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书影相逢,理性边界的第一寸褶皱 九月的风卷 ...

  •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掠过A大的香樟大道,将细碎的光斑筛在图书馆米白色的墙面上。上午八点,开馆的铃声刚落,芝新已经抱着一摞厚重的专业书,踩着微凉的地砖走向三楼靠窗的固定位置。

      作为数学系录取分数第一的新生,芝新的开学节奏比所有人都快了半拍。报到当天整理完宿舍,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图书馆的开放时间和座位布局,选了这个采光最好、远离走廊噪音的靠窗卡位,用一本《实变函数论》占了座。对她而言,大学的一切都该是精准规划的结果,就像数学公式里的公理,严谨、有序,不存在任何意外,而图书馆的这个座位,就是她为自己的大学四年定下的第一个“确定项”。

      指尖抚过冰凉的木质桌面,芝新将书一本本摆好,从左到右依次是《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实变函数论》,最后放上一个印着笛卡尔坐标系的笔记本,笔帽朝左,压在笔记本的右上角,距离边缘恰好两厘米。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所有物品都有自己的固定位置,就像所有问题都有对应的解题思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才能让她感到安心。

      拉开椅子坐下,芝新没有立刻翻书,而是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银色的钢笔,拧开笔帽,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今天的学习计划: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完成实变函数论前两章的预习,梳理勒贝格测度的基本概念,做好知识点框架图。字迹工整利落,笔画间没有一丝潦草,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理性。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芝新很快进入了学习状态。窗外的蝉鸣、远处的人声、偶尔路过的脚步声,都被她隔绝在意识之外,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公式和符号。勒贝格测度、可测集、外测度……一个个生涩的概念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清晰,她的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定义,在笔记本上写下简洁的注解,逻辑的线条一点点铺展,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偏差。

      对芝新来说,数学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东西。它有固定的规则,明确的答案,不存在模棱两可,也没有无法解释的例外。就像勒贝格测度,能度量世间大多数集合的大小,哪怕是复杂的点集,也能找到对应的测量方式,一切都有章可循。这是她偏爱数学的原因,也是她对抗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的方式——用理性构建一道围墙,将所有的意外和失控都挡在外面。

      时间在笔尖的滑动中悄然流逝,墙上的挂钟走到九点半,芝新抬手揉了揉眉心,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看向窗外的香樟林,准备稍作休息。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她旁边的卡位前,带着一点仓促,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芝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靠窗的卡位一共两个位置,中间隔着一道矮柜,她选的是靠里的那个,外面的这个位置因为靠近过道,平时很少有人坐,她本以为今天也会是自己一个人。她不喜欢学习时被打扰,更不喜欢身边有陌生人打破她精心营造的安静氛围,那会让她的逻辑思维出现短暂的卡顿,就像一道解到一半的数学题,突然被打乱了思路。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试图忽略旁边的动静,手指却不自觉地握紧了钢笔。耳边传来放下画板的轻响,接着是拉开椅子的声音,然后是画笔、颜料盒被摆放在桌上的细微声响,一切都显得有些杂乱,和芝新这边的井然有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芝新的心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侧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卡位,只看到一个男生的侧影。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软软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他正低头整理着颜料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钴蓝色颜料,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显眼。

      是美术系的。芝新在心里做出了判断。A大的美术系就在数学系隔壁,她偶尔会在校园里看到背着画板的美术生,只是从未有过交集。在她的认知里,美术生和数学系的学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追求感性和自由,一个信奉理性和规则;一个擅长用色彩和线条表达情绪,一个习惯用公式和符号解释世界,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没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她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书本上,试图将旁边的动静屏蔽在外。但不知为何,今天的注意力却格外难以集中。旁边的男生似乎很专注,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有偶尔调颜料时,画笔碰到颜料盒的轻响,或是纸张在画板上被抚平的窸窣声,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芝新的理性围墙上,让她的心思无法完全沉下来。

      她忍不住又侧头看了一眼。男生已经开始画画了,他微微低着头,眉眼专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握着画笔,在画纸上轻轻滑动,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犹豫,和芝新解数学题时的笃定截然不同,却又有着一种莫名的和谐。

