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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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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攻了三天,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粮草断了。韩大蹲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空荡荡的营帐,手里的石头没砸出去。石头松开摇把,手还在抖,靠在弩车上喘气。
“走了?”韩大问。
石头没说话。他站起来,看着城外。营帐还在,火灭了,人没了。风吹过来,带着马粪和皮革的气味,淡了很多。他想起澶州的时候,契丹人也是这么退的。退了还会来,但至少今天不会来了。
高将军走上城墙,站在他旁边。“退了。粮草断了,北边也出了事。河东刘将军抄了他们的后路。陛下说,让你歇几天。”他顿了顿。“朝里有人要见你。不是陛下的人,是另外的人。你自己小心。”
石头没问是谁。他走下城墙,回到将作监。阿钝在树底下擦弩,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退了?”
石头说:“退了。”
阿钝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回树底下,继续擦弩。石头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门开了。
“师父,契丹人退了。”
李默看着他。“伤了吗?”
石头摇头。李默侧身让他进去。石头坐在桌前,把守城的事一件一件说。弩车架了多少,绞盘摇了多少,石头砸了多少。说了很久。李默听着,没说话。
“朝里有人要见我。”石头说。“高将军说,不是陛下的人。”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谁?”
石头摇头。“没说。”
李默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丫丫在教孩子认零件,声音很轻,很稳。韩大在棚子里打铁,叮,叮,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石头。
“连发弩的图。澶州的,汴梁的,都在这里。有人要,给他。但不是现在。等他露出真面目,再给。”
石头接过图,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李默叫住他。
“石头。”
石头停下来。
“你长大了。有些事,得自己判断。谁该给,谁不该给,你比我看得清。”
石头站在那里。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该去的人,是谁?是郭荣,是高将军,是韩大。朝里那个人,不是。他揣着图纸,走出屋子。
来人第二天就到了。不是走正门,是翻墙。夜里,阿钝站在瞭望台上,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墙翻进来,落地的声音很轻。他的手按在弩上,没敲铁片。那人影站直了,四下看了看,往学堂那边走。阿钝的弩对着他。
“别动。”
那人影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四十来岁,脸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举起手,手心空空的。
“阿钝师傅,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来谈事情的。”
阿钝没放下弩。“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姓赵。朝里的。陛下身边的。”
阿钝的手没松。“陛下身边的人,走正门。”
赵姓官员放下手,看着阿钝。“陛下身边的人,走正门。我不是陛下身边的人。我是另一些人身边的人。那些人,想让将作监活着。不是靠陛下,是靠你们自己。”
阿钝没说话。赵姓官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树根旁边。“这是澶州修渠的账目。工部的人贪了七成,到工匠手里的,不到三成。陛下不知道,朝里的大臣不会告诉他。你们的人,在澶州修渠,用的是苏州的铁,河东的人,打的是契丹人的零件。工部的人,在后方贪钱。你们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方数钱。这公道吗?”
阿钝看着那封信,没动。赵姓官员退后一步。“信留在这里。你看不看,随你。想通了,城北有个茶馆,叫望月楼。报我的名字,赵四。”他转身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阿钝站在瞭望台上,看着那封信。他站了很久,走下台子,捡起信,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门开了。他把信递过去。李默接过,看了一遍,没说话。他把信放在桌上。
“师父,他说的,是真的吗?”
李默说:“真的。”
阿钝的手攥紧了。“陛下知道吗?”
李默说:“不知道。”
阿钝站在那里。他想起石头在澶州守城,零件不够,铁不够,人也不够。他想起石头从契丹人的冲车上撬铁片,回炉重打。他想起韩大的手,全是血。他们在前线拼命,工部的人在后方数钱。
“师父,怎么办?”
李默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墙头的铁钩上,照在学堂的窗户上。他站了很久。
“石头在澶州,守住了城。韩大在城墙根下,捡契丹人的铁。丫丫在学堂里,教孩子认零件。你在瞭望台上,守院子。你们做的事,比朝里那些人,强一万倍。他们贪,让他们贪。城守住了,老百姓有饭吃,技术传下去了。这就够了。”
阿钝站在那里。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该去的人,不是朝里那些人。是石头,是韩大,是丫丫,是他自己。他转身走出去。丫丫坐在树底下,靠着树干,手里攥着卡榫。她没睡。
“阿钝哥,”她说。“那个人是谁?”
阿钝说:“朝里的。”
丫丫没再问。她把卡榫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阿钝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间学堂。窗户关着,黑板上什么也没写,桌凳空着,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明天天亮,丫丫会推开窗户,孩子们会坐进来。石头会在屋里画图,画的不是弩车,是水车。韩大会在棚子里打铁,打的不是零件,是犁头。他们会做该做的事。那些贪钱的人,会一直贪。但城守住了,技术传下去了。这就够了。
城北,望月楼。赵四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凉了。他看着窗外,将作监的方向。月亮很亮,照在墙头的铁钩上,闪着寒光。他等了一夜,没人来。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下楼。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他不知道,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从望月楼跟到巷口,从巷口跟到将作监的墙根下。他蹲在阴影里,看着赵四走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翻过墙头,落地的声音很轻。阿钝站在瞭望台上,弩对着他。他举起手,摘下斗笠。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很亮。
“阿钝师傅,赵四的话,别信。他是李业的人。李业,是杀郭威全家的那个李业。后汉的旧臣,藏在朝里,想借你们的手,扳倒陛下。”
阿钝的弩没放下。“你是谁?”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扔过来。阿钝接住,看了一眼。是郭荣的令符,刻着一个“荣”字。
“陛下让我来的。赵四的话,你们当没听见。他的人,陛下会处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城守住了,技术传下去了,就够了。”
他转身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阿钝站在瞭望台上,手里攥着那块铜牌。他站了很久,走下台子,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门开了。他把铜牌递过去。李默接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是陛下的。”他说。
阿钝站在那里。“师父,赵四的话,是真的吗?工部的人,真的贪了?”
李默说:“真的。”
“那陛下为什么不处理?”
李默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墙头的铁钩上,照在学堂的窗户上。他站了很久。
“他刚即位,压不住。等他压住了,会处理的。”
阿钝站在那里。他想起郭荣站在城墙上,看着契丹人的营帐,说“零件够打三天”。那时候他是郭公子,现在他是皇帝了。他还是压不住那些人。他转身走出去。丫丫还坐在树底下,靠着树干,手里攥着卡榫。她没睡。
“阿钝哥,”她说。“会好的。”
阿钝没说话。他坐在她旁边,看着那间学堂。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闭上眼睛。会好的。不是现在,但会好的。城北,望月楼。赵四走了,又来一个人。穿着绸衫,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坐在赵四坐过的位置,要了一壶茶,没喝。他看着窗外,将作监的方向。月亮很亮,照在墙头的铁钩上,闪着寒光。他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下楼。他走得很轻,像猫,像从没来过。但他来过,他看见赵四走了,看见那个年轻人翻墙进去,看见阿钝接住铜牌。他得回去报信。李业的人,在朝里,在宫里,在将作监的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