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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渠水浸土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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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粗布,裹着汴梁城。
阿钝已经站在院子里,往北望。灰蒙蒙的天和地连在一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刮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呜咽。他走到棚子门口,铁头正蹲在地上,把拆好的水车零件往板车上搬。大的零件垫在底下,码得稳稳当当;小的搁在上面,用稻草垫着;最金贵的轴心裹在粗布里,塞进零件中间的缝隙,怕路上颠坏了。他搬得很慢,每放一件都用手按按,确认不会滑动。
“我去开门。”阿钝说。
铁头没抬头,喉间滚出一声“嗯”,手里的动作没停。阿钝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巷子里还是黑沉沉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怯生生的,叫了两声就没了声响。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去帮铁头搬零件。两人来回几趟,板车堆得满满当当,用粗麻绳横竖捆了三道,才算稳妥。
丫丫从屋里出来,靠着门框站着。她还穿着那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那个铁卡榫,指尖把卡榫捏得温热。她没过来,只是看着他们。
“你们去吧,”她说,“我看着院子。”
阿钝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和铁头推着板车出门,石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把铁锨。巷子里的碎瓦被车轮碾过,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空巷里一路回荡。走到巷口,阿钝回头看了一眼,丫丫还站在门口,屋里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贴在巷子里的泥地上。
城外的路更难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坑坑洼洼,结着一层薄冰,车轮时不时陷进泥坑,得三人合力才能推出来。铁头在前面拉着车绳,肩膀绷得笔直;阿钝在后面推,掌心按在车板上,能摸到木头的糙纹和冰凉的铁件;石头在旁边扶着零件,时不时用铁锨铲掉车轮上粘的泥块。走了半个时辰,才到河边。
河边的地裂着一道道口子,深的能伸进去拳头,宽的能塞进手指,像一张枯瘦的脸,布满了皱纹。河面比夏天窄了一半,水是浑黄色的,带着泥沙,流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动静。岸上堆着烧焦的木头、砸碎的瓦片,还有几件没人收拾的破衣服,被风吹得贴在泥里,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铁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土硬得像石头,指尖敲上去,发出“邦邦”的响。
“这地干透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浇一遍不够,得反复浇。”
阿钝没说话,走到河边蹲下来。水流太缓了,这样引上去,怕是走不了多远就渗没了。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几步,找了个水流稍急的地方,用脚踩了踩地面,土硬得硌脚。
“架在这儿。”他说,“这里水急些,能推得动轮子。”
铁头走过来,看了看地形,点了点头。三人把零件从板车上卸下来,一样样摆在岸边的平地上。铁头蹲下来开始组装,阿钝在旁边递零件、递木楔;石头扛着铁锨,去河边挖渠口,铁锨下去,“当”的一声,撞在硬土上,只铲起一层薄土。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淡红。就在这时,郭荣沿着河岸走了过来。他穿一身灰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的小腿,靴子上全是泥疙瘩,走一步掉一块。他走到跟前,没说话,蹲下来看着铁头装水车。铁头正把叶片往轴心上卡,卡一片,就用木槌敲几下,试试松紧。郭荣看了一会儿,伸手扶住支架。
“这边低了一点,”他说,“往左挪一寸,受力更匀。”
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伸手把支架往左挪了挪。郭荣扶着支架,铁头抡起木槌,几下就把木楔敲牢了,叶片转起来,顺滑无滞。
阿钝从河边扛着石头回来,看见郭荣,愣了一下:“郭公子?”
郭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指腹沾着土粒。“路过,来看看。”他的目光扫过河边干裂的地,又落在正在组装的水车身上,“你们这是要引水浇地?”
