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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阿钝的课 阿钝开始正 ...

  •   阿钝开始正经教那些孩子了。

      不是以前那种“蹲着看”的教法。是正经的课。

      每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把那些孩子叫到一起,围着那台蒸汽机,一个一个地讲。

      讲飞轮。讲活塞。讲汽缸。

      讲完了,让他们自己看。看完了,再问。

      “飞轮是干什么的?”

      “带着别的轮子转。”

      “活塞是干什么的?”

      “一动,机器就有劲了。”

      “汽缸是干什么的?”

      “里面有热气,烫手,不能摸。”

      那些孩子答得上来,他就点头。答不上来,他就再讲一遍。

      狗子和石头也坐在里面,跟着听。

      有一天,石头举手了。

      阿钝愣了一下。

      “石头?你问。”

      石头指着那台机器。

      “它为什么叫蒸汽机?”

      阿钝想了想。

      “因为,”他说,“它是用蒸汽推的。”

      石头看着他。

      “蒸汽是什么?”

      阿钝挠了挠头。

      “蒸汽就是……就是水烧开了变成的气。你看那个锅,水烧开了,会冒白气。那个就是蒸汽。”

      石头点了点头。

      “那蒸汽为什么能推它?”

      阿钝愣住了。

      他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

      李默站在远处,正看着他们。见阿钝看他,他走过来。

      “师父,”阿钝说,“石头问,蒸汽为什么能推它?”

      李默蹲下来,看着石头。

      “你问得好。”他说。

      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默指着那台机器。

      “你看那个锅。锅里的水烧开了,变成气。气想往外跑,但没地方跑,就推着那个活塞动。活塞动了,机器就转了。”

      石头看着那些零件,看了很久。

      “气那么轻,”他说,“怎么能推得动这么重的铁?”

      李默想了想。

      “你吹过气吗?”

      石头点了点头。

      “吹一口气,轻不轻?”

      石头想了想。

      “轻。”

      李默指着那台机器。

      “但你一直吹,一直吹,吹很多很多气,把它们关在一个小地方,它们就推得动了。”

      石头看着他。

      “就像人一样?”

      李默愣了一下。

      石头继续说:

      “一个人没用,很多人就有用。是不是?”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就像人一样。”

      ---

      那天晚上,阿钝去找李默。

      “师父。”

      “嗯。”

      “石头今天问的那个问题,”阿钝说,“我想了一下午。”

      李默看着他。

      “想出什么了?”

      阿钝低下头。

      “什么都没想出来。”他说,“我不知道蒸汽为什么能推机器。”

      李默没说话。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我是不是太笨了?”

      李默摇了摇头。

      “不笨。”他说,“你只是不知道。”

      阿钝看着他。

      “那我能知道吗?”

      李默想了想。

      “能。”他说,“慢慢学。”

      阿钝点了点头。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师父。”他没回头。

      “嗯。”

      “石头比我聪明。”

      李默没说话。

      阿钝继续说:

      “他以后,会比我有用。”

      李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阿钝。”他说。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李默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石头为什么会问那些问题吗?”

      阿钝不知道。

      李默说:

      “因为你教得好。”

      阿钝愣住了。

      李默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你教他看,他才看得见。你教他想,他才会想。你教他问,他才敢问。”

      他顿了顿。

      “他比你聪明,是因为你把他教聪明了。”

      阿钝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师父。”他说。

      “嗯。”

      “我会一直教。”

      李默点了点头。

      “我知道。”

      ————

      四月的时候,郭荣的信来了。

      不是写給李默的,是写給阿钝的。

      阿钝收到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給……給我的?”

      送信的人点了点头。

      “郭公子说,让你亲启。”

      阿钝接过那封信,手都在抖。

      他跑去找李默。

      “师父!师父!郭公子給我写信了!”

      李默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写着:阿钝亲启。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的。

      “打开看看。”他说。

      阿钝打开信,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师父,我不认识几个字……”

      李默接过信,念給他听。

      “阿钝:听说你在教那些孩子。教得很好。我也在教人,教那些兵。你教他们怎么活,我教他们怎么打。咱们干的,是一件事。等铁路修到幽州,我带那些兵来,让你看看。郭荣。”

      阿钝听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默看着他。

      “怎么了?”

