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榕城的句号 2024年 ...
-
2024年8月10日，农历七月初七，七夕。
传说中牛郎织女跨越银河相会的日子，本该是满城浪漫，空气里都飘着甜蜜气息的节日，可福州的天，却从清晨开始，就被一层灰蒙蒙的雨雾笼罩，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雨丝细细密密，像扯不断的银丝，落在福州的街头巷尾，落在福建医科大学的校园里，打湿了路面，打湿了枝叶，也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伤感。
这一天，是吴悠和冯博冷战的第六十六天，也是她鼓起所有勇气，奔赴福州，想要挽回这段感情的日子。
天还没亮，吴悠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宿舍里还一片漆黑，室友们都还在熟睡，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清晨的风声，和远处保洁阿姨打扫卫生的轻微声响。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吵醒室友，打破自己此刻既紧张又忐忑的心境。
她特意翻出了衣柜里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是冯博曾经夸过好看的款式，领口绣着小小的玉兰花纹，和当年华侨大学校园里，他们初遇时的玉兰花一模一样。她对着镜子，仔细梳理好头发，化了一个淡淡的妆容，想遮住眼底连日来的疲惫，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也想以最好的模样，出现在冯博面前。
做完这一切，天刚蒙蒙亮，她拎起提前准备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简单的随身物品，还有一份格外重要的东西——一杯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桂花拿铁。
这是冯博最喜欢喝的饮品，读研的时候，每次两人一起泡完实验室，冯博都会拉着她去学校门口的咖啡店，点一杯桂花拿铁，说桂花的清香能缓解实验的疲惫。她记了很多年，即便在冷战的日子里，每次路过咖啡店，看到桂花拿铁，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为了买到这杯口感最好的桂花拿铁，吴悠凌晨五点就守在了咖啡店门口，等店员开门营业，特意叮嘱店员多放奶少加糖，完全按照冯博喜欢的口味制作。咖啡杯握在手里，温热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可吴悠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七上八下，满是忐忑。
她不知道，这场奔赴，换来的会是破镜重圆，还是更深的失望；不知道冯博见到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惊讶，是冷漠，还是会有一丝久违的温柔；更不知道，这段已经冷却了六十六天的感情，还能不能被重新捂热。
从厦门到福州的高铁，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可吴悠却觉得，这段路无比漫长。
她坐在高铁座位上，双手紧紧握着那杯桂花拿铁，指尖微微泛白，目光始终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这些天的思绪，还有和冯博过往的点点滴滴。她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见面的场景，无数遍想要说的话，想着该如何开口，该如何道歉，该如何诉说自己的思念与委屈。
一会儿觉得，只要自己主动低头，冯博一定会心软，毕竟他们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基础；一会儿又忍不住悲观，想起冯博冷战期间的冷漠，想起他那句干脆的“好”，又怕自己的奔赴，只是一场自作多情，只是自取其辱。
心里的两个小人反复拉扯，让她坐立难安，高铁上的广播、乘客的交谈声，全都听不进去，整颗心，早已提前飞到了福州，飞到了冯博所在的福建医科大学，飞到了他的身边。
临近中午时分，高铁终于抵达福州站。
雨还在下，比厦门的雨更凉，更密，风裹着雨丝，吹在身上，带着一股初秋的寒意。吴悠撑起提前准备好的透明雨伞，拎着桂花拿铁，快步走出高铁站，打车前往福建医科大学。
出租车行驶在福州的街头，道路两旁的树木在雨中显得格外青翠，街头的商铺挂满了七夕的装饰，玫瑰花束、情侣玩偶随处可见，随处都能看到牵手相伴的情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和吴悠孤身一人的落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着窗外的甜蜜景象，吴悠的心里，既羡慕，又酸涩，更多的，还是对即将到来的见面的期待。她多想，自己也能和冯博像其他情侣一样，在这个节日里并肩而行，不用再冷战，不用再疏离，不用再承受思念的煎熬。
车子缓缓驶入福建医科大学，吴悠付了车费，下车走进校园。这所学校，她之前从未来过，可因为冯博在这里，她觉得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变得亲切起来。她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慢慢走向冯博所在的实验室，脚步越靠近，心跳就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腔，手里的桂花拿铁，也因为手心的紧张，微微有些发烫。
出发前，她已经提前给冯博发了微信，告诉他自己要来福州，来找他。消息发出去后，她等了很久，才等到冯博的回复，只有简短的几句话：“我在实验室，你直接过来吧，门口进来就能看到。”
没有惊讶，没有欣喜，没有多余的问候，语气平淡得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同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可即便如此，吴悠还是觉得，至少他没有拒绝见面，这就还有希望。
她沿着校园的小路，一步步往前走，雨水打在雨伞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周围偶尔有学生结伴走过，说说笑笑，只有她，孤身一人，怀揣着满心的忐忑与期待，走向那间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实验室。
终于，她走到了冯博所在的实验室门口，门虚掩着，没有关严，里面隐约传来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还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那是属于科研实验室独有的声音，和华侨大学的实验室，一模一样。