      画纸上铺着一张米白色的素描纸,芝新只能看到一角,隐约能看到几笔淡淡的线条,像是窗外的香樟树枝,简单的几笔,却勾勒出了枝叶的舒展和灵动,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那是芝新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没有公式,没有规则,只有纯粹的美感和自由的表达,和她信奉的一切都背道而驰。

      她的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排斥。她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勒贝格测度的定义上,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试图用密集的文字和公式压下那一丝莫名的躁动。但越是刻意,注意力就越容易分散,旁边男生的身影总在她的余光里晃动,那支在画纸上滑动的画笔,像是在她的心里也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芝新有些懊恼。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仅仅是身边多了一个陌生人,就打乱了她的学习节奏,让她的理性出现了一丝裂痕。这不符合她的原则,也不符合她对自己的要求。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实变函数的基本定理,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一分钟后,她睁开眼睛,重新看向书页,这一次,注意力终于集中了一些。笔尖再次在纸上滑动,沙沙的声响重新成为她世界的主旋律,只是偶尔,她的余光还是会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卡位,看到那个专注画画的侧影,心里的那道浅浅的痕迹,似乎又清晰了一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点,十一点,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落在书页上的光斑也慢慢移动。芝新的学习计划完成得很顺利,前两章的知识点已经梳理完毕,框架图也画好了,笔记本上的字迹依旧工整,逻辑的线条依旧清晰。她合上书,伸了个懒腰,抬手看了看表,距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刚好可以收拾东西去食堂吃饭。

      她开始按顺序收拾桌上的东西,先将钢笔拧上笔帽,放在笔记本上,然后将书本一本本叠好,从薄到厚,整整齐齐。就在她伸手去拿最上面的《实变函数论》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接着是“哗啦”一声,一盒颜料从桌上滑落,几滴彩色的颜料溅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她的《实变函数论》上,还有几滴,溅到了她刚写好的笔记本上。

      芝新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她低头看着书页上那几滴突兀的颜料,蓝色、黄色、红色,晕开在白色的纸面上,遮住了上面的公式和定义,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所有的有序和规整。而她的笔记本上,那几滴颜料正好落在了勒贝格测度的框架图上,将清晰的逻辑线条染得模糊不堪。

      那一瞬间,芝新的心里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她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预习,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书本和笔记本,从未有过一点污渍,现在却被突如其来的颜料弄脏了,而这一切,都源于旁边这个陌生男生的疏忽。她的理性围墙被彻底打破,所有的烦躁和不满都涌了上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旁边的男生。

      男生也愣住了,他看着芝新书上和笔记本上的颜料,脸上露出慌乱又愧疚的神情,手里还握着那支沾了颜料的画笔,指尖的颜料还没干。他连忙站起身,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想要去擦芝新书上的颜料。

      “别碰。”芝新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打断了他的动作。她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那是一种极致的理性被打破后的冰冷,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

      男生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愧疚更浓了。他看着芝新冰冷的眼神,心里泛起一丝慌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刚才收拾颜料盒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我赔你一本新的书吧,还有你的笔记本,我帮你重新抄一遍,好不好?”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急切,还有一点不知所措,和他刚才画画时的专注截然不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愧疚和慌乱,还有一点微红的耳尖,看起来不像是故意的,只是单纯的不小心。

      芝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心里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一点。她不是蛮不讲理的人,知道对方不是故意的,但看着被弄脏的书本和笔记本,心里还是很不舒服。那是她精心准备的学习资料,是她严谨规划的一部分,现在却出现了这样的意外,这样的“不可测”,让她感到无比的别扭。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书上的颜料,指尖轻轻拂过被染污的公式,心里的烦躁依旧没有散去。勒贝格测度能度量世间大多数集合,却度量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就像她的理性能解释所有的数学问题,却无法应对这猝不及防的混乱。

      男生见她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书本,心里更慌了。他放下画笔,拿起纸巾,小心翼翼地递到芝新面前,声音放得更轻了:“对不起,你先擦擦吧,书的话,我下午就去书店给你买一本新的,笔记本上的内容,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帮你抄回来,你别生气好不好?”

