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狗子
老 ...
-
老大夫蹲在狗子旁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李默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看见老大夫的眉头皱着，看见他换了一块又一块布，看见那些布很快就被血浸透，红的变成黑的，扔在地上，堆成一堆。
他想问什么。但他没问。
他不敢问。
丫丫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卡榫。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见狗子的脸越来越白，白得像她攒的那些废料里最白的一块铁。她想起狗子教她“抱着就不怕”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现在那双眼睛还睁着，但光好像在一点一点往外漏。
铁头站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锤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握着锤子。他只是握着，握得指节发白。他想起狗子蹲在旁边看他打铁的样子，一看就是半天，也不说话。他那时候嫌狗子碍事。现在他想让他再看，狗子却不看了。
阿钝跪在狗子另一边，一只手握着狗子的手，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狗子的手很凉了，但他还是握着，好像握着就能把那点温度留住。
石头跪在最外面，抱着那个被血染透的本子。
他没翻开看。他就那么抱着，盯着狗子的脸。
那本子是他写的。两年多，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人说的话。狗子笑的那天，他记了。狗子第一次装对卡榫的那天，他记了。狗子学会写“狗”字的那天，他记了。
狗子是因为这本子冲出去的。
因为他。
石头抱着那本子，抱得很紧。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硌着他的胸口。
老大夫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
李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李默见过那种东西。在河东那个煤矿里，在那些快要死的人旁边，他见过。
“李师傅。”老大夫说。
李默没说话。
老大夫说：“他太小了。那一刀……太深了。”
丫丫听不懂。她看着老大夫，又看着狗子。
“狗子哥，”她小声喊，“狗子哥。”
狗子的眼睛动了动。
他看着她。
丫丫把那个卡榫举起来，递到他眼前。
“狗子哥，你看，卡榫还在。我给你拿着。”
狗子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笑。
---
阿钝低下头，凑近他。
“狗子。”
狗子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流了这么多血的人。
“阿钝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在。”阿钝说。
狗子说：“本子……本子没给他们……”
阿钝的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他说，“你护住了。”
狗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我做了件事……”他说。
阿钝点头。
“你做了。你保护了大家。”
狗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阿钝说。
狗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石头。
石头跪在那儿，抱着那个本子，一动不动。
“石头。”
石头往前挪了一点。他跪得太久了，腿麻了，但他没感觉。他只是往前挪，挪到狗子能看见他的地方。
狗子看着他。
“你那个本子……还在吗？”
石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在。”他说。他把本子举起来，给狗子看。
狗子看着那个本子。红的，被血染透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写的字……还在吗？”他问。
石头愣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知道那些字都没了。他刚才翻过，一页一页，全是红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看着狗子的眼睛，说不出那句“没了”。
狗子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
“没了？”他问。
石头摇头。他拼命摇头。
“有。”他说。他翻开本子，一页一页翻。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纸页哗哗响。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两个小小的字，只沾到一点血，还看得清。
“狗子。”
那是狗子写的。他记得那天。狗子蹲在树底下，拿着炭笔，一笔一划写了半个时辰。写完给他看，问他“对了没”。他说“对了”，狗子就笑了。
石头把那页举起来，给狗子看。
“你看，”他说，“还在。”
狗子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笑了一下。
“好看吗？”他问。
石头的眼泪流下来，滴在那个“狗”字上，把那一点没被血染的纸也打湿了。
“好看。”他说。
狗子笑了。他想说什么，但嘴角一动，血就涌了出来。红的，稠的，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阿钝的手上。
阿钝的手抖了一下。
“我要告诉我妹妹……”狗子的声音含混不清，血在他嘴里，“我不笨了……我会写字了……”
