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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围 ...


  •   太阳升起来之后,阿钝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站在院子里,往门口看了一眼。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情况。

      有两个人。

      站在巷子口,往这边看。一动不动,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阿钝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走到李默身边,压低声音。

      “师父,外面有人。”

      李默没说话。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穿着百姓的衣服,但站姿不像百姓——腿分得太开,肩膀绷得太紧,手垂在身侧,随时能摸到腰间的东西。

      李默退回来。

      “盯着咱们的。”他说。

      阿钝的手攥紧了。

      “那郭公子——”

      “不能出来。”李默说,“出来就完了。”

      ---

      郭荣还在地窖里。

      不是昨晚那个地窖——搜完之后,阿钝连夜把他挪到了另一个地方。柴房后面有个废弃的猪圈,早就没猪了,堆着些烂木头和发霉的稻草。木头底下有个坑,是以前养猪的时候挖的,后来废弃了,没人记得。

      坑不大,只能蜷着躺一个人。阿钝铺了一层稻草,又盖了一层,勉强能躺。

      郭荣蜷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很轻,不知道是谁的。

      他的手边放着那把弩。阿钝塞给他的那把,三十步能穿甲。

      他握着弩,听着外面的声音。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近了。

      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住了。就在柴房外面。

      有人说话。

      “这后面是什么?”

      另一个声音:“猪圈吧。废的。”

      第一个声音:“进去看看。”

      郭荣的手握紧了弩。

      脚步声往柴房里走。踩在干草上,沙沙响。

      他听见有人在翻东西。木头被扔开的声音,稻草被踢开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停了。

      “空的。”那个声音说,“走吧。”

      脚步声远了。

      郭荣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弩。手心里全是汗。

      ---

      阿箬站在院子里,往门口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两个人,也看见阿钝的脸色。

      “我去杀了。”她说。

      李默看了她一眼。

      “杀了,更多人会来。”

      阿箬没说话。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很久。指节发白,青筋凸起来。然后松开。

      李默说得对。

      杀了,更多人会来。

      但她记住那个人的脸了。那个被刀抵着喉咙时还笑的人。那个临走前回头看她的眼神。

      她记着。

      ---

      孙二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白。

      他绕了一大圈,从城西翻墙进来的。进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衣服被墙头的碎瓦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有血痕,不知道是树枝划的还是摔的。

      李默在柴房后面等他。

      “怎么样?”

      孙二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

      李默等着。

      孙二终于喘匀了,直起身,压低声音。

      “围住了。”他说,“四面都有人。东边少一点,但也有。我试了三条路,都有人守着。出不去。”

      李默没说话。

      孙二继续说:

      “他们在等人。我看出来了。就守在路口,不让咱们的人出去。但也不进来。就等着。”

      他看着李默。

      “等什么?”

      李默知道等什么。

      等郭荣。

      郭荣藏在这儿的事,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郭荣来过这儿。他们知道郭荣和将作监有关系。他们知道郭荣腿上带着伤,跑不远。

      他们把这儿围住,等着郭荣自己出来。

      或者等着里面的人撑不住,把人交出去。

      “还有,”孙二说,“我听见他们说话了。”

      李默看着他。

      孙二的脸色更白了。

      “他们说,城里还有人。也在搜。挨家挨户搜。搜到就抓。”

      他顿了顿。

      “抓到的,当场杀。”

      ---

      阿钝把狗子和石头叫到柴房后面。

      狗子还抱着那个空包袱。石头攥着那块石头。

      阿钝蹲下来,平视着他们。

      “外面有人守着。”他说,“出不去。”

      狗子没说话。他抱着空包袱的手紧了一下。

      石头也没说话。但他把石头攥得更紧了。

      阿钝说:“但咱们得撑住。撑到他们走。”

      他看着狗子。

      “你那包袱里,还有什么?”

      狗子愣了一下。

      “空的。”他说。

      阿钝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抱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看出来你怕。”

      狗子点了点头。

      阿钝又看着石头。

      “你那个本子,藏好了?”