      芝新的目光落在他递过来的纸巾上,又抬眼看了看他。他的脸上满是愧疚,眼神里带着一点哀求,耳尖依旧红红的,看起来有些可怜。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接过了纸巾,没有说话,低头开始擦拭书本上的颜料。只是颜料已经晕开了,渗进了纸里,根本擦不掉,只能留下淡淡的痕迹,遮住了下面的字迹。

      笔记本上的颜料更是擦不掉,那道勒贝格测度的框架图,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再也无法恢复原样。

      芝新看着那模糊的字迹和线条,心里的那道理性边界,似乎被这几滴颜料,划开了第一寸褶皱。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书影相逢的意外,这场理性与感性的初次碰撞,只是一个开始。这个叫温故的美术生,会像一颗投入她理性世界的石子,打破所有的规则和有序,让她明白,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如同勒贝格不可测集一般,无法度量,无法解释,却真实存在,比如心动,比如爱情。

      她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将被弄脏的书和笔记本放进包里,动作依旧整齐,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没有再看旁边的温故,只是拿起帆布包,转身就走,留下一句冷冷的话,飘在空气中:“不用赔了,下次注意点。”

      温故看着芝新决绝的背影,手里还握着那支沾了颜料的画笔,脸上的愧疚更浓了。他低头看着桌上散落的颜料盒,还有那幅画了一半的香樟林,心里泛起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莫名的在意。他看着芝新消失在图书馆的走廊尽头,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带着一种极致的理性和清冷,像一道冰冷的数学公式,却又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象。

      他拿起芝新落下的一支笔,那支印着笛卡尔坐标系的钢笔,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他握紧了钢笔,心里默默想着,下次见面,一定要好好道歉,一定要弥补自己的过失。

      而走出图书馆的芝新,站在香樟大道的树荫下,抬手摸了摸包里被弄脏的书和笔记本,心里的烦躁依旧没有散去。她抬头看向天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点温热。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却发现,那几滴突兀的颜料,那道专注画画的侧影,已经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像一个无法被度量的点集,落在了她严谨有序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这场意外的相逢,会成为她理性世界里,第一个勒贝格不可测的存在。而那个叫温故的男生,会用温柔的画笔,一点点勾勒出她心动的轮廓,让她明白,理性之外,还有更美的风景,还有无法用公式解释的,非逻辑的喜欢。

      芝新沿着香樟大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脑海里反复闪过图书馆里的画面,闪过那几滴晕开的颜料,闪过温故那张满是愧疚的脸,还有他画画时专注的侧影。她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将这些杂乱的念头从脑海里赶走,却发现只是徒劳。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饭菜的香气混杂在一起,芝新找了一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点了一份简单的青菜瘦肉粥和一个茶叶蛋,这是她提前规划好的午餐,清淡且符合营养配比。只是往常吃得津津有味的粥,今天却味同嚼蜡,她扒拉了几口,就再也没有胃口,心里依旧被那点烦躁和莫名的情绪占据着。

      她拿出手机,没有像往常一样刷数学网课,而是无意识地划着屏幕,目光却总是落在包的方向,那里放着被弄脏的书和笔记本。那本《实变函数论》是她托学长从校外书店带的正版书,扉页上她还认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开学日期,而那个笔记本,是她精挑细选的,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那道勒贝格测度的框架图,她更是改了三遍才满意,现在却全都毁了。

      换做平时,她一定会立刻想办法补救,要么重新买一本书,要么重新整理笔记,但今天,她却提不起任何力气,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她知道自己不该为了一点小事如此计较,对方也不是故意的,但她就是无法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失控,无法接受自己精心规划的一切被一场意外打乱。

      吃完午饭,芝新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学校的书店,想要重新买一本《实变函数论》。书店里的专业课书籍摆得整整齐齐,芝新一眼就看到了架上的《实变函数论》,她伸手拿过一本,指尖抚过崭新的封面,心里的烦躁稍稍缓解了一点。她又挑了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笔记本,付了钱,转身走出了书店。

      走在回图书馆的路上,阳光依旧明媚,风里带着香樟叶的清香,芝新的脚步渐渐轻快了一些。她告诉自己,不过是重新开始而已,重新预习,重新整理笔记,一切都还能回到正轨,她的理性世界,不会因为一场小小的意外就崩塌。

      只是当她再次走到图书馆三楼的那个靠窗卡位时,脚步却不自觉地停住了。那个美术生已经不在了,桌上的画板、颜料盒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颜料痕迹,证明他曾经来过。而那个靠窗的外侧位置,空荡荡的,和她早上来的时候一样。

