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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字
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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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第二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爬起来，蹲在门口等着。狗子迷迷糊糊问了他一句“干什么”，他没回答，就那么蹲着，看着东边的天一点一点变白。
阿福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冒头。
他拿着那个本子，走到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面，正准备坐下，一转头，看见石头蹲在门口，直直地看着他。
阿福愣了一下。
“你……在等我？”
石头点了点头。
阿福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他教石头写了“阿福叔”三个字，石头看了很久，没说别的就走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时兴起。
“你想学写字？”阿福问。
石头又点了点头。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过来吧。”
石头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把自己的本子摊开，把那截短短的炭笔递给阿福。
阿福没接。
“你写。”他说，“我看着。”
石头愣了一下。
“我写？”
阿福点了点头。
“你先写，我看你哪儿写得不好。”
石头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他握紧炭笔，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阿福叔教我写字。**
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阿福。
阿福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其中一笔。
“这个‘教’字，”他说，“这一横要平一点。你写得太斜了。”
石头看着那笔，没说话。
阿福从他手里接过炭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教”字。那个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像是印上去的。
石头看着那个字，又看着自己写的那个，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炭笔，在本子上又写了一遍。
这一回，那一横平了一点。
阿福点了点头。
“对了。”他说。
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说话，又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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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子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石头蹲在阿福旁边，低着头写字。阿福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指一下，偶尔说一句话。两个人都很认真，谁也没发现他。
狗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空包袱抱出来，蹲在那棵树底下。
他没过去。
但他看着那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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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先去那台机器旁边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零件。飞轮在转，活塞在动，管子冒着气。和平时一样。
他又去数人头。数狗子，数石头，数那十七个孩子，数周老倔，数陈小锤，数孙二，数阿箬，数李默，数——
阿福。
他看见了。阿福蹲在那棵树下面，石头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写字。
阿钝走过去，站在他们后面。
石头正低头写着，没注意到他。阿福抬起头，看见阿钝，点了点头。
阿钝问：“教他写字？”
阿福说：“他自己想学。”
阿钝蹲下来，看着石头的本子。
上面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至少他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了。
**今天。阿福叔教我写字。阿福叔字好看。我也想写好看。**
阿钝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阿钝哥，你笑什么？”
阿钝说：“没笑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好好教。”他说。
阿福愣了一下。
阿钝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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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狗子也过来了。
他抱着那个空包袱，在阿福和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石头抬起头，看着他。狗子没说话。
阿福问：“你也想学？”
狗子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学不会。”他说，“我手笨。”
阿福没说话。
狗子抱着空包袱，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石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阿福在旁边看着。
他看见石头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狗。**
阿福问：“写这个干什么？”
石头没回答。
他又写了一个。
**狗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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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阿钝又来找阿福。
阿福还坐在那棵树下面，石头已经去帮周老倔干活了。他一个人坐着，看着本子发呆。
阿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写什么？”
阿福把本子递给他。
阿钝接过去看。上面是今天记的东西：
**石头学写字。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他写“狗子哥”的时候，笔划有点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抖。**
**狗子来过。他说他学不会。我没说话。但我后来想，也许不是学不会，是不敢学。饿过的人，有时候不敢要东西。**
**阿钝今天拍了我肩膀一下。他说“好好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拍我肩膀。但我知道，那是他第一次拍我肩膀。**
阿钝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还给阿福。
“你记这些干什么？”他问。
阿福想了想。
“我怕忘了。”他说。
阿钝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台机器，看着那些还在转的轮子。
“我记不住。”他说，“每天要记的东西太多，记不住。”
阿福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阿钝想了想。
“忘就忘了。”他说，“记不住的，就不记。”
阿福愣了一下。
阿钝转过头，看着他。
“但你不一样。”他说，“你能记。你就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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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福又在本子上写东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本子上。他借着那点光，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有人拍我肩膀了。第一次。**
**石头今天写了很多字。他写“狗子哥”的时候，笔划抖。我想他是想狗子跟他一起学。但狗子说学不会。我不知道怎么让狗子知道，他学得会。**
**阿钝说，记不住的就不记。但他又说，让我记着。**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记一辈子。但我想试试。**
他写完了，合上本子。
他想起今天阿钝拍他肩膀的那一下。不重，就那么一下。但他一直记得。
他想起石头低头写字的样子。那么认真，一笔一划。
他想起狗子站在旁边，抱着那个空包袱，说“我学不会”。
他想，明天他要去找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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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阿钝还没睡。他坐在院子里，听着那声汽笛。
阿箬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不睡？”
阿钝点了点头。
他看着北边的方向。
“阿箬姐，”他说，“你说郭公子现在在干什么？”
阿箬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在守着。”
阿钝没说话。
阿箬看着他。
“你担心他？”
阿钝想了想。
“担心。”他说，“也等他。”
阿箬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那儿，看着北边。
月亮很亮，风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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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已经睡着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另一只手压着那个本子。本子上有今天写的字，还有阿福教他写的那个端端正正的“教”字。
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
很淡。
但那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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