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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 138 章 石头走 ...


  •   石头走后的第七天夜里,郭荣来了。不是翻墙,是从正门走进来的。赵哥拦在院门前,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令牌,赵哥看了一眼,便侧身让开,低声问:“陛下,您一个人?”郭荣没应声,径直踏入院中。

      月色清辉满院,落在墙头磨得发亮的铁钩上,落在学堂紧闭的窗棂上,也落在他清瘦的脸上。他比往日削了太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阿钝从老槐树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喉间动了动,先喊了声“郭公子”,话音落才想起他如今的身份,愣在原地,再没言语。

      “你师父睡了?”郭荣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沉稳。
      “没有。”阿钝答。

      郭荣走到李默的屋门口,没敲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李默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图纸,笔尖落在纸上,头也没抬。
      “朝里那些人,又去澶州要图纸了。”郭荣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我没让他们去,是他们自己执意要去,我拦不住。”

      李默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图纸给了。弩、水车、犁具磨具的都给了,连发弩和弩车的,没给。”
      “他们还会来要。”郭荣说。
      “我知道。”李默应着,指尖轻轻划过图纸上的纹路。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沉默漫过片刻,郭荣先开了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李师傅,我当皇帝了,可有些事,终究做不了主。他们说要收走将作监的所有技术,我说不行,便说我偏袒于你。他们说要派人去澶州监工修渠,我说让石头去就够了,他们偏要派自己的人盯着。我拦不住。”

      李默看着他,眼底映着灯花:“不用拦。让他们来便是。图纸给了,他们也造不出来;人派来了,也盯不住。真正的技术,在你手里,在石头手里,在丫丫手里,他们拿不走。”

      郭荣望着李默,忽然想起初见时的模样。那时他还只是皇子,翻墙站在这院墙头,看着院中运转的机器,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彼时李默也是这般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惊人。如今李默老了,鬓角染霜,背也微微驼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初。

      “李师傅,契丹人要来了。”郭荣的声音沉了下来,“冬天之前,必有一战。澶州修渠的人,得撤回来。”

      李默的笔尖猛地顿住,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石头还在澶州。”
      “我知道,已经派人去传信了。”郭荣道,“可朝里那些人不肯,说渠修到一半,撤了便是前功尽弃,还说契丹人未必真的会来。”

      李默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北方的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晃了晃。他立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北方天际,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石头会回来的。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郭荣也起身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北方。夜色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看见那片土地上,正酝酿着一场风雨。
      “李师傅,”郭荣忽然问,“我当了皇帝,你还会叫我郭公子吗?”

      李默依旧望着北方,风拂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沉默了片刻,他吐出一个字:“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叫什么都一样。”

      郭荣笑了。这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见阿钝还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弩,许久未曾擦拭,箭尖泛着冷光。
      “阿钝,”郭荣喊住他,“澶州那边,石头要撤了。你这里也早做准备,契丹人若是打过来,汴梁城保不保得住,谁都说不准。那些孩子,那些图纸,那些铁料,能藏的藏,能走的走。”

      阿钝抬眸看着他:“那师父呢?”

      郭荣没回答,走到墙根下,蹲下身摸了摸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铁块——苏州的精铁,河东的生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摸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墙头,手搭在那根铁钩上。铁钩依旧锋利,瞬间勾破了他的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没缩手,就那么搭着,望着巷口的方向,直到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才缓缓松开。

      “你师父的钩子,还是这么利。”他将掌心在衣料上擦了擦,没再停留,转身走出院子。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学堂的窗户紧闭着,黑板上空空如也,桌凳整整齐齐地摆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望了片刻,终究转身,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阿钝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许久才挪动脚步,走到李默的屋门口。门还开着,李默又坐回了桌前,笔尖再次落在纸上。阿钝轻声道:“师父,郭公子说,石头要撤了。”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走。”李默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飞速勾勒。这次画的不是弩车,不是水车,也不是犁具,而是一道城墙——比汴梁的城墙更高,更厚,城墙上架着一排排弩车,城门后堆着沙袋,河边还架着几台小巧的蒸汽机。画完,他将图纸叠好,放进抽屉深处。

      “师父,”阿钝又问,“郭公子当了皇帝,还能叫郭公子吗?”

      李默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推开窗,北方的寒风再次灌进来。他立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色,许久才答:“叫。叫什么都一样。”

      阿钝转身走出屋,见丫丫坐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攥着一枚弩箭的卡榫,眼睛睁着,显然没睡。
      “阿钝哥,”丫丫轻声问,“郭公子来了?”
      “来了。”
      “他还会来吗?”
      “会。”阿钝坐在她身边,目光望着学堂的方向,“他需要这里。”

      丫丫点了点头,将卡榫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夜风卷着树叶的声响,在院里轻轻回荡。阿钝坐在她身边,望着紧闭的学堂窗户,心里清楚,天一亮,丫丫会推开窗,孩子们会涌进学堂,琅琅书声会再次填满这个院子。石头在澶州,正在往回赶的路上;契丹人在北方,正在往汴梁来的路上;郭荣在宫里,在等一场战,也在等一个答案;而他,守着这个院子,守着那些孩子,守着这满院的技术与希望。

      北方的官道上,石头骑着一匹快马,正日夜兼程地往南赶。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铁头、韩大跟在身后,十个随行的匠人紧紧相随。他怀里揣着澶州修渠的图纸,还揣着郭荣派人快马送来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契丹人至,撤,速归。”

      他走了三天三夜,赶到汴梁城时,天刚蒙蒙亮。巷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素色便服,清瘦的身影在晨雾中格外显眼,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晨色里亮得惊人。是郭荣。

      他竟在巷口站了一夜。

      石头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刚要躬身行礼喊一声“陛下”,郭荣却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沉稳:“进去吧,你师父在等你。”

      石头站在原地,望着郭荣,郭荣也望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终究谁也没说。石头转身,推开将作监的院门,走了进去。郭荣站在巷口,看着那扇木门缓缓关上,才缓缓转身。他走得很慢,背却挺得笔直,像多年前那个站在墙头,望着院中机器的少年公子,从未变过。他的掌心,那道被铁钩勾破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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