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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黑雪之后 暴动之 ...


  •   暴动之后的第二天,又下雪了。

      还是黑雪。

      煤灰飘在空中,和雪混在一起,落下来的时候,地上又铺了一层灰黑色的东西。比上次薄,但黑得更深,像是从地里渗出来的。

      阿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黑雪,一动不动。

      他这几天一直这样。不说话,不笑,不蹲在蒸汽机旁边看。就只是站着,看着某个地方,一看就是半天。

      李默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天城门口的事,阿钝没去,但阿钝听说了。他听说的不是李默被打,是那些人的眼睛,是那个老头的孙子饿死了,是那句“我信了”。

      从那天起,阿钝就不怎么说话了。

      阿箬也注意到了。

      有一天她走到阿钝旁边,跟他一起站着。

      “想什么呢?”

      阿钝没说话。

      阿箬也不催。

      过了很久,阿钝开口了。

      “阿箬姐。”

      “嗯。”

      “那个老头的孙子,多大了?”

      阿箬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跟狗子差不多。”

      阿钝低下头。

      “狗子抱着他妹妹的骨头。”他说,“那个老头的孙子,连骨头都没有。”

      阿箬没说话。

      阿钝抬起头,看着她。

      “阿箬姐,咱们干的事,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阿箬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咱们在干。”

      阿钝不懂。

      阿箬看着那些黑雪。

      “我娘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干。”她说,“就看着。看着,看着,人就没了。”

      她转过头,看着阿钝。

      “后来我不看了。我干。”

      阿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干啥?”

      阿箬想了想。

      “干能干的。”她说,“能干啥就干啥。”

      ---

      那天下午,狗子来找阿钝。

      他抱着那个包袱,站在阿钝面前,看着他。

      “你难过?”

      阿钝愣了一下。

      狗子看着他,眼睛还是空空的,但空里有一点东西。

      “我难过的时候,就擦骨头。”他说,“擦完了,就不那么难过了。”

      他把包袱打开,露出那些小小的骨头。

      “你要不要擦?”

      阿钝看着那些骨头,看着那些细细的、白白的、被他擦得发亮的小骨头。

      他忽然想哭。

      但他没哭。

      他伸出手,从狗子手里接过一块骨头。

      很小,很轻,像一根树枝。

      他拿着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狗子看着他。

      “擦。”他说,“用布。慢慢地擦。”

      阿钝拿起那块布,开始擦。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轻。

      擦着擦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

      李默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孩子。

      一个擦着骨头,一个看着。

      黑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堆小小的骨头上,又化开,变成水。

      阿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教他的。”

      李默点了点头。

      “阿钝这几天,一直在想那天的事。”阿箬说,“想那个老头的孙子。”

      李默没说话。

      阿箬看着他。

      “你也在想?”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

      李默看着那些黑雪。

      “想出了一句废话。”

      “什么废话?”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得接着干。”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会吹散。

      “不是废话。”她说。

      ---

      夜里,李默去找郭荣。

      郭荣在那个小院子里,正在看地图。桌上点着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眼窝和紧抿的嘴唇。

      李默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郭荣抬起头。

      “李师傅?进来。”

      李默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郭荣看着他。

      “脸上的伤好了?”

      李默点了点头。

      “好了。”

      郭荣放下手里的地图。

      “来找我有事?”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的事,”他说,“谢谢你。”

      郭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摆了摆手。

      “不用谢。应该的。”

      李默看着他。

      “为什么?”

      郭荣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李默说,“那些人打的是我,不是你。你完全可以不管。”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李师傅,”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李默不知道。

      郭荣看着窗外。

      “不是因为你会造机器。”他说,“是因为你跟我一样。”

      “一样什么?”

      郭荣转过身,看着他。

      “一样想让人活。”

      李默愣住了。

      郭荣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见过太多人了。”他说,“当官的想升官,经商的想发财,带兵的想立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没人在乎那些活着的人。”

      他看着李默。

      “你不一样。你在乎。”

      李默没说话。

      郭荣笑了笑。

      “那天你被按在地上打,我看见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李默摇头。

      郭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我在想,”他说,“这个人,值得救。”
      暴动那天,郭荣其实早就到了。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围着李默打。他身边的护卫要下去救人,他拦住了。
      护卫急:“公子!再不去就出人命了!”
      郭荣没动。
      他看着李默被按在地上,看着拳头一下一下砸下来,看着李默不躲也不喊。
      然后才他下去的。
      后来李默问他怎么知道,他没说实话

      ---

      李默回到将作监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院子里没有人。那台蒸汽机静静地蹲在棚子里,月光照在它上面,照出一层冷冷的银光。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

      那些轮子,那些管子,那些他画了无数遍的零件。

      它们不会说话。不会饿。不会死。

      但它们能让人不饿不死。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飞轮。

      凉的。

      但他知道,白天的时候,它是烫的。

      有人会守在旁边,看着它转,听着它响,知道它能干活。

      那些人,还活着。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李默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柴房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狗子。

      他抱着那个包袱,蹲在墙角,看着这边。

      李默走过去。

      “怎么不睡?”

      狗子抬起头,看着他。

      “睡不着。”

      李默在他旁边蹲下。

      “想什么?”

      狗子低下头,看着那个包袱。

      “想我妹妹。”

      李默没说话。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叔叔。”

      “嗯。”

      “我妹妹死的时候,我哭了好久。后来不哭了。后来我把她挖出来,抱着她。抱着的时候,觉得她还在。”

      他看着李默。

      “她还在吗?”

      李默看着那双眼睛。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

      “在。”他说。

      狗子愣了一下。

      “在哪儿?”

      李默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这儿。”

      狗子看着他的胸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包袱。

      “那我妹妹也在你这儿吗?”

      李默点了点头。

      “也在。”

      狗子没说话。

      但他把那个包袱,抱得更紧了一点。

      ---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阿钝起得很早。他跑到院子里,蹲在那台蒸汽机旁边,看着它。

      阿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今天不看人了?”

      阿钝摇了摇头。

      “今天看机器。”

      阿箬看着他。

      “不难受了?”

      阿钝想了想。

      “难受。”他说,“但狗子说,难受的时候,就干点啥。”

      他指着那台机器。

      “我干这个。”

      阿箬没说话。

      她站起来,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阿钝,看着远处正在走过来的狗子。

      狗子抱着那个包袱,走到阿钝旁边,也蹲下来。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蹲在那台机器旁边,看着它。

      阿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后院,李默正在画图纸。

      “阿钝在看机器。”她说。

      李默的手停了一下。

      “狗子也在。”

      李默没说话。

      但他嘴角,有一点弧度。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阿箬看见了。

      她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走出去,继续盯着那些人干活。

      阳光照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黑雪上。那些黑雪开始化,化成水,渗进土里。

      土是黑的,但上面,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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