      芝新的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感觉,她摇了摇头,将这丝异样的感觉压下去,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出新买的书和笔记本,准备重新开始整理知识点。只是当她拧开钢笔,笔尖落在崭新的笔记本上时,脑海里却再次闪过温故的身影,闪过他指尖的钴蓝色颜料,闪过他画画时专注的模样。

      她的笔尖顿了顿,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没有像往常一样写下学习计划,而是鬼使神差地写下了两个字:温故。这是她从他慌乱的道歉中听到的名字,温故,念起来轻轻的,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点温柔的味道。

      写完这两个字,芝新猛地回过神来,心里一惊,连忙用钢笔涂掉,却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暗骂自己莫名其妙,不过是一个陌生的美术生,不过是一场意外,她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再次落在纸上,重新梳理勒贝格测度的概念。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已经悄然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属于温故的,属于感性的,属于勒贝格不可测的种子。

      而图书馆外的香樟大道上,温故正握着那支印着笛卡尔坐标系的钢笔,四处张望,试图找到芝新的身影。他手里还拿着一本新买的《实变函数论》和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她,好好道歉,把东西送给她,弥补自己的过失。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指尖依旧沾着一点淡淡的颜料,手里的钢笔闪着银色的光,在A大的九月里,这场书影的相逢,这场理性与感性的碰撞,才刚刚开始。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更烈了些,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芝新面前的崭新笔记本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像极了上午温故在旁时,那缕总在她余光里晃悠的、带着颜料气息的光影。

      芝新捏着银色钢笔的指节微微泛白,笔尖悬在“勒贝格外测度”的定义前,竟迟迟落不下去。脑海里反复跳出来的,不是公式推导的逻辑链,而是温故低头调颜料时,指尖那抹醒目的钴蓝,是他画笔划过素描纸时流畅的弧度,还有他闯祸后泛红的耳尖,和那句带着慌乱的“我帮你重新抄一遍好不好”。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这些杂乱的念头狠狠压下去,在心里默念三遍“理性至上”,才终于让笔尖触到纸面。字迹依旧工整,一笔一划如同印刷体,可落在纸上的速度,却比上午慢了不止一星半点。偶尔写着写着,笔尖会突然顿住,她会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旁边空荡荡的卡位,那里只剩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颜料印,像个突兀的符号,刻在原本规整的木质桌面上。

      这是芝新从未有过的状态。从小到大,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分心”二字,做题时哪怕窗外打雷,她的注意力也能牢牢锁在纸上的公式里。可今天,仅仅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美术生,一场无心的意外,就让她的理性防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她甚至开始忍不住想,那个叫温故的男生,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懊恼自己的不小心?他画的那幅香樟林,最后完成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芝新就立刻皱紧了眉,抬手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荒唐,太荒唐了。不过是一个陌生人,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她有什么理由去在意这些?她的时间应该用在梳理知识点、推导公式上,而不是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猜测里。

      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实变函数的内容里,手指划过书页上的定理,试图用冰冷的逻辑填满脑海。可越是刻意,那些和温故相关的细碎画面,就越是清晰。她想起他递纸巾时慌乱的模样,想起他眼底真切的愧疚,想起他被自己冷脸拒绝后,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连带着之前的烦躁,也淡了几分。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的。芝新在心里默默想。而且他的态度很诚恳,不仅反复道歉,还主动提出要赔书、抄笔记,换做别人,未必会做到这样。只是她当时实在太生气,看着被弄脏的书和笔记,所有的理性都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失控感冲散,才会用那样冰冷的态度对待他。

      这个认知让芝新的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别扭。她向来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只是对自己的世界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容不得一点混乱和意外。而温故的出现,就像一颗突然闯入有序集合的异点,打破了她所有的规划,让她下意识地竖起了尖刺。

      不知不觉,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芝新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下午三个小时,她只梳理完了勒贝格外测度的半个知识点,效率比平时低了一半还多。这要是放在以前,她定会对自己的状态感到不满,可今天,她却提不起一点懊恼的情绪,心里反而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填满,有烦躁,有别扭,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淡淡的在意。