      石头把手按在胸口。本子在那儿,贴着肉。

      “藏好了。”他说。

      阿钝站起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去吧。记住,别往门口看。就当那些人不存在。”

      狗子和石头走了。

      阿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狗子走到那棵树底下,蹲下来,抱着空包袱,开始发呆。和平时一样。

      石头蹲在他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也和平时一样。

      阿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得去检查那些孩子。十七个,一个不能少。

      ---

      丫丫蹲在屋里,抱着膝盖。

      她不敢出去。外面那些人,她看见了。从窗户缝里看见的。两个人,站在巷子口,往这边看。后来换了两个,更凶。又换了两个。

      她不知道换了几次。她只知道,每次换人,她都要从窗户缝里看一眼。

      她怕他们进来。

      怕他们踢门。

      怕他们像踢狗子哥那样踢她。

      铁头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有十三岁,他也是孩子。但他坐在那儿,丫丫就不那么怕了。

      她往铁头那边挪了挪,挨着他。

      铁头没动。他就那么坐着,让她挨着。

      过了一会儿,丫丫小声问。

      “铁头哥,他们会进来吗?”

      铁头没回答。

      丫丫又问:“会杀人吗?”

      铁头还是没回答。

      但他的手,攥紧了。

      丫丫看见了。她没再问。

      她只是靠得更近了一点。

      ---

      中午的时候,那两个人换了班。

      新来的两个,长得更凶一点。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不是耶律信那种疤,是乱砍留下的,歪歪扭扭,从额头斜到下巴。

      他们走到将作监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阿钝站在那台机器旁边,正装着干活。他拿着扳手,在拧一个不需要拧的螺丝。没抬头,但他知道他们在看。

      狗子蹲在树下,抱着空包袱,低着头,一动不动。

      石头蹲在他旁边,也低着头,攥着那块石头。

      阿箬坐在门口,手里拿着刀——她在磨刀。一下,一下。刀磨得很慢,但她没抬头。

      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又退回巷子口。

      阿钝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继续拧那个螺丝。

      手心里全是汗,扳手差点滑出去。

      ---

      阿福蹲在柴房里,拿着本子。

      他记:

      **第五个时辰。外面的人换了两次。第一次是两个瘦的,第二次是两个壮的,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他们往院子里看,看了很久。阿钝在装干活,没抬头。狗子在树下,没抬头。石头也没抬头。阿箬在磨刀,也没抬头。谁都没看他们。**

      **丫丫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铁头陪着她。那些孩子都挤在屋里,没人说话。最小的那个缩在最里面,闭着眼睛,嘴里在念叨什么。我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孙二出去了,还没回来。他说外面围住了,出不去。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几行字。

      写得太干了。他想写点别的。写阿钝刚才拧螺丝的时候,手在抖。写狗子抱着空包袱,手指一直在动,像是在擦什么东西,但那包袱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写。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写能写的东西。

      **我不知道能撑多久。但我知道,得记着。师父说,万一出事了,得有人记着。我就是那个人。**

      ---

      傍晚的时候,那两个人又换了班。

      这回换来的,是一个阿钝认识的人。

      那个被阿箬用刀抵过喉咙的人。

      他站在巷子口,往院子里看。看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钝的手攥紧了扳手。

      那个人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阿钝没抬头。但他知道那人在看。

      狗子也没抬头。他抱着空包袱,低着头,一动不动。

      石头也没抬头。他攥着那块石头,也低着头。

      那个人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阿箬身上。

      阿箬坐在门口,还在磨刀。刀已经磨得发亮,在傍晚的光里闪着冷冷的光。她一下一下磨着,没抬头。

      那个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巷子口,站在那儿,继续盯着。

      阿钝的手慢慢松开扳手。

      他发现自己的手心破了。刚才攥得太紧,扳手上的毛刺扎进去了。

      他没觉得疼。

      ---

      阿箬的手停下来。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阿钝旁边。

      “阿钝。”

      阿钝抬起头,看着她。

      阿箬说:“晚上,我出去。”

      阿钝愣住了。

      “出去干什么?”

