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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石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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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在南边的黄河河堤上,足足架起了三台抽水蒸汽机,日夜不停抽了七天七夜。原本干裂发白的堤坡,被源源不断抽上来的黄河水浸润得发软发润,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渐渐被湿气填满,再也没有继续蔓延的迹象。第八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铁头像往常一样检查机器,目光扫过河面时,忽然顿住了——浑浊的水面上,漂着些零碎的木片,不是河底的腐木,断茬新鲜锋利,显然刚被砍断不久,还没来得及被河水泡烂。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捞起一块木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指尖能清晰摸到新鲜的木纹和尖锐的断茬。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攥紧木片,快步走到石头身边,语气凝重:“石头,你看这个,上游有人在砍树,而且砍的是堤上的树。”
石头闻言,立刻蹲下身,目光紧紧盯着河面。浑黄的河水奔腾不息,一块又一块碎木片顺着水流漂下来,越来越多,像是一场无声的警示。他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沿着河岸快步往上游走去,脚步急切,每一步都踩得坚实。走了足足三里地,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原本长满树木的堤坡,此刻变得一片光秃秃的,粗壮的树根被硬生生刨了出来,杂乱地堆在岸边,泥土翻卷,狼藉不堪。
岸边的脚印密密麻麻,杂乱无章,显然不是一个人留下的,更不是寻常砍柴人的痕迹——砍柴只会砍断树干,绝不会费力刨出树根,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破坏河堤。石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土,湿软的触感传来,正是这几天机器抽水浇灌的痕迹。而树根被刨掉的地方,泥土已经变得松散不堪,手指轻轻一抠,就有一大块泥土掉下来,顺着坡体滑进河里。
他眉头紧锁,心里清楚,树根是河堤的“筋骨”,刨掉树根,河堤就成了无根之木,再经河水冲刷,随时可能坍塌。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往回走,神色凝重得吓人。
“韩大!”石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远远地喊了一声。正在机器旁检查零件的韩大听见喊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跑了过来,神色恭敬:“石头哥,怎么了?”
“上游有人故意刨堤上的树根,河堤要塌了。”石头的语气不容置疑,语速极快,“你带两个人,立刻往上走去堵缺口,用铁锹、用石头,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先把缺口堵住。一旦堵不住,河水灌进来,咱们架的机器就全淹了,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韩大闻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叫上两个同伴,扛着铁锹,急匆匆地往上游跑去。石头蹲在机器旁边,目光死死盯着河面,碎木片渐渐少了,但河水却变得比前几天浑浊得多,水底似乎有暗流在涌动,透着一股凶险。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铁头身边,语气坚定:“零件够不够?再架两台机器。”
铁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再架两台?下游的空地已经不多了,哪有地方架?而且咱们带来的零件,勉强够维持这三台机器运转。”
石头指着下游不远处的一片空地,语气急切却沉稳:“就架在那里,那里水流稍缓,地势也相对平坦,容易固定机器。你想,上游的堤要是真塌了,河水会顺着缺口猛灌下来,下游的堤还能挡一阵,多架一台机器,就多一分胜算,就能多稳住一段河堤。”
铁头看着石头坚定的眼神,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搬零件,尽快架好。”说完,他转身快步跑去搬零件,动作麻利迅速。
韩大带着人在上游忙活了半个时辰,缺口不仅没堵住,反而越来越大。树根被刨得太深,周边的泥土早已松散不堪,一碰到河水就往下掉,根本无法固定。他蹲在缺口边,伸手摸了摸那道狰狞的裂缝,裂缝从堤顶一直延伸到水边,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泥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裂缝里滑落,掉进浑浊的河水里,打着旋往下游漂去。
他站起身,望着汹涌的河水,神色绝望,立刻对身边的人说:“你赶紧回去告诉石头哥,河堤要塌了,让他赶紧把机器撤了,带人撤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人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回跑。韩大重新蹲在缺口边,双手按在裂缝上,试图用手挡住滑落的泥土,可泥土从他的指缝里不停漏下去,速度越来越快,他的手上沾满了浑浊的泥水,却丝毫没有用处。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石头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我让你赶紧带人撤——”韩大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无奈。
石头没有理会他的话,径直蹲下身,也将手按在裂缝上,指尖能清晰感受到泥土的松动和河水的冰凉。泥土掉得更快了,顺着两人的指缝滑落,他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忽然眼睛一亮——堤坡上还有几棵树,被刨了一半,根系裸露在外,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随时可能倒下。
“把那些树放倒,横在缺口上,树根朝外,枝丫朝里。”石头的语气坚定,“这样能挡住一部分水流,至少能撑到咱们把机器拆完、人撤走。”
韩大愣住了,连忙说道:“不行啊石头哥,这些树已经被刨了一半,根系松动,放倒它们,只会让堤坡更松散,河堤塌得更快!”