      阿钝的眼泪流下来。

      “他……他说我教得好……”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是。”他说,“你教得好。”

      ---

      那天晚上,阿钝把那封信看了十几遍。

      不认识的字,就让狗子帮他认。狗子也不认识,就去找阿箬。阿箬一个一个地教他们。

      最后,阿钝把那封信背下来了。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念。

      “听说你在教那些孩子。教得很好。我也在教人,教那些兵……”

      狗子躺在他旁边,听着。

      “阿钝哥。”他说。

      “嗯。”

      “郭公子也教你。”

      阿钝愣了一下。

      “教我什么?”

      狗子想了想。

      “教你写信。”他说,“他写信给你,你就能学认字。”

      阿钝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狗子。”他说。

      “嗯。”

      “你说,我以后能变成什么样?”

      狗子想了想。

      “能变成教别人写信的人。”他说。

      阿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狗子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

      第二天,阿钝去找李默。

      “师父。”

      “嗯。”

      “我想学认字。”

      李默看着他。

      “为什么?”

      阿钝把那封信拿出来。

      “我想自己看懂。”他说,“下次郭公子再写信,不用你念。”

      李默点了点头。

      “好。”

      从那天起,阿钝每天多了一件事。除了教那些孩子看机器,还要学认字。

      阿箬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他学得慢,但学得认真。

      一个月后,他能自己看懂那封信了。

      他又看了一遍。

      “听说你在教那些孩子。教得很好。我也在教人,教那些兵……”

      他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笑了。

      ————

      周老倔的手,养了三个月,还是没好全。

      能动了,但抖得厉害。拿锤子的时候,砸不准。

      有一天,他把李默叫过去。

      “李头儿。”他说。

      “嗯。”

      “我这手,废了。”

      李默没说话。

      周老倔看着他。

      “你别难受。我早想好了。”

      李默看着他。

      “想好什么?”

      周老倔指着那些孩子。

      “我教他们打铁。”他说,“用手教不行,用嘴教。”

      李默愣了一下。

      周老倔笑了笑。

      “我打了四十年铁,会的比你们多。怎么烧火,怎么看火候,怎么淬火,怎么磨刃——我都知道。我不能打了,但我能教。”

      他看着李默。

      “你让我教不?”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等着。”

      他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群人回来。

      阿钝,狗子,石头,还有那些孩子。十七个,全来了。

      他们站在周老倔面前,看着他。

      周老倔愣住了。

      “这……这是干什么?”

      李默站在旁边。

      “你的学生。”他说,“从今天起,你教他们。”

      周老倔的眼泪流下来。

      他伸出手,那只好的手,指着那些孩子。

      “你们……你们愿意跟我学?”

      那些孩子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阿钝往前走了一步。

      “周爷爷。”他说,“我跟你学。”

      狗子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学。”

      石头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学。”

      后面的孩子,一个一个往前走。

      “我也学。”

      “我也学。”

      “我也学。”

      周老倔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泪流个不停。

      但他笑着。

      “好。”他说,“好!我教你们!”

      ---

      从那天起,将作监多了一间学堂。

      不是正经的学堂。是周老倔的那个棚子。他坐在里面,那些孩子围着他,听他讲打铁的事。

      怎么烧火,怎么看火候,怎么淬火,怎么磨刃。

      他一边讲,一边比划。讲到激动的地方,就用那只好的手在空中比划。

      那些孩子听着,眼睛亮亮的。

      有一天,石头问他。

      “周爷爷,你打了四十年铁,最难打的是什么?”

      周老倔想了想。

      “最难打的,”他说,“不是铁。”

      石头愣住了。

      “那是什么?”

      周老倔看着他。

      “是人。”

      石头不懂。

      周老倔继续说:

      “人最难打。你打他,他不听。你不打他,他也不听。怎么打都不对。”

      石头想了想。

      “那你打过吗?”

      周老倔点了点头。

      “打过。”他说,“年轻的时候,打过。”

      石头看着他。

      “打赢了吗?”

      周老倔摇了摇头。

      “没赢。”他说,“但也没输。”

      石头没说话。

      周老倔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他说,“打人赢不了。但教人能赢。”

      石头看着他。

      “真的?”

      周老倔点了点头。

      “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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