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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石 ...


  •   石头在澶州守了二十天,零件打光了,铁用完了,人也累了。韩大蹲在城墙上,手里攥着最后一块石头,看着城外。契丹人的营帐还在,号角声断断续续,每天都要攻一次,每次都被打回去。但石头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郭荣走上城墙,在他旁边蹲下。“零件没了,铁没了。下一波,拿什么打?”

      石头没说话。他看着城外,营帐里有人在磨刀,火光一闪一闪的。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该去的人有了,刀没了。他站起来,走到城墙边,往下看了一眼。城墙根下堆着契丹人攻城时留下的东西——云梯的碎片、冲车的轮子、断掉的刀。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碎片。

      “韩大,”他叫。韩大走过来。石头指着城墙根下那些碎片。“下去,把那些铁捡回来。云梯上有铁钉,冲车上有铁皮,断刀也是铁。捡回来,回炉,重打。”

      韩大愣了一下。“那些铁,都是契丹人的。”

      石头说:“契丹人的铁,也是铁。捡回来,打成零件,打契丹人。”

      韩大没再说话,转身顺着绳子滑下去。九个人跟在后面,在城墙根下捡碎片。云梯上的铁钉拔出来,冲车上的铁皮撬下来,断刀一把一把收拢。捡了一整天,堆了半墙高。铁头蹲在墙根下,一块一块翻看。铁是好铁,契丹人的铁,比河东的好,比苏州的差一点。他挑了一块,夹进炉里,拉了几下风箱。火烧旺了,铁块烧得通红,夹出来放在砧上,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打了三遍,铁块薄了,硬了,边缘不起纹。他停下来,把铁块翻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能用。比河东的好。”

      石头蹲下来,接过铁块,在手里掂了掂。比苏州铁打的厚一分,重一分,但够硬,够用。“打零件。滑轮的,绞盘的,弩车的。打多少算多少。”

      铁头点了点头。他夹起另一块铁,继续打。叮,叮,叮。打的不是犁头,是弩车的零件。用契丹人的铁,打契丹人。

      零件打出来,韩大带着人装上。滑轮换了新的,转起来顺顺当当。绞盘换了新的,摇起来不卡了。弩车换了新的弦,绷得紧紧的。石头蹲在弩车后面,看着城外。契丹人的营帐还在,号角声又响了。他站起来,握住摇把,开始摇。绞盘转动,绳子往上收。弩车的弦拉满了,箭搭上去,五支,一排。他松开卡榫,箭射出去,带着风声,扎进契丹人的营帐里。营帐塌了一角,里面的人跑出来,乱成一团。

      韩大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石头。“石头哥,他们退了。”

      石头没说话。他松开摇把,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蹲下来,靠着城墙,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响。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刀到了,人到了,城守住了。但契丹人还在城外,还会来。刀够不够?他不知道。他站起来,走下城墙。

      夜里,契丹人没来攻城。营帐里的火还亮着,但号角声停了。石头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火。郭荣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契丹人的援军到了。北边又来了五千骑。明天,他们会攻得更猛。”

      石头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城墙的地面。平的,硬的,青砖铺的。他站起来,看着郭荣。“零件够打三天。三天之后,铁没了。人也没了。”

      郭荣没说话。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契丹人在那边,马在磨蹄子,刀在磨刃子。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下城墙。

      天亮了。契丹人没来攻城。营帐里的火灭了,号角声也没了。石头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韩大跑过来,气喘吁吁。“石头哥,契丹人跑了。半夜跑的,营帐还在,人没了。”

      石头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城墙的地面。平的,硬的,青砖铺的。他站起来,看着城外。风吹过来,带着马粪和皮革的气味,淡了很多。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刀到了,人到了,城守住了。契丹人跑了,还会来。但至少今天不会来了。

      郭荣走上城墙,站在他旁边。“契丹人跑了。不是被我们打跑的,是北边出事了。河东那边,刘将军打了胜仗,契丹人的后路被抄了。他们不退不行。”他顿了顿。“你的人,该回去了。汴梁那边,也要准备。”

      石头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下城墙,叫上韩大,叫上铁头。十一个人,站在城墙根下,手里拎着工具,背上背着包袱。郭荣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

      “石头,”他说。“回去告诉你师父,澶州守住了。契丹人退了,但还会来。让他准备。”

      石头没说话。他翻身上马,往南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郭荣还站在城墙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天很蓝,云很白。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该去的人,是韩大,是郭荣,是那些从绳子上滑下去的人。刀到了他们手里,城就守住了。

      阿钝在树底下擦弩,听见巷口有马蹄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石头从马上跳下来。瘦了一圈,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回来了?”阿钝问。

      石头说:“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块铁片,从契丹人的冲车上撬下来的,边缘磨得发亮。“契丹人的铁。比河东的好,比苏州的差一点。铁头说,能用。”

      阿钝接过铁片,在手里掂了掂。凉的,沉的,边缘很利。他把铁片揣进怀里,转身走回树底下,拿起弩,继续擦。石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门开了。李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都没说话。

      “回来了?”李默问。

      “回来了。”

      李默侧身让他进去。门关上了。丫丫从学堂里出来,靠着门框站着。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学堂里,拿起一个卡榫,递给最小的那个孩子。“再装一遍。”她说。孩子接过来,攥在手里,开始装。丫丫看着他的手,手不抖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户开着,能看见北边。天很蓝,云很白。她知道,石头回来了,澶州守住了。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教。

      夜里,阿钝站在瞭望台上。月亮很亮,照在巷子里,照在墙头上。赵哥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他往巷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契丹人跑了,还会来。澶州守住了,汴梁还没打。他站了很久,走下台子。丫丫坐在树底下,靠着树干,手里攥着卡榫。她没睡。

      “阿钝哥,”她说,“契丹人还会来吗?”

      阿钝说:“会。”

      丫丫没再问。她把卡榫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阿钝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间学堂。窗户关着,黑板上什么也没写,桌凳空着,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明天天亮,丫丫会推开窗户,孩子们会坐进来。石头会在屋里画图,画的不是水车,不是犁,不是磨。是弩车。比澶州的大,比澶州的快,一次五箭。画完了,放在抽屉里。这是给以后的。以后还要打仗,还要守城,还要用刀。图纸在,他们就会了。

      巷口,赵哥蹲在墙根下,腰挺得很直。他不知道,城北的货栈里,又住进了一个人。不是契丹人,是南边来的。穿着绸衫,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白天睡觉,夜里出来,在将作监的巷口转了一圈,看了看墙头的铁钩,看了看瞭望台上的阿钝,看了看墙根下那堆铁块。他蹲在阴影里,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他走得很轻,像猫,像从没来过。但他来过,他看见将作监收了契丹人的铁,打了契丹人的零件,守住了澶州。他得回去报信。南边也有人,想要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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