吴悠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键盘敲击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
“请进。”
冯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旧是熟悉的音色，却比以往更加低沉，更加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吴悠握着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实验室里很宽敞，摆放着整齐的实验台和电脑，光线明亮，中央空调吹着微凉的风，和外面的阴雨天气，仿佛是两个世界。冯博坐在靠窗的电脑桌前，穿着干净的白大褂，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分子模拟图，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谱，占据了整个屏幕。
他听到动静，缓缓回过头，看到吴悠的那一刻，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便恢复了一片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温柔，没有欣喜，只有礼貌性的疏离。
“你来了。”
冯博站起身，语气平淡地打了招呼，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个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吴悠面前，“坐吧，外面下雨，冷不冷？”
他的动作很客气，语气很礼貌，周到得像对待一个初次来访的客人，可正是这种客气与礼貌，才更让吴悠心里发慌，那是一种把彼此推得很远的距离感，远到让她觉得，眼前的冯博，陌生得像从来没有认识过。
吴悠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冰凉的一次性杯壁，和手里温热的桂花拿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攥着水杯，指尖微微发凉，心里的忐忑，又多了几分，她看着冯博，努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过往的温柔，找到一丝属于恋人的痕迹，可无论她怎么看，看到的，都只有淡漠和平静。
她走到实验室的椅子旁坐下，把那杯桂花拿铁轻轻放在冯博的电脑桌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记得你最喜欢喝这个，特意给你带的，还是你喜欢的口味。”
冯博的目光，落在那杯桂花拿铁上，顿了几秒，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淡淡应了一句：“费心了。”
两个字，再次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吴悠坐在椅子上，握着水杯的手，越来越紧，心里的紧张和不安，几乎要溢出来。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窗外的雨声，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快得离谱。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勇气，抬起头，直视着冯博的眼睛，不再逃避，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冯博，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好好谈谈，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有委屈，有忐忑，还有藏不住的期待，那是她放下了所有的倔强和赌气，掏心掏肺的坦诚。
冯博靠在桌边，双手环在胸前，目光没有落在吴悠身上，而是看向了电脑屏幕上的分子模拟图，语气平淡地反问：“谈什么？”
他的目光闪躲，语气疏离，仿佛不想面对这个话题，不想和她有过多的纠缠。
“谈我们的感情。”吴悠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强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一字一句，认真地说，“520那天，是我不好，我说话太重了，不该跟你发那么大的火，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我跟你道歉。”
“这六十六天，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没有一天过得好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我太任性，太在意情绪，忽略了你的想法，我们之间有误会，有分歧，可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我们从大一就认识，在一起这么多年，从华侨大学的校园，到现在各自读研，一起走过了那么多日子，一起泡实验室，一起做实验，一起分享喜怒哀乐，这些感情，我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我知道你不善言辞，不懂表达，可我心里清楚，你不是不爱，只是不会表达，我不想因为一次争吵，就结束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想挽回，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段话，吴悠说得无比真诚，无比恳切，她把自己六十六天的思念、委屈、愧疚、期待，全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没有丝毫保留。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倔强，只为了留住这段，她珍藏了多年的感情。