      阿箬没回答。

      她看着那个方向。那个人还站在那儿,侧着脸,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阿钝忽然明白了。

      他拉住阿箬的胳膊。

      “阿箬姐——”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阿钝在那里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和那天晚上,她用刀抵着那人喉咙的时候,一样。

      “他活着,”阿箬说,“咱们就出不去。”

      阿钝没说话。

      他知道阿箬说得对。那个人认识他们。那个人知道郭荣和这儿有关系。那个人一直在盯着,等着。

      只要他活着,他就会一直盯着。

      “我去杀了他,”阿箬说,“趁天黑。杀完就回来。”

      阿钝的手还拉着她的胳膊。

      “回不来呢?”

      阿箬看着他。

      “回不来,你们也得活。”

      阿钝的手攥紧了。他攥着阿箬的胳膊,攥得指节发白。

      “不行。”他说。

      阿箬看着他。

      阿钝说:“你要是回不来,谁教我们磨刀?”

      ---

      李默走过来。

      他站在阿箬面前。

      “不行。”他说。

      阿箬看着他。

      李默说:“再等等。”

      阿箬没说话。

      但她没再往外走。

      她站在那儿,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人。

      李默也看着那个方向。

      “他会死,”李默说,“但不是今晚。”

      阿箬转过头,看着他。

      李默说:“今晚死了,明天会来更多人。他们会知道这儿有问题。他们会把这儿翻个底朝天。”

      他看着阿箬的眼睛。

      “到时候,郭荣藏不住。那些孩子也藏不住。”

      阿箬没说话。

      但她握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

      天黑了。

      月亮没出来。天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也停了,整个院子像被封在一个巨大的黑匣子里。

      阿钝蹲在柴房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见。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他摸到那个猪圈旁边,蹲下来,对着里面轻轻喊了一声。

      “郭公子。”

      下面有回应。很轻,但确实有。

      “嗯。”

      阿钝说:“外面有人守着。出不去。”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郭荣的声音传来,有点哑。

      “我知道。”

      阿钝没说话。

      郭荣说:“阿钝,听我说。”

      阿钝等着。

      郭荣说:“如果撑不住,把我交出去。”

      阿钝的手攥紧了。

      “不行。”他说。

      郭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轻,但很清楚。

      “阿钝,你们得活。那些孩子得活。那台机器得活。我——”

      他停了一下。

      “我死了,还有人能顶上。你们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钝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郭荣的时候。那时候郭荣站在那堵墙上,看着那台机器,看了半个时辰。后来他下来,说这东西能让兵跑得更快。

      他想起郭荣带他去幽州,让他坐在火车上,看那些农田从眼前飞过。他问他冷不冷,他说习惯了。

      他想起郭荣每次回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他看阿钝,看狗子,看石头,看那些刚来的孩子。他看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说夏天回来。

      现在夏天还没到。

      阿钝站起来,把那个洞口重新盖好,压上几块石头。

      他走到那棵树底下,在狗子旁边蹲下。

      狗子没睡。他抱着空包袱,看着那棵树。月光很淡,那棵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狗子。”阿钝说。

      “嗯。”

      “你怕吗?”

      狗子想了想。

      “怕。”他说,“但我想起我妹妹,就不那么怕了。”

      阿钝看着他。

      狗子说:“她一个人在地下,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阿钝没说话。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黑漆漆的屋子。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人。

      远处,有人咳嗽了一声。

      很轻。

      但那声音,在这静得可怕的夜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阿钝的手攥紧了。

      狗子的手也攥紧了,攥着那个空包袱。

      石头的脚步声传来,很轻,很慢。他在阿钝旁边蹲下,攥着那块石头。

      三个人蹲在那棵树底下,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一声咳嗽,还在耳朵里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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