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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赵哥回 ...


  •   赵哥回来的时候,汴梁的黄昏正浸在一片橘红的暮色里。他骑的马跑了整整一天,浑身汗湿如洗,四条腿抖得厉害,刚踏进巷口就踉跄着跪伏在地。赵哥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顾不上揉,踉跄着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喘地冲进将作监的院子。

      阿钝正蹲在老槐树下擦弩,见他这副模样,手猛地按在弩机上,指尖绷得发白,却终究没举起来。赵哥跑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弯着腰,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院子里回荡,混着额角滚落的汗珠砸在地上的轻响。

      “陛下……陛下呢?”阿钝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赵哥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污,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起皮:“病了……在幽州……烧了好几天,不退……”他喘了口气,喉结滚动着,艰难地续道,“亲兵让他在城里养着,他不肯,说要回汴梁……走了一天,实在撑不住,又折回幽州了……”

      “他瘦得脱了形,脸上没一点肉,眼窝凹得能盛水,说话都没力气……”赵哥的声音带着颤,“他说,让把信带给你师父,还说……还说让你们别担心,他养几天就好了,春天一到,就回汴梁。”

      阿钝站在原地,手里的弩滑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涌——第一次跟着郭荣去幽州,两人站在蒸汽火车上,郭荣指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农田,眼里闪着光,说“以后这些地都能浇上水,百姓就不用再靠天吃饭了”;他初学写字时,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郭公子”三个字,郭荣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笑着说“写得好,以后多练练,就能写得跟朕一样了”;还有郭荣妻儿被李业所害的那个晚上,郭荣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浑身浸在寒气里,一言不发,他陪着他站了一夜,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郭荣没动,就那么僵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些画面鲜活得仿佛就在昨天,可赵哥口中的郭荣,却已是形容枯槁、缠绵病榻的模样。

      阿钝转身,一步步走向李默的屋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他抬手敲门,指节泛白,敲门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门开了,李默立在门内,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知道他要说什么。

      “师父,我要去幽州。”阿钝的声音很稳,却藏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去看他?”李默问。

      “去接他。”阿钝抬起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他说春天回来,现在快春天了,我去接他回家。”

      李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想起阿钝第一次来将作监的时候,还是个蹲在矿道里、眼里却亮得惊人的少年,说“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如今,这个少年已经长了短须,手上结了厚厚的茧子,学会了守着院子、守着技术,也学会了要去接一个人回家。

      “去吧。”李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他接回来,汴梁的春天,该有他。”

      阿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出院子。他叫上赵哥,两人各自牵了一匹快马,出了巷口,朝着北方疾驰而去。夜色渐浓,月光洒在官道上,映出两道拉长的身影。他们走了一夜,天亮了继续赶路,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随身带的水,马蹄踏过尘土,卷起一路风尘,朝着幽州的方向,片刻未停。

      第三天傍晚,幽州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城墙依旧高大,却透着一股萧索,城门口的士兵认得赵哥,也认得阿钝身上的将作监服饰,侧身让了他们进去。阿钝骑着马,走在幽州的街道上,昔日的繁华早已不复存在,铺子都关着门,地上落满了枯叶,被风卷着打着旋,空荡荡的街道里,只有马蹄声在回响。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郭荣第一次带他来幽州的时候,街上热闹得很,有卖糖葫芦的老汉,有吹糖人的艺人,郭荣笑着给了他一串糖葫芦,红红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甜得发腻。他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结果糖衣化了,糖稀粘在衣服上,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郭荣笑得直不起腰,说“下次再给你买一串,让你吃个够”。他等了二十多年,那个“下次”,终究是没等到。

      赵哥指着前方一处院落:“陛下住在城里的行营,以前是节度使的府邸,现在空着。陛下嫌院子太大,只住了东边一间小屋。”

      阿钝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那间小屋走去。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见了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侧身让开,没说话——这些日子,他们见惯了郭荣的病容,也知道来的人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

      阿钝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张八仙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燕云十六州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城池、河流、山川,还有一些用朱砂画的圈,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油快烧干了,灯芯结着厚厚的黑痂,冒着细细的烟。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粗布军被,被子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里面没有什么重量。阿钝一步步走过去,看清了床上人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郭荣瘦得脱了形,脸上没有一点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毫无血色。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骨节突兀地凸起,青筋像蚯蚓一样爬在苍白的手背上,手背上还扎着针,用布条缠着,针眼周围是一片青紫。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喘息声。

