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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夕追夫·榕城冷雨 202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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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520的裂痕
【章节内容】
2024年5月20日，厦门。
午后的雨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层薄纱，裹住了华侨大学厦门校区的每一寸角落。生化楼三楼的307实验室里，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嗡嗡作响，吹得实验台旁的打印纸微微翻卷，也吹不散吴悠眼底的红血丝。
她坐在电脑前，指尖悬在鼠标左键上，迟迟不敢按下。屏幕上是Pymol软件渲染出的分子结构图，蓝色的碳量子点与金黄色的细菌细胞膜轮廓交叠，本该出现的荧光淬灭信号，在三组平行实验的图谱里，都淡得像一缕云烟。
“又是这样。”吴悠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蹭过嘴角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那里的疱疹刚结痂，薄薄的痂皮被她不经意蹭到，酥麻的疼顺着脸颊蔓延到耳根。她对着实验台角落的小镜子瞥了一眼，唇角边那片淡褐色的痂，像一块难看的印记，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三十次调整碳量子点的粒径参数了。从三月初到五月中旬，整整两个半月，她泡在307实验室的时间，比待在宿舍的还多。离心机的轰鸣声、移液枪的吸放声、高压灭菌锅的排气声，构成了她这段日子的全部背景音。
最初的热情，早已被一次次的实验失败磨得所剩无几。
硕导李教授的微信还钉在聊天框的顶端，是早上八点发的：“吴悠，论文初稿下周一必须交，你那组抗菌数据再补不出来，就换选题，别耽误答辩。”
换选题。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硕士课题选的是碳量子点的抗菌应用，从文献调研到实验方案设计，再到第一批碳量子点的合成，她花了整整一年。现在离答辩只剩不到两个月，换选题，意味着之前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延期毕业。
吴悠趴在实验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白大褂的布料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却遮不住她满身的疲惫。脚踝处的膏药还贴着，是上周搬离心机时崴的。那天实验室的师兄师姐都去参加学术会议了，她一个人搬着二十公斤重的低速离心机，想挪到通风橱旁，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瓷砖地上，离心机擦着她的小腿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脚踝瞬间肿成了馒头，她咬着牙爬起来，先检查离心机有没有损坏，再一瘸一拐地找了云南白药贴上。那天晚上，她烧到39度，流感缠上了她，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她拿出手机，翻到冯博的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博哥，我崴脚了，好疼。”
“冯博，我发烧了，实验室就我一个人。”
“你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
最后，这些话都被她按了删除键，只发了一张实验台的照片，配文：“又是奋斗的一天。”
她以为，冯博会看出来她的逞强。毕竟，他们是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情侣，他比谁都清楚，307实验室的中央空调，五月的风有多凉。
可冯博的回复，只有一句：“注意休息，别熬太晚。”
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吴悠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杯子是七年前冯博赔给她的，杯身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分子模型，边角已经被磨得褪色。2018年的那个春天，他借笔时碰倒了她的搪瓷杯，摔碎了杯底，第二天就拎着这个保温杯出现在她面前，红着脸说：“我看你总喝凉水，这个保温效果好，算我赔你的。”
那时的他，连和她对视都会脸红，却会在组会上，悄悄把她没听懂的分子对接参数，记在笔记本上，散会后塞给她。
那时的他们，多好啊。
吴悠摩挲着杯身的磨痕，指尖微凉。她打开微信朋友圈，犹豫了三分钟，点开了那个早就收藏好的旅游链接。是云南大理的七日游，从厦门飞昆明，再转高铁去大理，住洱海边的民宿，看苍山雪，逛大理古城。
她编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洱海边的日落图，文案很简单：“等实验结束，想躲去风里待几天。”
她没有设置分组，也没有特意@谁，却在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心里隐隐期待着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冯博。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指尖飞快地点开对话框。
【冯博】：你朋友圈发的旅游计划？去云南？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开门见山，是他一贯的风格。
吴悠的指尖顿了顿，回：“嗯，看了很久了，想放松一下。”
【冯博】：现在论文还没定稿，你还有心思出去玩？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期待。
吴悠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又想起这两个多月的委屈——疱疹缠嘴时，她对着外卖菜单，连一份喜欢的麻辣香锅都点不了；发烧到39度时，她一个人撑着去校医院挂点滴，看着邻床的女生被男友喂粥，只能默默转过头；崴脚后，她一瘸一拐地去实验室，连个帮忙拿试剂盒的人都没有。
这些，她都没告诉冯博。她总觉得，他们是同行，他懂她的科研压力，也懂她的身不由己。可现在看来，他或许懂，却不在乎。
