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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石 ...


  •   石头把图纸改了七遍,终于改到满意的那天,是十一月底。天冷了,学堂里生了炉子,孩子们围在一起,手不抖了。他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纸,径直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三下。门开了。李默站在门口,看着他。

      “师父,我想跟你谈谈。”

      李默侧身让开。石头走进去,把图纸铺在桌上。李默低头看,看了很久。图纸上的小蒸汽机比他之前画的又小了一圈,零件更少,结构更简单,木头架子,铁只用在最关键的地方。旁边标着尺寸、用料、装配顺序,每一处都写着“可替换”——轴承坏了换轴承,活塞坏了换活塞,不用整台报废。最后一页不是图纸,是一封信。石头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

      李默看完,把信放下,抬起头。

      “那个商人说的,我想了很久。”石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他说得不对,但也有对的地方。技术被滥用,是因为我们管不住。图纸散出去,到谁手里就是谁的。好人拿去浇地磨面,坏人拿去造刀造枪。我们管不了,那就只能让好人比坏人先用上,比坏人用得好,比坏人用得更广。老百姓都用上了,坏人想抢,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默没说话。石头继续说:“我们自己造,自己卖。不收穷人的钱,收富人的。用富人的钱,买铁买木头,让穷人也能用上。图纸不锁着了,但也不乱撒。谁想学,来学堂,我教。谁想买,去铺子,铁头打。造一台,卖一台。卖到老百姓手里,他们自己就会了,会了就能教别人。这样,技术到该去的人手里,不该去的人拿不到。”

      他顿了顿。“我想了很久。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石头小时候蹲在树底下画图的样子,手很稳,眼睛很亮,问他“这个东西能不能不炸”。那时候石头才多大?八九岁?现在他站在这里,下巴上有胡子了,手上全是茧子,跟他说怎么造、怎么卖、怎么让技术到该去的人手里。他长大了,想得比他还远。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李默问。

      石头说:“在河北的时候。有人把我的技术拿去造兵器,我拦不住。后来老张头把我的图纸拿去装蒸汽机,三天教会三个村,我也拦不住。拦不住好的,也拦不住坏的。我就想,那就不拦了。让好的跑快点,让坏的追不上。”

      李默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学堂的窗户关着,炉火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暖融融的。丫丫在里面教孩子认零件,声音很轻,很稳。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知道商人为啥能赚钱吗?”李默问。

      石头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有货,是因为他认得路,认得人,知道谁要什么,知道哪儿能买到便宜的,哪儿能卖出高价的。你想自己造自己卖,光会画图不够,光会打铁不够。你得认得路,认得人,知道铁料哪儿便宜,知道水车卖给谁,知道小蒸汽机运到江南能值多少钱。”他顿了顿。“这些事,比画图难。”

      石头站在那里,没说话。

      “找朝廷合作。”李默说。“他们有路,有人,知道哪儿需要什么。你造,他们运,他们卖。价钱你定,他们不能插手。卖多少钱,怎么卖,卖给谁,你说了算。朝廷只做一件事——看着。看着钱进了谁的口袋,看着技术到了谁的手里。有人乱来,他们管。有人抢,他们挡。”

      石头看着李默。他想起师父以前画图的时候,一笔一笔,慢慢算。现在他不画图了,他开始算人、算路、算势。他算的不是技术,是技术该走的路。

      “师父,你怎么会想到这些?”石头问。

      李默没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北边。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得见石头画的那些图,看得见老张头铺子门口那台转起来的小蒸汽机,看得见那些村子一家一户传下去的手艺。他不是算出来的,是看出来的。看了二十多年,看明白了。

      “我老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将作监的事,以后要靠你们了。你,阿钝,丫丫,铁头。路怎么走,你们自己选。选错了,再改。改到对为止。”

      石头站在那里。他想起师父第一次教他画图的时候,他画错了,师父没骂,让他重画。画错了,重画。画错了,再重画。画到对为止。他一直是这样教的。现在他把整个将作监都交给他了,也是一样——路怎么走,你们自己选。选错了,再改。改到对为止。

      “师父,”石头说,“我懂了。”

      李默点了点头。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图纸,又看了一遍。

      “这张图,留着。明天拿给阿钝看,拿给铁头看,拿给丫丫看。看了,一起商量。怎么造,怎么卖,怎么让技术到该去的人手里。”他把图纸递还给石头。“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了。”

      石头接过图纸,攥在手里。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默。李默已经转过身,看着窗外了。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第二天一早,李默把阿钝叫到屋里。阿钝站在他面前,等着。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阿钝第一次来的时候,蹲在矿里,眼睛亮亮的,说“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现在他站在这里,下巴上有短须,手上有茧子,眼睛还是亮的。

      “石头找你谈过了?”李默问。

      阿钝说:“谈过了。”

      “你怎么想?”

      阿钝想了想。“他说的对。我们自己造,自己卖。朝廷看着,不让坏人插手。赚了钱,院子能撑下去,孩子们能吃饱饭。图纸不锁着了,但也不乱撒。谁想学,来学堂。谁想买,去铺子。这样,技术到该去的人手里,不该去的人拿不到。”

      李默听着,没说话。

      “师父,”阿钝说,“你昨天跟石头说,你老了。”

      李默看着他。

      阿钝说:“你没老。你只是不想管了。”他顿了顿。“你教我们画图,教我们打铁,教我们认零件。教了二十多年,教够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阿钝小时候擦弩的样子,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现在他擦弩,还是那么慢,还是一下一下。但他擦的不是弩了,是这个院子,是这些孩子,是师父教给他的那些东西。

      “去忙吧。”李默说。

      阿钝站在那里,没走。

      “师父,”他说,“石头昨晚画了一夜图。今早拿给我看,改了第八遍了。比之前那张还好。他说,这张图,是给老百姓画的。谁都能看懂,谁都能装上。”

      李默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学堂的方向。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桌凳。丫丫在教孩子认零件,二狗坐在最后一排帮教,新狗子跑来跑去递东西。铁头在棚子里打铁,叮,叮,叮。一切如常,又不一样了。

      “让他画。”李默说。“画到对为止。”

      阿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他站在树底下,看着那间学堂。石头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图,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阿钝哥,”石头说,“我想把这张图送到工部去。让他们看看,行不行,给句话。行,我们造。不行,我们改。改到行为止。”

      阿钝看着他。“你不怕他们拿了图,不还你?”

      石头说:“不怕。图是画给老百姓的。谁拿都一样。只要他们肯造,肯让老百姓用上。”

      阿钝站在那里。他想起师父说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他以前觉得,该去的人,是老张头,是李寡妇,是那些蹲在学堂门口学手艺的人。现在他知道了,该去的人,还有那些能让更多人用上技术的人。工部的人,朝廷的人,商人,甚至那个姓周的。只要他们肯让技术到老百姓手里,谁拿都一样。

      “去吧。”阿钝说。

      石头点了点头,把图纸揣进怀里,转身走了。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不是等谁,是看着。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那些孩子,看着师父坐在屋里画了一辈子图,现在不画了。该他们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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