“不放倒,缺口会越来越大,河水很快就会灌进来,机器和人都保不住。”石头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放倒它们,至少能挡一阵,哪怕只有半个时辰,也能让我们把机器拆完、安全撤走。”说完,他转身往下游走,脚步急切,生怕耽误了时间。
韩大看着石头的背影,咬了咬牙,心里清楚石头说得对,他拿起身边的斧头,朝着那几棵歪歪斜斜的树砍了过去。“哐当哐当”的斧头声在河堤上响起,伴随着树木倒下的“轰隆”声,第一棵树轰然倒下,横在缺口上,裸露的树根卡在堤坡的泥土里,枝丫伸进浑浊的河水里。汹涌的水流冲过来,被枝丫挡住,流速渐渐慢了些,但依旧有河水从枝丫的缝隙里漏过去。
韩大没有停下,继续砍树,一棵、两棵、三棵,三棵大树先后横在缺口上,层层叠叠,挡住了大部分水流,漏水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依旧没有完全止住。
与此同时,铁头已经在下游架好了两台机器。他蹲在炉膛前,点燃了柴火,柴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火苗呼呼窜起,很快就将炉膛烧得通红。锅里的水渐渐烧开,蒸汽顺着管子冲进气缸,活塞缓缓转动起来,连杆跟着运转,两台机器同时开始抽水,源源不断的黄河水被抽上来,顺着事先挖好的渠道,灌进下游的堤坡上。
下游的堤坡渐渐被浸润,变得湿软,那些潜在的裂痕被彻底抚平,再也没有开裂的迹象。可上游的缺口依旧在漏水,浑浊的河水顺着树的缝隙,一点点往下淌,朝着下游的机器蔓延过来。
石头站在机器旁边,目光紧紧盯着河面,浑浊的河水打着旋,漩涡一个比一个大,水声越来越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韩大,浑身沾满了泥水,手上还有被斧头磨出的伤口,鲜血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堵不住了。”韩大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里满是无奈,“三棵树都放倒了,还是在漏水,而且缺口还在扩大,河堤真的要塌了。”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正在运转的机器上。机器依旧在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仿佛在与汹涌的河水对峙,一刻也没有停歇。管子里的水被源源不断地抽上来,灌进渠里,滋养着下游的堤坡。他知道,下游的堤稳了,就还有希望。
“撤。”石头猛地站起身,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铁头抬起头,脸上满是不舍:“那机器呢?这几台机器咱们花了那么大功夫才架好,就这么扔了?”
“拆,能拆多少拆多少,优先拆核心零件,拆不了的,就只能留下。”石头的语气不容置疑,“人先撤,只要人在,以后还能再架机器,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铁头点了点头,立刻蹲下身,开始快速拆卸机器。韩大也带着人赶过来帮忙,几个人分工明确,有的拆轴心,有的卸管子,有的捡细小的零件,拆下来的零件被整齐地堆在地上,大的放在左边,小的放在右边,动作迅速而有序。
就在他们拆到一半的时候,上游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雷声,而是泥土坍塌、坠入河中的声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石头猛地抬起头,只见上游的河面上,涌起一道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泥沙和碎木,朝着下游猛冲过来,势不可挡。
“快,再快一点!”石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他紧紧抱着拆下来的轴心,生怕被浪头冲走。
铁头和韩大等人也加快了速度,手指被零件磨得发红,甚至渗出血丝,也丝毫不敢停歇。当浪头冲到跟前的时候,最后一台机器的核心零件终于拆完了。石头抱着轴心,铁头扛着管子,韩大拎着一堆细小的零件,转身朝着岸上狂奔而去。
浪头狠狠拍在堤坡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打湿了他们的后背,冰冷刺骨。身后,堤坡坍塌了一小块,浑浊的河水从缺口处汹涌灌进来,顺着堤坡往下淌,很快就淹没了机器曾经架设的地方,水深没过了脚面。
石头站在岸上,回头看着那道狰狞的缺口,浑浊的河水从缺口处源源不断地灌进来,淌到渠里,淌到堤坡上,淌到机器留下的坑里,泛着冰冷的水光。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河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河水浑浊不堪,沾满了泥沙。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铁头,语气坚定:“零件够不够?再架一台机器。”
铁头愣住了,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架哪儿?下游的不少地方已经被水淹没了,根本没有合适的地方。”
石头指着下游更远的地方,目光坚定:“就架在那里,那里水位还没到,地势也高,容易固定。只要把机器架起来,继续抽水,下游的堤就能保住,上游的缺口我们再慢慢堵,总有办法稳住。”
铁头看着石头眼中的坚定,不再犹豫,点了点头,扛着管子就往石头指的方向走去。韩大也拎着零件,紧随其后,脸上的疲惫被坚定取代。石头依旧站在岸上,目光紧紧盯着上游的缺口,河水还在灌,但流速明显慢了下来,那三棵横在缺口上的大树,依旧顽强地挡着大部分水流,枝丫虽然被冲歪,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走到缺口边,伸手抓住一根树枝,用力拉了拉,树枝纹丝不动,再用力一拉,“咔嚓”一声,树枝断了,浑浊的河水从断口处涌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松开手,看着河水继续从缺口灌进来,心里却没有丝毫慌乱——他想起师父李默曾经说过的话:“水往低处流,管不住,就引,引到该去的地方,就能化险为夷。”