阿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手去擦狗子嘴角的血，却越擦越多，糊了一手。
“你别说话。”他说。声音在抖。
狗子看着他。
“阿钝哥，”他说，“你为什么哭了？”
阿钝说不出话来。
狗子又看看石头，看看丫丫，看看铁头。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他问，“我做的不好吗？”
阿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凉得不像话了。
“好，”他说，“你做的很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狗子的手。
“是我不好。我没保护好你。”
狗子愣愣地看着他。好像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他转过头，又看着石头。
“石头，”他说，“我聪明吗？”
石头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
“聪明。”他说，“你不笨。你一点不笨。”
狗子笑了一下。血又涌出来一点。
石头往前挪了挪，把那个本子举到他眼前。
“你不是说要我帮你画图吗？”他说，声音在抖，但他说得很急，“你让我给你画一张的。我记得。我都记得。”
狗子看着他。
石头说：“我给你画。等你好了，我拿给你看。画好多张。画你，画丫丫，画那棵树，画你妹妹——”
他说不下去了。
狗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下。
“好。”他说。
他停了一下，又说：
“师傅说……你是最聪明的孩子……学东西快……”
石头拼命点头。
“我给你画。画好多。”
狗子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是要化在阳光里。
---
丫丫爬过来，蹲在狗子脑袋旁边。
“狗子哥。”
狗子看着她。
丫丫把那个卡榫塞进他手里。
“狗子哥，你拿着。你拿着就不怕。”
狗子攥着那个卡榫，攥得很紧。
“丫丫。”他说。
“嗯。”
“你那些宝贝……攒够了吗？”
丫丫摇头。
“还差好多。铁头哥说，要攒够一百块。”
狗子说：“那你继续攒。”
丫丫点头。
“我攒。攒够了给你看。”
狗子笑了一下。
“我可能……看不到了。”他说。
丫丫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
狗子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点。
---
铁头走过来，站在丫丫后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站在那儿，看着狗子。
狗子看见他了。
“铁头。”
铁头往前挪了一步。他的腿也麻了，但他没感觉。
狗子说：“你打的那些东西……我见过。”
铁头愣住了。
狗子说：“好看。”
铁头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狗子。
狗子说：“你好好打……打给丫丫看……”
铁头点头。他拼命点头。
“我打。”他说。
狗子笑了。
---
阿钝握着狗子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了。
“狗子。”他喊。
狗子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
“阿钝哥。”
“我在。”
狗子说：“我妹妹……在那边……她等我……”
阿钝的眼泪流下来，滴在狗子手上。
“我知道。”
狗子说：“她一个人……我怕她害怕……”
阿钝说不出话来。
狗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点。
“阿钝哥，”他说，“你帮我……看着那棵树……”
阿钝握紧他的手。
“你自己看！”他说，“你起来自己看！”
狗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要化在阳光里。
“我起不来了……”他说。
---
狗子的眼睛慢慢转着，看着这些人。
阿钝，丫丫，石头，铁头，站在远处的阿箬姐，站在旁边的师父。
他看了一圈。
然后他看着那棵树。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妹妹……”他说。
阿钝握紧了他的手。
“狗子。”
狗子的眼睛转回来，看着他。
“阿钝哥。”
“嗯。”
“我做了件事……对不对？”
阿钝点头。
“对。你做了件大事。”
狗子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的手松开了。
那个卡榫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丫丫脚边。
丫丫捡起来，攥在手里。
“狗子哥，”她小声说，“我给你收着。”
狗子没回答。
他的眼睛还看着那棵树。
阳光还照在他脸上。
他还笑了一下。
然后那笑容停住了。
---
院子里很安静。
阿钝跪在那儿，握着狗子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握着。
丫丫蹲在旁边，攥着那个卡榫，看着狗子的脸。她等着他再睁开眼睛，再喊她一声“丫丫”。但他没有。
石头抱着那个本子，看着那最后两个字。
“狗子。”
那是他写的。
那是狗子唯一留下的字。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和狗子抱空包袱的姿势一样。
铁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是站着。
阿箬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切。她看见阿钝的背影在抖。她看见丫丫的手攥得发白。她看见石头抱着那个本子，像抱着一块石头。她看见李默。
李默站在那里。
他站得很直。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那双手，垂在身侧，一直在抖。
阿箬看见了。
她没见过李默这样。
---
李默走到那棵树底下。
他蹲下来。
“狗子，”他轻声说，“你妹妹在那边。你去找她吧。”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