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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刀归农桑
二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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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河边的冰刚化透,水流缓得像凝住的墨,水车转得比往常慢了许多,“吱呀”声也透着股滞涩。阿钝站在渠口,看着浑黄的水顺着槽道慢慢淌,渗进地里依旧清晰的土缝,像给干裂的土地缝上暗褐色的线。渠边蹲满了学做水车的人,有城南城北的,还有从更远州县赶来的,都屏着呼吸,一遍遍地看叶片转动、轴心受力,不肯错过半点细节。
孙二从城里回来,靴底沾着泥和碎冰,走到阿钝旁边蹲下,没看水车,只盯着渠里的水,声音压得极低:“刘知远在太原称帝了。”
阿钝调渠口石头的手顿了一下,指尖的泥块掉在水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他没说话,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往回走。孙二跟在后面,两人踩着巷子里的碎瓦,“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冷风中格外刺耳。
回到院子,棚子里传来均匀的锤声“叮、叮、叮”铁头打得慢,每一下都稳准狠,火星随着锤击飞溅,落在地上瞬间熄灭。李默站在旁边,看着铁头打零件,指尖偶尔在纸上画两笔。阿钝站在棚子门口,没进去:“师父,刘知远称帝了。”
李默的目光没离开铁砧上的零件,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嗯”,锤声依旧没停。阿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
丫丫坐在老槐树根旁,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攥着那个铁卡榫,指尖把卡榫捏得温热。她看着阿钝走过来,目光在他紧绷的脸上停了停,没问。阿钝在她旁边站住,两人就那么并肩看着院角的新土,土上的草又长高了些,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像攒着点活气。
“丫丫”阿钝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刘知远称帝了。”
丫丫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茫然:“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阿钝说。
他没再多说。丫丫低下头,把卡榫贴在胸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裳传过来。等着。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信师父,也信阿钝。
刘知远进汴梁,是六月。
天热得厉害,太阳烤得地面发烫,河边的水流也急了,水车转得飞快,叶片翻起来带起的水花溅到渠边,打湿了人的鞋面,透着点难得的清凉。来学水车的人更多了,渠边蹲满了,后来的就站在后面,踮着脚看。阿钝教不过来,便让学得快的带学得慢的,大家也不推辞,学会了就挪到另一边,耐心教新来的,连说话都放得很轻。
冯道来的时候,是六月末的一个午后。他一个人来的,穿一身素色便服,头发全白了,像落了层霜,背比上次见时更驼了,却依旧走得稳,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院门口,没立刻进来,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得遮出一大片阴凉,才轻声问:“李师傅在吗?”
阿钝侧身让开:“在”
冯道走进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到院子中央,他停在那堆新土前,土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和树上的叶子连成一片。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到老槐树的树干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还在,却被新长的树皮裹了大半,树活得愈发精神。
李默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衣摆被风拂动。两人对视片刻,都没说话。
还是冯道先开口,声音很平,像渠里缓缓流淌的水:“陛下让我来看看你。”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陛下给你的”
李默接过信,捏在手里,没打开。
“陛下说,你在教人造水车”冯道看着院外的方向,像是能看见城外的田地“城外那些地,都浇上了水,种了庄稼,已经长得绿油油的了。汴梁附近的地,也都活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起伏“陛下还说,当年往你这里送孤儿,没送错。你把那些孩子,教得很好。”
李默看着他:“陛下还说什么?”
“陛下说,技术是刀,能杀人,也能救人。”冯道的目光落在李默脸上,一字一句,“你选的是救人。他高兴。”他说“高兴”两个字时,眼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沉在心底的释然。
李默没说话。冯道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脚步顿在院门口,没回头:“李师傅,陛下身体不好。你要是有空,多画几张图,水车的、犁的、磨的,越多越好。他想让更多人用上,汴梁附近的地种上了,别处还有太多荒着的。”
他走了,背驼得更明显了,步子也有些踉跄,走到巷口,还扶着墙歇了片刻,才慢慢消失在拐角。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关上了院门。
他走回树底下,看着李默:“师父,刘知远是什么意思?”