她看着冯博，眼里满是期盼，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等着他点头，等着他说一句“好”，等着他给这段感情，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实验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冯博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依旧落在电脑屏幕上，没有看吴悠，脸色平静，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敲在吴悠的心上，一下又一下，让她的心跳，也跟着变得急促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吴悠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等着冯博的回应，等着他的答案，可他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中央空调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丝丝凉意，吴悠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连衣裙，心里的温度，也一点点往下沉，原本满满的期待，渐渐被不安和失落取代。
她知道，这段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她还在等着，等着冯博能心软，能念及旧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博终于缓缓动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歉意，却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吴悠，目光平静，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吴悠的耳中，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吴悠，六十六天，足够让很多事情，都变了。”
“我不是不记得以前的好，你说的那些，华侨大学的玉兰树，实验室的陪伴，一起走过的日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记得，不代表还能回到过去。那段初恋般的感觉，那种心动，在这六十六天里，在一次次的沉默和疏离里，已经慢慢凉了，散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很好，真的很好，善良、认真、努力，是我没福气，配不上你，也给不了你想要的温柔和陪伴。我们的观念，我们的想法，终究是不一样的，勉强在一起，只会让彼此更累，重蹈覆辙。”
“以后，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会遇到懂得心疼你、照顾你，能给你情绪价值的人，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他的话，说得很温柔，很委婉，没有一丝指责，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的意味，彻底打碎了吴悠心里最后一丝希望，最后一点期待。
原来，她所有的奔赴，所有的真诚，所有的放下骄傲，在他眼里，都只是需要放过彼此的纠缠；原来，那六十六天的冷战，不是赌气，不是等待，而是他慢慢放下，慢慢冷却的过程；原来，这段她视若珍宝的感情，早就已经，被他判了死刑。
吴悠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冯博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
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手上，冰凉冰凉的。
她想开口，想再说些什么，想再争取一下，想告诉他，自己可以改，可以包容他的一切，只要他不放弃，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无尽的心碎和绝望。
她看着眼前的冯博，看着这个自己爱了多年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给过她无数温暖和陪伴的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会在她难过时默默陪伴的少年，那个会悄悄帮她清空购物车的少年，那个会在玉兰树下对她笑的少年，好像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她知道，事已至此，再多的挽留，再多的真诚，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决绝，且无法更改。
吴悠慢慢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努力挺直身子，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狼狈，太过卑微。
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无奈，声音轻轻的，带着哭后的沙哑，对冯博说：“我知道了，冯博，祝你实验顺利，前程似锦。”
没有再多的话，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有一句，最后的祝福。
说完，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冯博一眼，没有看那杯她精心准备的、一口未动的桂花拿铁，也没有再留恋这间实验室，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她走得很快，脚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崩溃，忍不住再次哀求，她想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
推开实验室的门，冰冷的雨丝瞬间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比冯博的话，还要让人觉得寒冷。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的连衣裙，冷风一吹，浑身都冷得发抖，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因为心里的冷，早已盖过了身体上的寒意。
她撑着伞，独自走在福州的街头，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过往的回忆。
手里的雨伞，仿佛撑不住这漫天的冷雨，就像她，留不住那个曾经满心欢喜的少年，留不住这段，从嫩芽开始，却终究没能走到最后的感情。
她没有停留，一路朝着高铁站走去，脚步坚定，却满心荒芜。
2024年8月10日，七夕，榕城冷雨。
这场吴悠倾尽所有勇气，怀揣满心期待的追爱之旅，最终，以一场彻底的告别，画上了一个冰冷而无奈的句号。
那段始于华侨大学玉兰树下的缘分，那些相伴多年的温暖时光，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爱意，终究在这场榕城的冷雨里，彻底落幕，再也没有重来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