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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渡危
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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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走后的第三日,消息便顺着风飘进了巷子深处的小院。
不是官府的告示。是一个浑身是土的流民,踉跄着撞开院门时,嘶声喊出来的——契丹主力已过幽州,分东西两路南下,兵锋直指恒州。石重贵下旨,命杜重威为北面行营都统,率二十万大军北伐。明日开拔。
阿钝正在擦弩,手猛地一顿,布巾滑落在地。丫丫手里的弩箭掉在石桌上,叮当一声。狗子停下练弩的动作,小脸上满是惊惧。铁头从棚子里探出头,手里的铁锤还冒着热气。
“契丹人真来了?那杜重威的二十万大军,能挡得住?”
李默站在机器旁,他看了一眼院外尘土飞扬的巷子,声音沉而短促。
“挡不住。”
他低头擦掉指尖的碳灰。“杜重威贪怯,且野心重。二十万大军,是他的筹码。”
阿箬端着一碗粗米进来,脚步顿了一下。她手里的刀还别在腰间。自从上次杜重威的人来闹过,院里每个人都多了几分警惕,白日里也会有人轮流在瞭望台上值守。
“那咱们怎么办?汴梁城一旦乱了,这小院怕是也守不住。”
李默没应声。他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摊在桌上。图上用墨线标注着河北的山川河道,恒州附近,一道细细的墨线被圈了出来——滹沱河,中渡桥就在河上。契丹南下的必经之路,也是杜重威大军北上的咽喉要道。
他指尖点在中渡桥的位置,语气平静,却透着某种精准的预判。
“杜重威必驻南岸,固守不攻。契丹会绕下游断粮道,合围。”他顿了顿。“石重贵,送二十万人入死局。”
阿钝凑过来,盯着地图上的滹沱河。他想起前几日在街头看到的场景——衙役们挨家挨户抓壮丁,哭声、骂声混在一起。那些被抓走的汉子,个个面如死灰,他们的家人跪在路边,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那二十万大军里,是不是有很多像那个蹲在墙根哭的汉子一样的人?”
李默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多是强征百姓。不会用兵器,要面对铁骑。”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地图上的中渡桥,补了四个字。“人间炼狱。”
接下来的几日,汴梁城彻底乱了。
官府的催征越来越急。不仅要征牛征马,还要征壮丁,连十五六岁的少年都没能幸免。街头的流民越来越多,饿殍随处可见。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乞讨,有老人蜷缩在墙根下,气息奄奄。
酒馆里再也没人敢议论国事。偶尔有人提起杜重威的大军,也只是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绝望。
李默极少说话。他只带着铁头日夜赶工——改良弩箭时,他俯身调试扳机的灵敏度,指尖量着箭头的角度,嘴里只偶尔叮嘱铁头:“淬火再慢半刻,硬度不够。”赶造简易投石机时,他蹲在地上画草图,标注着杠杆的受力点,不多说一句废话,每一个尺寸都精准无误。
这些零件,不是用来打仗。是用来守住小院,抵御可能出现的乱兵。
丫丫和阿钝轮流在瞭望台上值守,警惕地观察着巷口的动静。狗子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拿着一把小巧的弩,守在院门口。
第七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伴随着士兵的吆喝声。阿钝立刻登上瞭望台,看见一队披甲的士兵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壮丁匆匆走过。为首的士兵手里举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杜”字。
“师父,是杜重威的人。他们在抓壮丁。”
李默快步走到院子中央,抬头望向瞭望台,声音低沉且果断。
“噤声。关院门。不许出去。”
他太清楚杜重威此刻的急功近利。院里的精壮一旦被发现,必被强行抓走。多一句解释,都可能引来祸端。
阿箬关上木门,插上门闩。铁头把棚子里的铁锤、零件都搬到门口,做好防御的准备。丫丫拉着狗子躲在那棵树下,手里紧紧握着弩,眼神警惕地盯着院外。
马蹄声、吆喝声渐渐远去。
阿钝从瞭望台上下来,脸色发白。
“师父,他们抓了好多人。有个小孩,才比狗子大一点,被士兵拽着头发走。他娘在后面追,被士兵一脚踹倒在地。”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想起了那些被抢走农具、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想起了冯道说的“给老百姓一条活路”。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
丫丫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怒火。
“他们凭什么抓这么多人?凭什么欺负老百姓?”