“嗯。”阿钝应了一声,把石头码在渠口边上,一块挨着一块,“师父画的图,铁头打的零件,今天架起来试试。”
郭荣没说话,蹲下来捡起一块土疙瘩,在手里捏了捏。土块一捏就碎,从指缝里漏下去,变成细细的尘土。他看着那些碎土,看了好一会儿。
“这地荒了一年多了,”他说,“去年契丹人打过来,庄稼没人收,全烂在了地里。今年开春,得有人种才行。”
阿钝把石头码得整整齐齐,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干活。
水车装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铁头站起来,看着面前的大家伙——轮子比他还高,叶片宽宽的,泛着铁的冷光;轴心磨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点点银光。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轮子,“吱呀——”一声,轮子转起来,叶片一片接一片翻过去,带着干涩的声响。
“得试水。”铁头说。
阿钝走到渠口,把堵着的石头搬开。水从河里引上来,顺着挖好的渠往前淌,流速很慢,却一直没停,在渠里泛着浑黄的光。铁头站在水车旁边,看着水流冲到叶片上,轮子动了一下,停了;又一股水流涌过来,轮子再动一下,又停了。
“水太慢了。”石头皱着眉,“得把渠口再挖深一点。”
铁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渠底的泥,硬得像铁板。“底下冻着了,挖不动。”
郭荣走过来,看了看渠口,又看了看水车。“不是渠的事,”他说,“是水的事。河里的水就这么大,急不起来。”
阿钝站在河边,看着浑黄的水流。水从上游慢慢淌下来,不急,但从未断过。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水车旁边。
“够了。”他说,“慢就慢些,能转就行。”
铁头看着他,没说话,蹲下来把渠口的石头又搬开两块,拓宽了水流的通道。水涌得更急了些,冲到叶片上,轮子慢慢转起来,“吱呀、吱呀”,一圈,又一圈,转得慢,却再也没停。
几个人站在岸边,看着轮子转。叶片翻上来的时候,带起一蓬水花,洒在渠里,顺着渠水往前淌。浑黄的水淌到干裂的地里,慢慢渗下去,在土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像给枯地画上了一道生命线。
“成了。”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阿钝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渠里的水。凉的,带着浓重的泥腥味,指尖能摸到细小的沙粒。他站起来,看着水往前淌,一道一道,慢慢渗开,把干裂的土地滋润出点点湿气。
郭荣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一幕。
“李师傅画图的时候,”他忽然问,“有没有说这水能浇多远?”
阿钝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说。只说能浇多少是多少。”
郭荣没说话,又蹲下来捡起一块土疙瘩,在手里捏碎。他看着那些碎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在河北的时候,看见有人开始往回走了。契丹人走了,地空着,总得有人种。他们走得慢,但都在往回挪。”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裤腿上的泥蹭得更匀了,“刘知远在太原,也在收拾。修城,屯粮,招人。他想要这块地,就得让地里长出东西来。”
阿钝还是没接话,低头继续把松动的石头往渠口码。
“河北那边,”他说,“也有人想引水。挖了渠,水引不上来。有人照着你们以前给的图纸试过,造出来的东西能用,坏了不会修。工匠说,图纸上画了样子,可坏了就没人会修。”
阿钝停下手里的事,看着他。郭荣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师父教你们的时候,”郭荣问,“是怎么教的?”
阿钝愣了一下,往事忽然涌上来。他刚来将作监的时候,师父教他认零件,从不是给张图纸让他照着描。是把一把弩拆开,零件摆在地上,一个一个指着说:“这是卡榫,控制弩弦的松紧;这是箭槽,要顺着力道挖;这是扳机,得做得活络,又不能太松。”说完了,就让他自己装。装错了,不骂,只让他拆了重来;装对了,再拆,再装,一遍一遍,直到闭着眼睛也能凭手感装对。后来教画图,也是给一张白纸、一支炭笔,说“画你想画的”。画错了,自己改;改错了,再画,直到他自己觉得满意了,师父才看一眼,指出哪里不对。
“师父教我们,”他说,“不是只给图纸。”
郭荣挑眉:“那给什么?”
阿钝想了想,慢慢说:“给时间,给错了重来的机会,给自己想明白的时间。”
郭荣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转动的水车。叶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声响,混着水流的“哗哗”声,在河边回荡。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轻轻放在渠口边上,石头稳稳地挡住了水流,让水顺着渠心往前淌。
“我走了,”他说,“过几天再来看看。”
他沿着河岸往回走,裤腿上的泥块一路掉落。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水车还在转,叶片翻上来,带起一蓬蓬水花;阿钝蹲在渠边,用手拨弄着水流;铁头站在水车旁边,扶着支架;石头蹲在渠口,看着水慢慢渗进地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田埂尽头。
阿钝蹲在渠边,看着水往前淌,淌过一道又一道干裂的土缝,慢慢渗下去,留下一片又一片湿痕。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湿痕,土是软的,手指能轻轻按进去,带着水润的凉意。
他想起郭荣说的话——“河北还有人。房子烧了,搭窝棚。地荒了,重新翻。人死了,埋了,活着的人接着过。”
他站起来,看着眼前的土地。干裂的口子还在,但水淌过的地方,已经泛出淡淡的湿润。不多,但够了。
铁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水够用吗?”他问。
“不够,”阿钝说,“但能浇一点是一点。”
铁头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渠里的水,又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明天再来挖渠,”他说,“把渠再挖长一点,能多浇些地。”
阿钝点了点头。他转身,推着板车往回走,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咔嚓”声一路跟着。铁头跟在后面,石头拎着铁锨走在最后。两个人,一辆车,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河边的湿地上。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声音不大,却一直响着,像在诉说着某种生生不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