妈一条命,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阳光在此时移过窗框,正好照在陈敬之脸上。林深看见他眼里的水光,很淡,转瞬即逝,却真切地存在过。

      “我不恨你。”林深蹲下身,和他平视,“妈妈也不会恨你。她常说,能帮到别人是福气。”

      陈敬之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梯子晃了晃,林深慌忙抓住扶手,却被男人抱得更紧。

      “深儿,”陈敬之的声音闷在他肩窝,“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晚把你带走。”

      “我知道。”林深回抱住他,手掌抚过他后背——那里有两处枪伤旧痕,此刻在衬衫下微微凸起,像某种沉默的勋章。

      两人在梯子上抱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施工声重新响起,才松开彼此。陈敬之继续打磨那个小坑,林深蹲在旁边看。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温暖的形状。

      “陈敬之,”林深忽然说,“等图书馆开业了,我们在这儿办个婚礼吧。”

      陈敬之的手顿了顿。

      “不要宾客,不要仪式,就我们俩。”林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妈妈那个阅览角,摆两把椅子。我穿你给我买的白衬衫,你穿我送的那套西装。我们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重新说一次‘我愿意’。”

      砂纸掉在地上,扬起细小的灰尘。陈敬之转头看他,眼睛红得厉害。

      “为什么……突然想重新办?”

      “因为上次的婚礼,是办给别人看的。”林深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素戒,“这次,我们办给自己看。告诉妈妈,告诉爷爷,也告诉十三年前的我们自己——看,我们真的走到今天了。”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陈敬之反握住林深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可林深没喊疼。

      “好。”陈敬之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就在这儿,在妈妈看着的地方,重新结一次婚。”

      林深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他凑过去,吻了吻陈敬之的唇角,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油漆要干了。”他轻声提醒。

      陈敬之松开他,捡起地上的砂纸,继续打磨。这次动作更快,也更稳。补土被磨得和窗框齐平,他仔细吹掉灰尘,从林深手里接过小刷子,蘸了漆,一笔一笔地补。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框移到墙面,从淡米色移到深木色的书架。林深坐在梯子上看他补漆,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是这样蹲在棚屋里补墙——那个房子漏雨,墙上全是水渍,妈妈就用旧报纸混着石灰,一点一点地补。

      “妈妈补墙的技术很差。”他忽然说。

      陈敬之抬头。

      “补得歪歪扭扭的,像地图。”林深比划着,“可我那时候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墙。因为妈妈每次补完,都会在墙上画个小太阳,说‘深儿,以后我们的房子,要有大大的窗,让阳光照进来’。”

      陈敬之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那个刚补好的小坑,突然拿起刷子,在旁边的墙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线条很笨拙,圆不圆方不方,可林深看着,突然哭了。

      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梯子上,溅开小小的水花。陈敬之放下刷子,爬上来,把他搂进怀里。

      “深儿,”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妈妈的大窗户,你给她建好了。”

      “嗯。”林深呼吸着点头,把脸埋进他肩窝,“建好了,很大,很亮,能装下好多好多的阳光。”

      窗外的施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工人们大概在午休。图书馆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林深才平复呼吸。他松开陈敬之,看着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突然笑了。

      “画得真丑。”

      “嗯,随你妈。”陈敬之也笑。

      两人一起把工具收好,从梯子上下来。林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图书馆的广场还没铺好,裸露的红土上,几个工人正蹲在树荫下吃盒饭。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陈敬之。”

      “嗯?”

      “等我们老了,就住在这儿吧。”林深轻声说,“在图书馆楼上弄个小公寓,每天听着翻书声起床,看着孩子们在广场上玩。累了,就去妈妈那个阅览角坐坐,看看她喜欢的书。”

      陈敬之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好。等我们老了,头发都白了,还像现在这样,一起补墙,一起种花,一起看海。”

      “嗯。”林深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包裹着两人。墙上的小太阳油漆还没干,在光下微微发亮,像某种温柔的注视。

      妈妈,你看。

      你的大窗户,你的小太阳,你的深儿——

      都有家了。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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