如今,他做到了。他把汹涌的河水引到了下游,让下游的堤坡被浸润、被稳固,只要下游的堤不塌,就还有希望堵住上游的缺口,守住整个河堤。
不多时,铁头快步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语气欣慰:“石头哥,机器架好了,一共三台,都在全力抽水,下游的堤坡已经完全被浸润,稳得很,再也不会开裂了。”
石头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再次看向河面。浑浊的河水依旧奔腾不息,但水位已经没有再上涨,上游的缺口还在漏水,但漏得越来越慢。抽上来的河水被源源不断地灌进下游的渠里,滋养着每一寸堤坡,让原本干燥的泥土变得愈发湿软、坚固。
“零件够不够?再架两台,架到更下游的地方。”石头的语气依旧坚定,“水涨到哪儿,机器就架到哪儿,只要河堤还在,机器就不能停。若是河堤真的保不住,就先带人撤,保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铁头点了点头,转身再次去搬零件,韩大紧紧跟上。石头站在河边,目光望着那三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它们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仿佛在诉说着不屈的信念。河水被源源不断地抽上来,灌进渠里,顺着堤坡往下淌,下游的堤坡越来越稳,上游的缺口越来越小,希望也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北边的官道上,一个信差骑着一匹快马,正急匆匆地往南疾驰。他浑身尘土,脸上满是疲惫,显然已经奔波了很久,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扬起一阵漫天尘土,速度快得惊人。他的怀里,紧紧揣着一封加急信,信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契丹先锋已过幽州,共五千骑兵,正往南进军,澶州、汴梁皆在其攻打范围之内,速请李师傅做好防备。”
信差马不停蹄地走了三天三夜,抵达汴梁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他不敢耽搁,径直找到守在将作监巷口的赵哥,将信恭敬地递了过去。赵哥接过信,看了一眼内容,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不敢停留,转身就跑进将作监的院子,找到了正在擦拭弩机的阿钝。
阿钝接过信,快速翻看了一遍,指尖微微颤抖,随即神色变得异常坚定。他立刻转身走到李默的屋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门应声而开。
“师父,契丹先锋已经过了幽州,一共五千骑兵,他们要打澶州,还要打汴梁,咱们得尽快做好防备。”阿钝的语气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沉稳。
李默接过信,逐字逐句看完,神色平静,没有说一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目光望向北边的方向,那里天灰蒙蒙的,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心里清楚,契丹人的铁骑就在那边,战马在磨蹄子,钢刀在磨刃子,一场恶战即将来临。
他仿佛能看见,石头在南边的河堤上,正带着人架机器、抽河水,拼尽全力稳住河堤;能看见丫丫在学堂里,耐心地教孩子们组装弩机,传授手艺;能看见阿钝在院子里,认真地擦拭弩机,做好战斗的准备。他知道,石头守住了河堤,汴梁城就多了一道屏障;他们守住了将作监,就守住了手艺,守住了老百姓的希望。
“阿钝,”李默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你去把墙头的铁钩再加一排,加固防御;把学堂里的零件全部收进地窖,妥善保管,不能让它们落入契丹人手里;再把孩子们分成三组,一组跟着丫丫学装弩,学会自保;一组跟着铁头(注:此处铁头虽在南边,暂以嘱托为准,后续可衔接)学打铁,熟悉铁器;一组跟着石头留下的图纸学画图,传承手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契丹人来了,能打的就拿起武器战斗,能藏的就藏进地窖,若是实在打不过,就带着孩子们和图纸撤,保住人,保住手艺,比什么都重要。”
阿钝站在那里,目光看着李默的背影,轻声问道:“师父,那你呢?你要留下来吗?”
李默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站在窗前,目光望着北边,神色凝重而坚定。天依旧灰蒙蒙的,北风呼啸着灌进窗户,冰冷刺骨,他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守护城池的石像。他知道,他不能走,他要守在这里,守着将作监,守着孩子们,守着这份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手艺,直到最后一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快速画图。画的不是水车,不是犁头,也不是磨盘,而是一把弩,一把连发弩,一次能射出三支箭,威力十足。画完后,他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再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迎着呼啸的北风,静静伫立,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