李默沉默着,走到机器旁,拿起一把刚造好的弩箭——三棱形箭头锋利如刃,是他改良的三棱破甲锥。他指尖抚过箭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乱世,昏君,野心,铁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里的几个人,眼神坚定,话语简短却有力量。
“守不住汴梁,守不住壮丁。但守得住小院,守得住彼此。中渡桥消息来后,城会更乱。救能救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中渡桥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先是说杜重威大军抵达恒州,驻扎在中渡桥南岸,与契丹主力隔河对峙。再是说契丹军绕到下游,渡过滹沱河,断了杜重威的粮道。后来,消息越来越悲观——杜重威被契丹军团团围困,粮草断绝,士兵们连饭都吃不上,已经有人开始逃兵。
这一日,一个浑身是伤的士兵踉跄着撞进了巷子。他衣衫褴褛,身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败了……要败了……杜将军要投降了……”
阿钝听到声音,立刻打开院门,把那个士兵扶了进来。
士兵喝了一碗水,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
“我们被围了,整整三天,没吃没喝,冻死、饿死的士兵不计其数。杜将军不仅不突围,还偷偷派人去见契丹可汗,说要投降,要当中原皇帝。”
“什么?”铁头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这个叛徒!二十万将士,就这样被他卖了?”
士兵苦笑一声,眼泪流了下来。
“我们都是被强征来的,谁愿意打仗?可杜将军,他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昨天,有个士兵鼓起勇气,劝他突围,被他直接砍了脑袋,挂在营门口示众。现在,营里的士兵,要么逃兵,要么就等着投降,没人再愿意拼命了。”
李默坐在桌前,指尖微微发颤。他早就知道杜重威会投降,却没料到事实是如此残酷——不顾二十万士兵的性命。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发问,语气沉重却简洁。
“中渡桥,现在怎样?”
士兵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营里的惨状。
“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冻僵在战壕里,有的饿死在营门口,还有的,是被自己人砍死的。契丹人就在河对岸,看着我们自乱阵脚。他们笑着,等着我们投降,等着开进汴梁城。”他的声音哽咽。“我是趁着夜色偷偷逃出来的。我不想死,我想回家。可我家里,早就没人了。房子被烧了,爹娘被乱兵杀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没人说话。
狗子低着头,小声啜泣着。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想起了那些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丫丫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眼泪,紧紧握着手里的弩。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守住这里,不能让契丹人、不能让那些乱兵,再伤害更多的人。
阿钝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冯道的话在耳边回响,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还有那个士兵的哭诉,那些百姓的哀嚎,交织在一起。他握紧了手里的弩,指尖不再颤抖,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知道,乱世还没有结束。中渡桥的战败,只是开始。契丹人的铁蹄,很快就会踏进汴梁城。而他们,必须做好准备——守住小院,守住希望,守住那些还能守住的百姓。
李默走到士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话语简短却有力量。
“养伤。伤好,愿意就留下。一起守。”
士兵抬起头,看着李默,又看了看院里的几个人。他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
夜色渐浓。汴梁城的灯火越来越暗,只有李默的小院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油灯下,李默俯身修改投石机的图纸,指尖按着比例尺,精准调整着轮轴的尺寸。铁头在棚子里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丫丫在教狗子和那个受伤的士兵用弩,动作认真而温柔。阿钝站在瞭望台上,目光警惕地望着远方——那里,是中渡桥的方向,是契丹人南下的方向。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寒意,也带着中渡桥的血腥味。
阿钝握紧了手里的弩。他心里默默想:师父说的对,技术是刀。能杀人,更能救人。他们有手艺,有勇气,有彼此。就算契丹人的铁蹄踏进汴梁城,他们也能守住一方天地,也能给老百姓留一条活路。
而此时的中渡桥,夜色如墨,寒风呼啸。滹沱河面上,冰碴子随着河水流动,发出刺耳的声响。杜重威的军营里,灯火稀疏,士兵们蜷缩在战壕里,饥寒交迫,眼神绝望。营帐中央,杜重威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契丹可汗送来的赭黄袍,脸上满是贪婪和得意。他丝毫没有在意帐外那些士兵的哀嚎,丝毫没有在意这二十万将士的性命,丝毫没有在意即将被铁蹄踏碎的中原大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中渡桥的投降,终将撕开后晋最后的防线。而李默和他的小院,也将在这场风暴中,迎来最艰难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