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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这一辈子 苏婉婷醒过 ...

  •   第十五章我这一辈子

      苏婉婷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叫。

      不是麻雀,是那种春天才会来的鸟,叫得特别好听,叽叽喳喳的,像在说话。

      她躺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坐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老了。皮肤皱巴巴的,青筋突出来,关节的地方有厚厚的茧。那是卖了四十年菜留下的茧,洗不掉,磨不平,跟着她一辈子。

      她抬起头,看着这间屋子。

      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件军大衣,是刘大爷留下的,穿了四十年,破了补,补了破,现在挂在那儿,再也没人穿了。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男的穿着军装,女的梳着辫子,对着镜头笑。

      那是她爸妈。

      她爸叫苏正明,她妈叫王婉茹。

      哈尔滨道里区,有一套房子,不大,但在市中心。她爸是工程师,她妈是小学老师。她小时候过的是好日子,有洋娃娃,有花裙子,有吃不完的零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不大,种着几垄菜,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哗哗地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是她住了五年的地方。

      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小县城。

      她从哈尔滨搬出来以后,到处走。去过很多地方,最后停在这儿。租了这个小院子,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

      一个人。

      挺好。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

      河水一直在流,流了多少年?不知道。她来的时候就在流,现在还在流。她走了,它还会流。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算命的瞎子说的那句话。

      “你这辈子,要活两回。”

      她活了两回。

      梦里一回,醒着一回。

      可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两回。

      是一回。

      从头到尾,就这一回。

      她叫苏婉婷。

      哈尔滨人。

      今年七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她爸妈离婚了。

      不是死了。是离婚了。

      她爸有了别人,跟她妈离了。她妈受不了那个刺激,病了一场,好了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天天坐在家里发呆。

      她爸跟那个女人走了,去了南方。走之前给她留了一笔钱,说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她没要那笔钱。

      她从那套房子搬出来,一个人租了间小屋。

      她妈后来也走了,跟着一个男人,去了外地。走之前跟她说,妈对不起你,你别恨妈。

      她不恨。

      她只是一个人了。

      那年她十八岁。

      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

      在哈尔滨漂着。

      卖过报纸,端过盘子,刷过碗,干过工地。什么活都干过,什么地方都住过。

      十九岁那年,她在工地上遇见一个人。

      他叫李中华。

      四十出头,工头,人长得端正,话不多,对底下人还行。

      她喜欢过他。

      偷偷喜欢过。

      那种喜欢,没敢说出来,也没敢让他知道。

      就是每次看见他,心里跳一下。他看她一眼,她能高兴一整天。他要是跟她说句话,她能记一个月。

      有一次,他真的跟她说话了。

      那天她搬砖,搬得满头汗,脸上全是灰。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歇会儿。”

      她接过那瓶水,手都在抖。

      他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那瓶水,她没舍得喝。拿回去,放了好几天,后来坏了,她才扔。

      那是他跟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后来工地完工了,他走了。

      她再也没见过他。

      可她在心里记了他一辈子。

      记了六十年。

      二十岁那年,她开始在早市卖菜。

      哈尔滨的早市,冬天冷得能把人冻透。她每天四点起床,坐第一班公交,去市场摆摊。卖白菜,卖萝卜,卖土豆。一块五一斤,八毛一斤,一毛两毛地讲价。

      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被人坑过,被骗过,被欺负过。后来慢慢学会了,知道怎么看秤,怎么算账,怎么跟人打交道。