【吴悠】：我连续三个月实验失败了，李老师说下周一交不出初稿就换选题，我快崩溃了。
她打出这句话，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脆弱。
可冯博的回复，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冯博】：几千块钱花在路上，有什么意义？不如留着买实验耗材。
轰的一声。
吴悠的怒火，瞬间窜上头顶。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吓得隔壁实验台的师妹探过头来：“悠姐，怎么了？”
“没事。”吴悠强压着情绪，朝师妹摆了摆手，重新坐下来。
她盯着冯博的那句话，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她的心上。
实验耗材。
他眼里，似乎只有实验耗材，只有论文，只有他的计算化学，只有他的PROTAC课题。而她，他的女朋友，不过是一个“在论文定稿前不该想着出去玩”的人。
【吴悠】：冯博，我压力大到快崩溃了，旅游是我唯一的排解方式。
【吴悠】：你作为男友，没给过我情绪价值，也没给过我物质关怀，凭什么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她打出这两行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了小小的水渍。
她想起去年双十一，她的购物车里加了一件羊绒大衣，还有给冯博买的保暖内衣。他看到后，嘴上嫌弃：“买这么多没用的，你那几件大衣还能穿。”结果当晚十二点，她的手机弹出了淘宝的支付提醒，他悄悄登了她的账号，帮她清空了购物车。
她想起研二那年，她的论文被核心期刊拒稿，躲在操场的看台上哭。冯博找到她时，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坐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陪她看了一整晚的星星。第二天，他给她发了十几篇相关的文献，每一篇都标好了重点，附言：“慢慢改，我陪你。”
那些温柔，不是假的。
可现在的冷漠，也不是假的。
对话框里，沉默了大概五分钟。吴悠盯着屏幕，看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反复了三次。
终于，冯博的消息发了过来。
【冯博】：我是为你好。你现在的重心应该是学业和工作。
为你好。
这三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悠笑了，笑得眼泪更凶。她想起小时候，妈妈逼她学钢琴，说“为你好”；高中时，老师逼她报理科，说“为你好”；现在，冯博逼她放弃旅游，专注科研，也说“为你好”。
可没有人问过她，她想要的是什么。
【吴悠】：你的“为我好”，太让人窒息了。
打完这句话，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话，一字一句打了出来。
【吴悠】：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她的手在抖。
她以为，冯博会问“为什么”，会说“我错了”，甚至会打个电话过来。
可她等了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只有一个字。
【冯博】：好。
那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到了她的心底。
吴悠关掉微信，把手机扔到实验台的角落。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分子结构图，那些蓝色和金黄色的轮廓，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和实验室里离心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首冗长而压抑的歌。
她抬手关掉了电脑，站起身，收拾好实验台。移液枪归位，试剂盒放进冰箱，实验报告叠好，放进文件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仿佛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走到实验室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307实验室里，灯还亮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白色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冷清。
这是她和冯博一起待过最久的地方。
他们在这里一起讨论过AutoDock VINA的对接参数，一起用ImageJ处理过实验图片，一起为了一个阳性数据欢呼，也一起为了一次实验失败沉默。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痕迹。
吴悠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闽江的风裹着雨丝，吹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她没有打伞，任由雨点打湿她的头发，打湿她的白大褂。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冯博，明天组会，记得汇报PROTAC实验的最新进展。”
“@吴悠，你的碳量子点数据，明天也一起汇报。”
她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一对再也分不开的符号。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冯博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2024年的520，没有鲜花，没有礼物，没有拥抱。
只有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一段冰冷的对话，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开始。
吴悠走到生化楼门口的玉兰树下，树影婆娑，枝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七年前，冯博就是在这棵树下，借了她一支笔，也借走了她的一颗心。
那时的玉兰芽，刚冒出头，嫩得像一碰就会碎。
而现在，这棵树的枝叶早已繁茂，却再也挡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感情的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