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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夜谈 第二天 ...


  •   第二天晚上,冯道又来了。
      这回他没翻墙,是走正门进来的。穿着一身便服,像个普通的老头——灰布袍子,旧棉鞋,头发随意地挽着,露出花白的鬓角。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等着。
      阿钝开的门,看见是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冯……冯相国?”
      冯道笑了笑。
      “怎么,不认识老夫了?”
      阿钝赶紧让开,往里喊:“师父!冯相国来了!”
      李默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冯道,也是愣了一下。他注意到冯道的脸色不太好,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
      “相国……请进。”
      冯道走进屋里,坐下。李默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冬天的风刮过院子,吹得那台蒸汽机的棚子吱呀吱呀响。
      冯道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看了很久。
      “周五的事,知道了?”他问。
      李默点了点头。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
      “郭荣怎么说的?”
      李默把昨晚的话说了一遍——周五要进铁路的事,江南商会有大房账本的事,郭荣说“让她们进来”的事,还有那句“阿箬的麻烦是小事”。
      冯道听完,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泛着冷冷的光。
      “李默,”他说,“你知道郭荣为什么能成事吗?”
      李默不知道。
      冯道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舍得。”
      李默愣住了。
      “舍得?”
      冯道点了点头。
      “舍得让人死。”他说,“舍得让东西丢。舍得让自己难受。”
      他看着李默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很深,看不见底。
      “你舍得吗?”
      李默没说话。
      冯道走回来,重新坐下。他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铁路这件事,郭荣是对的。”他说,“铁路修成了,比是谁的更重要。江南商会要进来,就让他们进来。裴氏要掺和,就让他们掺和。只要铁路在,就行。”
      他顿了顿。
      “但阿箬那孩子,不是铁路。”
      李默的手攥紧了。
      冯道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阿箬是人。是活人。是替你杀过人、替你挡过刀、替你活到现在的人。”
      他顿了顿。
      “你舍得她吗?”
      李默沉默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他说:
      “舍不得。”
      冯道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别的什么。但这一次,李默在那笑容里看见了更清楚的东西——是羡慕,也是遗憾。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默,”他没回头,“郭荣是能成事的人。但能成事的人,不一定能让人活。”
      他推开门,走了。
      李默坐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阿箬从外面走进来。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他走了?”
      李默点了点头。
      阿箬看着他。
      “他说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郭荣是能成事的人。”
      阿箬等着他说下去。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他说,能成事的人,不一定能让人活。”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
      “那你呢?”
      李默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光。
      “你想当能成事的人,”她问,“还是想当能让人活的人?”
      李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李默没睡。
      他躺在床上,想着冯道说的话。
      “你舍得她吗?”
      他想起阿箬第一次出现在将作监的时候。那时候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她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她说那是捅死那个胖子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候她眼睛里全是冷。冷的,烧的,什么都没有的。
      后来那道冷裂开了,露出下面烧着的东西。
      那东西越来越亮。
      现在,那东西已经不只是烧了。它在发光。
      “你舍得她吗?”
      他想起阿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她看着阿钝教他们看机器,看着狗子带他们擦骨头,看着石头一点一点学会说话。
      她看着,不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和那些孩子眼睛里的光一样。
      “你舍得她吗?”
      他想起阿箬说的话。
      “你答应过我,让我活。”
      他答应了。
      他让她活了。
      现在,她让他活了。
      他怎么舍得?

      第二天,李默去找阿箬。
      她在后院,正在教狗子写字。
      狗子蹲在地上,拿着树枝,一笔一笔地画。阿箬蹲在旁边,看着。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那根树枝,看着它在土里画出歪歪扭扭的笔画。
      “不对。”她说,“这一笔要直一点。”
      狗子擦了重画。
      阿箬点了点头。
      “对了。”
      李默走过去,在阿箬旁边蹲下。
      “阿箬。”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李默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跟我走吗?”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会吹散。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它没散。它还在。
      “走。”她说。
      李默看着她。
      “不问去哪儿?”
      阿箬摇了摇头。
      “不问。”
      “为什么?”
      阿箬想了想。
      “因为,”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眼睛里越来越亮的光。
      “好。”他说。
      狗子蹲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
      他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见,李默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和他妹妹死之前,看他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阿钝来找李默。
      “师父。”
      “嗯。”
      “我刚才看见阿箬姐了。”
      李默看着他。
      “在哪儿?”
      阿钝指了指院子。
      “在那儿。她一个人坐着,看月亮。”
      李默站起来,走到窗边。
      阿箬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银光。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李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阿钝在后面问:“师父,你去哪儿?”
      李默没回答。
      他走到院子里,在阿箬旁边坐下。
      阿箬没回头。
      “睡不着?”
      “嗯。”
      两个人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阿箬忽然开口。
      “李默。”
      “嗯。”
      “你刚才问我的那句话,我也想问你。”
      李默转过头,看着她。
      阿箬也转过头,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跟我走吗?”
      李默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光。
      “走。”他说。
      阿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
      “好。”她说。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风吹过来,很冷。
      但两个人坐在一起,就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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