      一卖就是四十年。

      那四十年里,她遇见过很多人。

      刘大爷,卖豆腐的。张大妈,卖豆芽的。两个老人,看她一个人,可怜她,经常叫她过去吃饭。她叫他们大爷大妈,他们叫她闺女。

      刘大爷教她怎么看秤,怎么挑菜,怎么跟人打交道。张大妈教她做饭,纳鞋底,缝衣服。逢年过节,她都去他们家过。

      后来刘大爷死了,张大妈也死了。她把他们埋在哈尔滨的北山公墓,挨着。每年清明都去,给他们烧纸,跟他们说说话。

      周师傅,卖鱼的。媳妇死了,一个人拉扯闺女。话少,但心好。看她一个人,经常帮她。帮她搬货,帮她吆喝,帮她收摊。后来熟了,就天天来,站她旁边,一待就是一整天。

      一待四十年。

      他没说过喜欢她。

      她也从来没问过。

      可他就那么站着。

      站到她六十岁。

      站到他死。

      老郑头,卖香菜的。一个人,无儿无女。她有时候看他可怜,给他送点菜,送点饭。他都接着,都谢谢。后来他死了,死之前托人带话给她:那个卖菜的姑娘,我记住了。

      赵大爷,卖杂货的。面熟,没说过几句话。后来死了,她听人说起,心里难过了一下。

      周小暖,周师傅的闺女。小时候瘦瘦的,不爱说话,怕人。后来大了,上学了,不常来了。但每次放假回来,都来看她,给她带好吃的。

      都是她的人。

      都在她心里。

      那四十年里,她还做了一件事。

      做梦。

      做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把自己的一辈子,重新过了一遍。

      在梦里,她爸妈没离婚。她妈还活着,她爸也还活着。她在村子里长大,考上了师范学校,当了老师,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了一辈子。

      在梦里,她没卖过菜。没吃过那些苦,没受过那些罪,没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站着。

      在梦里,李中华娶了她。又负了她。让她等了三年,又娶了别人。让她恨,让她痛,让她最后原谅。

      在梦里,有一个人叫周屿。他给她送奶茶,带她去看老房子,在公交站等她,在月光下说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在梦里,刘大爷和张大妈是她的亲人。他们收留她,对她好,把她当亲闺女。

      在梦里,赵大爷是从桥洞救回来的流浪汉。他住在她家,每天做饭等她回来。

      在梦里,周师傅娶了她。陪她看月亮,陪她过一辈子。

      在梦里,小姑娘是她的闺女。攥着她的手睡觉,叫她妈。

      在梦里,瘦老头每天来拿菜。记住了她。

      都是梦。

      可她一做四十年。

      每天晚上,躺在那间小屋里,她就做梦。

      梦见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日子。

      梦见她想要的一切。

      那些她没有的,得不到的,回不去的。

      都在梦里。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太多东西了。

      她心里有她爸妈,有那个家在哈尔滨道里区,有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她心里有李中华,有那瓶没舍得喝的水,有那句“歇会儿”。

      她心里有刘大爷张大妈,有那些叫她闺女的夜晚。

      她心里有周师傅,有那个站了四十年的人。

      她心里有老郑头,有那句“我记住了”。

      她心里有周屿,有那些在月光下说的话。

      都在心里。

      满满的。

      装不下。

      所以做梦。

      梦是把心里那些东西,拿出来,放一放。

      放成故事。

      放成人。

      放成一辈子。

      她做了一辈子梦。

      做到六十岁,做不动了。

      六十岁那年,她收摊了。

      卖了四十年菜,够了。

      她把摊子给了隔壁卖豆腐的小王,那孩子刚结婚,需要钱。小王不要,说白给不行。她说,那你以后每年清明给我送块豆腐。小王说行。

      她回家那天,市场里的人都出来送她。

      卖肉的,卖豆腐的,卖鱼的,卖菜的,卖冻梨的,卖干货的。站了一排,看着她。

      她笑了。

      “都回去吧,又不是不回来了。”

      有人说:“老苏,常回来看看。”

      她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市场,那个棚子,那些摊子,那些人。

      看了四十年。

      看够了。

      她转过身,走了。

      从哈尔滨搬出来以后,她到处走。

      去过很多地方。

      最后停在这个小县城。

      租了这个小院子,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

      一个人。

      挺好。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些梦。

      想起梦里的李中华,梦里的周屿,梦里的刘大爷张大妈,梦里的赵大爷周师傅小姑娘瘦老头。

      想起梦里的婚礼,梦里的月光,梦里的公交站,梦里的奶茶。

      想起梦里那些话。

      “月亮在的地方,你也在。”

      “我等你。”

      “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都是假的。

      可都是真的。

      假在她从来没真正拥有过。

      真在她心里,它们都在。

      有一次,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是谁?