      这就是那个意气风发、立志要拓天下、养百姓、致太平的郭荣?这就是那个带着他们收复幽州、连下三关的郭荣?阿钝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郭荣第一次来将作监的时候,站在墙头看着蒸汽机,看了半个时辰,那时的他年轻、挺拔,眼里有光,仿佛能照亮整个乱世。可现在,他老了,瘦了,病了,连睁开眼睛都显得格外费力。

      阿钝走过去,轻轻坐在床沿,床板很硬,铺着的薄褥子边角都磨白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郭荣的手,那只曾经握着剑、握着笔、拍过他肩膀的手,此刻凉得像冰,瘦得只剩下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握紧那只手,力道不大,却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郭荣的眼睛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

      “水……”他的声音很轻,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钝立刻站起来,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铁壶。壶是凉的,壶嘴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铁锈,里面只剩下半壶水,也是凉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他倒了一碗,端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着郭荣的头,将碗凑到他嘴边。郭荣喝了两口,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单薄的肩膀缩成一团,咳得撕心裂肺。

      阿钝连忙放下碗,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等郭荣咳完,他才慢慢将他放回床上,掖好被子。郭荣缓缓睁开眼睛,眼里布满了血丝,混浊得不像样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亮。他看了阿钝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点,才认出他来。

      “阿钝?”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还带着未平复的喘息,“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阿钝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静,“你说春天回来,春天快到了,我来接你回汴梁。”

      郭荣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阿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想起自己带阿钝去幽州的那个春天,火车在铁轨上疾驰,阿钝趴在窗户上,眼睛亮亮地问他“火车能跑多快”,他说“很快,能跑到天边”,阿钝又问“那能把天下都跑遍吗”,他当时笑着说“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就一起跑遍天下”。

      可现在,天下还未太平,他却已经跑不动了。

      “你瘦了。”郭荣看着阿钝,轻声说,声音虽轻,却很清晰。

      阿钝看着他凹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也是。”

      郭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瞬即逝。他伸出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那柜子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白茬,柜门歪着,关不严实,上面放着一个用麻绳紧紧捆着的布包。

      “那个,拿过来。”郭荣说。

      阿钝站起来,拿起布包,走到床边。郭荣接过,颤抖着解开麻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刀,刀身笔直,刃口齐整,刀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钝”字,刻得很深,边缘都有些磨损了。

      阿钝认得这把刀。是铁头打的,澶州守城的时候,郭荣说要一把顺手的刀,铁头就用最好的河东铁,蹲在打铁棚里叮叮当当地打了三天三夜,打好了递给郭荣。郭荣当时就别在腰上,从澶州到幽州,从幽州到三关,一路带着,从未离身。

      “你留着。”郭荣把刀递给他,手指冰凉,“你师父老了,石头管技术,丫丫管学堂,你管院子。”他顿了顿,眼神里是沉甸甸的托付,“你管好了院子,管好了技术,天下就稳了。”

      阿钝接过刀,攥在手里,凉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刀柄上的“钝”字硌着手心,像是刻进了骨子里。他想起铁头打这把刀的时候,炉火映着铁头的脸,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铁砧上,滋滋作响。那时候,他们都以为,等天下太平了,郭荣会带着这把刀,和他们一起,看着汴梁的学堂坐满孩子,看着四方的百姓用上他们造的器械。

      “陛下,你也要回来。”阿钝抬起眼,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你答应过,春天回来,看院子里的庄稼丰收;你还说过,等天下太平了,再去幽州坐火车,跑遍天下。你答应过的,不能不算数。”

      郭荣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又很快被掩盖。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候他年轻气盛,以为只要率军北伐,就能收尽燕云,就能让天下太平,就能兑现所有的承诺。可现在他知道,天下太平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他,或许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可他不能告诉阿钝,不能打碎他的希望。

      “春天回来。”郭荣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等我病好了,就跟你回汴梁,看庄稼,坐火车,跑遍天下。”

      阿钝点了点头,紧紧攥着那把刀,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他站起来,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郭荣。郭荣也看着他,两人对视着,没有说话,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空气中流淌。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弱,忽明忽暗地照在他们脸上,映出彼此眼中的不舍与牵挂。

      过了很久,郭荣轻轻说:“阿钝,你还记得第一次去幽州吗?”