“他想要天下太平”李默说,声音很平静“太平得有粮食,粮食得有人种,种地得有水车、有犁、有磨。这些他做不了,让咱们做。”
阿钝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的“技术是刀”现在这把刀,终于有人愿意拿去救人了。他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布巾在弩身上划过,留下均匀的痕迹。
丫丫靠着树干,看着他擦弩,手里的卡榫转了又转,又攥紧:“阿钝哥,城外的庄稼真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阿钝说“绿油油的,一大片,望不到头。”
丫丫点了点头,把卡榫贴在胸口。她没去过城外,却能想象出那片绿,师父说的,她信。
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过着,石头从河北寄来过几封信,字里行间都是百姓的苦难,读得人心里发沉。
直到一个深夜,院子的安静被打破了。
一个黑影从后墙翻进来,手刚搭上墙头,就被墙上的铁钩钩住了掌心。他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钩子从肉里拔出来,鲜血滴在青灰色的墙砖上,顺着砖缝往下淌。他跳进院子,猫着腰往棚子摸去,瞭望台上的警示铁片没响——阿钝今晚没按规矩敲,他站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是消失了近半年的刘木匠。
刘木匠撬棚子的木门,手指刚摸到里面的木柜,就停住了。铁头打的锁结实得很,他撬了几下没撬动,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片,插进锁眼胡乱拨弄“咔哒”一声,铁片断在了锁里。他低骂一声,转身要走,却撞进一道黑影里——阿钝站在棚子门口,弩箭对准了他的胸口。
月光从棚子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阿钝冷峻的脸上,也照在他手里紧绷的弩弦上,箭尖泛着冷光“你来拿什么?”
刘木匠的脸瞬间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身后砧子上的铁锤,攥得死死的:“图纸。连发□□。我知道你们有。”
阿钝的弩没动:“师父说了,不教”
“你们教水车,教犁,教磨,为什么不教弩?”刘木匠的声音带着点歇斯底里“弩能卖钱,能保命!你们留着有什么用?刘知远给了你们什么?几袋陈米?几匹粗布?他能给的,别人也能给!”
阿钝没说话,弩箭始终对着他的胸口。刘木匠站了一会儿,手一松,铁锤掉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放我走,我再也不来了。”
阿钝看着他,看了很久。刘木匠跪在泥里,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斑“走”阿钝说。
刘木匠如蒙大赦,爬起来踉跄着翻过墙头,跑得没了踪影。阿钝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墙头留下的血迹,月光下泛着黑红的光,顺着墙砖淌到墙根,渗进土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敲李默的门。
李默听完,没说话,披着衣裳走到棚子里,看了看被撬变形的锁,又看了看墙头未干的血迹“锁换一把,墙头的钩子再加一排”他转身走了,没再多说。
阿钝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刘木匠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料到,他会去告状。
刘木匠去的是汴梁府衙,告的是“将作监私藏兵器、图谋不轨”他把知道的、猜到的全说了——连发弩的威力、墙头的铁钩、后墙的铁门,甚至李默桌上没画完的震天雷图纸,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府衙的人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两个差役穿着公服,腰里挂着刀,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往院子里扫了几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还带了个文书,手里拿着纸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飞快地记了几行字。阿钝站在门里,和文书对视了一眼,文书的目光闪了闪,低下头,跟着差役走了。
第三天,来的是一队官差,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脸白得没血色,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阿钝认得他——是刘知远的人,以前来送过赏赐。他站在门口,没跨进门,远远地拱了拱手:“李师傅在吗?陛下有旨。”
李默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衣袂飘飘。官员站在门口,展开手里的圣旨,念得抑扬顿挫。阿钝没听清太多套话,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将作监为朝廷工程营建出力甚多,着即拨给月银,以资匠用。”
念完圣旨,官员把纸收起来,脸上堆着笑:“陛下说了,有人诬告将作监,纯属子虚乌有。告状的人已经打了板子,赶出城去了。”他顿了顿,语气更恭敬了些“陛下还说,将作监的图纸,散出去就散出去了。老百姓要种地,要吃饭,该教就教,朝廷不拦着。”
他走了,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看着李默:“师父,他们什么意思?”
“刘知远把这事压下来了”李默说“打了告状的,给了咱们银子,以后将作监,归朝廷管了。”
阿钝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归朝廷管?那咱们还能教人吗?”
李默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能,他说了,该教就教。”
阿钝站在那里,没再问。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刘知远的好心,是拉拢,是敲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告状的人挨了打,他们得了月银,往后将作监就成了朝廷的人,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他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布巾划过弩身,带着点沉郁的力道。
丫丫还靠着树干坐着,看着阿钝擦弩,手里的卡榫转了又转“阿钝哥,”她说“那个告状的,真的打了板子?”
“嗯”阿钝说。
丫丫没再问,低下头,把卡榫贴在胸口,指尖反复摩挲着卡榫的棱角。狗子蹲在棚子门口,看丫丫脸色不好,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小声说:“丫丫姐,我帮你递零件吧,我学的可快了。”
丫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头上。狗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豁牙。
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丫丫和狗子,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些。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回棚子,拿起一把刚打好的犁头,阳光照在犁头光滑的表面,泛着冷硬的光,却不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种粮的工具。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叶片翻动,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树皮上的刀疤还在,很深,但树活着,枝繁叶茂。活着就好,能让技术归了农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