      是那个十八岁没了家的姑娘?

      是那个在哈尔滨卖了四十年菜的苏婉婷?

      是那个在梦里活了一辈子的人?

      都是。

      也都不是。

      她是一个活了一辈子的人。

      实实在在的一辈子。

      七十八年。

      吃了该吃的苦,受了该受的罪,爱了该爱的人,忘了该忘的事。

      够本了。

      那天下午,院子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姑娘,二十多岁,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苏婉婷。

      苏婉婷也看着她。

      两个人看了很久。

      姑娘忽然开口了。

      “您是苏婉婷吗?”

      她点点头。

      姑娘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我叫周小念。”

      周小念。

      她愣了一下。

      姑娘说:“我爸叫李中华。”

      李中华。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周小念说:“我爸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找到您。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他说那年工地上,他没敢跟您说话,后悔了一辈子。”

      她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小念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穿着工作服,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个工地门口。

      那个男人,是李中华。

      那个女人,是她。

      十九岁的她。

      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抖了。

      “这是……”

      周小念说:“我爸一直留着。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周小念。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周小念说:“去年。心脏病。”

      她点点头。

      周小念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苏阿姨,我爸让我跟您说一句话。”

      她等着。

      周小念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他说,那年他没敢说的话,现在说:苏婉婷,我喜欢你。喜欢了一辈子。”

      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周小念抱着她。

      她趴在周小念肩膀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照片上那个十九岁的自己。

      看着照片上那个四十岁的男人。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这个傻子。”

      周小念也笑了。

      “是,我爸是傻子。”

      那天晚上,周小念住下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苏婉婷忽然问:“你妈呢?”

      周小念说:“早没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苏婉婷点点头。

      周小念看着她,忽然问:“苏阿姨,您恨我爸吗?”

      苏婉婷想了一会儿。

      然后摇摇头。

      “不恨。”

      周小念问:“为什么?”

      苏婉婷看着月亮,说:“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都没说话。”

      她顿了顿。

      “不说话,不欠谁。”

      周小念没说话。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久很久。

      后来周小念走了。

      走之前,抱着她,说:“苏阿姨,我以后常来看您。”

      苏婉婷点点头。

      周小念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梦里有人说:

      “月亮不是她的,但月光照在她身上。”

      现在月亮还不是她的,可月光还是照在她身上。

      和梦里一样。

      和这七十八年每一天一样。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十八岁,站在村口那条路上。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妈在院子里喂鸡,嘴里咕咕地叫着。

      她爸在收拾柴火,斧头一下一下砍下去。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往那条路上走。

      走了几步,回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笑了。

      挥挥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前面又出现一个人。

      是李中华。

      四十岁的样子,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说:“苏婉婷,我喜欢你。”

      她笑了。

      “我知道。”

      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从梦里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笑了。

      起床,喂鸡,浇菜,做饭。

      一个人吃。

      吃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

      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条河。

      河水哗哗地流,一直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就是活着。

      活一天,算一天。

      活一天,就好好活一天。

      她活了七十八年。

      够了。

      真的够了。

      可她知道,还没完。

      那个姑娘,周小念,还会来。

      她爸李中华,还有话没说完。

      那个梦里的人,周屿,还在月光下等她。

      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还有很多人,没见完。

      还有很长的路,没走完。

      她坐在那儿,晒着太阳。

      等着。

      等太阳落山,等月亮升起来。

      等明天,等后天,等下个月,等下一年。

      等该来的人来,等该走的人走。

      等她这一辈子,真正过完。

      太阳照在她身上。

      暖洋洋的。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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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记住我的好》 这不是一篇教你如何挽回爱情的攻略, 而是一篇关于如何体面退出的散文。 三观极正,虐点真实,结局已定(BE)。 请确认你的心脏能承受“现实的重量”,再点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