      “记得。”阿钝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我揣在怀里,揣化了,糖稀粘在衣服上,洗不掉,你笑了我好久。”

      郭荣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些,却依旧带着疲惫:“下次再给你买,买两串,让你吃个够。”

      说完,他愣了一下,阿钝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着,都没说话。他们都知道,或许没有下次了。郭荣的笑容慢慢敛了下去,阿钝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还是没掉下来。

      “下次再买。”阿钝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等你。”

      郭荣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阿钝立刻握住,两只冰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骨节硌着骨节,却像是握住了彼此最后的念想。

      “走吧。”郭荣轻声说,“你师父等你,汴梁的孩子也等你,别让他们担心。”

      阿钝没动,握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郭荣也没催,就那么静静地握着,直到油灯的火苗快要熄灭,才轻轻挣开他的手。

      阿钝知道,他该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郭荣,把所有的牵挂都藏在眼底,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郭荣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依旧沉重,油灯的微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

      阿钝推开门,走了出去。赵哥站在门口,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敢多问。阿钝翻身上马,没有回头,朝着汴梁的方向,缓缓走去。他走得很慢,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在支撑着什么,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赵哥跟在后面,两人的马蹄声在萧索的街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走了很远,阿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幽州的城墙在暮色里变得灰蒙蒙的,再也看不清那间小屋的模样。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夜色再次降临,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中的刀,硌着手心,提醒着他,他要带着这份托付,回到汴梁,守着院子,等着春天,等着一个人的归来。

      回到汴梁的时候,已是第五天傍晚。丫丫正站在将作监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枚卡榫,翘首以盼。看见阿钝的身影,她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期待:“阿钝哥,陛下呢?你把他接回来了吗?”

      阿钝没说话,只是从马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到院子角落的狗子坟前。他蹲下身,将那把刻着“钝”字的刀轻轻插在土里,刀身没进去一半,立在那里,和以前那把郭荣留下的刀并排,像是在守着这座坟,也守着一个未兑现的承诺。

      丫丫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把刀,又看着阿钝毫无表情的脸,心里渐渐沉了下去。她知道,郭荣没有回来。阿钝没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种死寂的沉默,比痛哭流涕更让人揪心。丫丫蹲下来,把手里的卡榫轻轻放在刀旁边,那是她特意打磨的,原本想等郭荣回来,给他看孩子们装的零件。

      “这是给郭公子的?”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阿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把刀。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捡起地上的弩,开始慢慢擦拭。动作依旧很慢,一下一下,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这重复的动作里。丫丫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为院子遮护周全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想起阿钝说过的话,“郭公子说春天回来”。现在,春天真的来了,院子里的草冒出了嫩芽,老槐树也抽出了新枝,可郭公子,却没有回来。

      丫丫没再问,转身走回学堂。她拿起一个卡榫,递给最小的那个孩子,声音很轻,却很稳:“再装一遍,仔细些,郭公子说过,要看着你们学会的。”

      孩子接过卡榫,攥在手里,认真地摆弄起来。丫丫看着他的手,小手不再发抖,动作越来越熟练。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北方,天很蓝,云很白,春风拂过树梢,带来了春天的气息,可她等的人,却没有出现在那个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教孩子们装零件,声音依旧轻柔,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李默站在窗前,看着阿钝插在坟前的那把刀,久久没有说话。他知道郭荣会在北伐的路上耗尽心血,会带着未竟的理想离开,所以他一次次劝他回来,可郭荣终究是选择了山河,选择了那些还未收复的城池,选择了那些还未安稳的百姓。

      现在,郭荣回来了,不是以鲜活的模样,而是以一把刀的形式,回到了这座他牵挂的院子,回到了这个他想要守护的春天。

      汴梁的春天真的来了,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可有些人,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北境的寒冬里,再也没能回来。只有那两把并排立着的刀,在春风里,静静地守着这座院子,守着一份未兑现的承诺,守着一个关于天下太平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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