      她合上书,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宿舍。起身时,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卡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颜料印,心里竟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感觉。走出图书馆时,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带着夏末最后的温热,芝新抬头看了看漫天的橘粉,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她沿着香樟大道慢慢走,路边的长椅上,有情侣依偎着说话,有学生抱着书低头刷题,还有几个美术生支着画板,在画远处的教学楼。芝新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些美术生身上,他们的手指握着画笔,在画纸上肆意挥洒,色彩斑斓,带着一种自由又鲜活的气息。

      她想起了温故。他应该也是这样吧,用画笔勾勒出自己眼里的世界,没有规则,没有束缚,只有纯粹的热爱和表达。那是芝新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她的世界里,只有黑白的公式和冰冷的逻辑,所有的一切都有固定的答案,所有的步骤都有明确的规则,从来没有这样肆意的自由。

      心里的那道褶皱,似乎又被轻轻扯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回到宿舍,芝新将新买的《实变函数论》和笔记本放在书桌的左侧,和其他专业书摆在一起,整整齐齐。而那本被弄脏的书和笔记本,她没有扔掉,而是用干净的纸巾擦了擦表面的污渍,放进了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那上面有她一上午的心血,或许,只是因为那上面的颜料印,是她和温故这场意外相逢的唯一痕迹。

      宿舍里的其他三个室友都回来了,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开学第一天的趣事,有人说遇到了温柔的学长,有人说专业课老师太严厉,还有人说食堂的糖醋里脊超好吃。芝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听着她们的聊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抽屉的边缘,心里竟有些羡慕她们的鲜活。

      她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不爱说话,不爱热闹,唯一的爱好就是解数学题。在别人眼里,她或许有些孤僻,有些执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数学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港湾。在数学的世界里,她永远是掌控者,永远不会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永远不会陷入失控的慌乱。

      可今天,温故的出现,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失控。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别扭,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新奇,像一道从未解过的数学题,明明毫无头绪,却又忍不住想要去探究。

      晚上,芝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轻微的呼吸声,可她的脑海里,却全是白天在图书馆的画面。她想起温故专注画画的侧影,想起他闯祸后的慌乱,想起他指尖的钴蓝颜料,甚至想起了他落在自己脑海里的名字——温故。

      温故,温故而知新。芝新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竟不自觉地轻轻勾了一下。这个名字,和他给人的感觉很像,温柔,又带着一点淡淡的暖意。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跳,节奏平稳,却比平时快了一点。芝新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她竟然会因为一个陌生的男生,心跳加速,这要是放在以前,她定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试图用概率模型分析自己今天的状态,试图找到让自己分心的原因,可翻来覆去,所有的模型都无法收敛,所有的计算都没有结果。就像那些勒贝格不可测的点集,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度量它的大小,无法找到它的规律。

      最后,芝新放弃了。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月光,心里默默想:算了,不过是一场意外而已,明天去图书馆,说不定再也不会遇到他了。她的世界,很快就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依旧是规整的,有序的,没有任何意外的。

      可她心里却隐隐有一个声音在说,或许,她并不希望再也遇不到他。

      这个念头让芝新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她连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芝新就醒了。她洗漱完毕,抱着书,又走向了图书馆。走到三楼那个靠窗的卡位前时,她的脚步竟下意识地顿住了,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期待,期待能看到那个熟悉的浅灰色身影。

      可卡位依旧是空的,旁边的位置干干净净,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颜料印,在晨光下,几乎要消失不见。

      芝新的心里,竟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她摇了摇头,将这丝失落压下去,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出书本,准备开始学习。就在她拧开钢笔,笔尖刚要落在纸上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同学,请问,你是芝新吗?”

      芝新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温柔的眼眸里。

      眼前的男生,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软软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正是温故。他的手里,抱着一本崭新的《实变函数论》,还有一个印着笛卡尔坐标系的笔记本,和芝新之前的那个一模一样,除此之外,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他的脸上带着一点腼腆的笑容,眼底还有一丝淡淡的愧疚,耳尖依旧微微泛红,和昨天闯祸时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今天,他的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颜料,看起来格外清爽。

      看到芝新抬头,温故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将手里的书和笔记本递到芝新面前,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诚恳:“同学,我昨天问了数学系的同学,才知道你的名字。这是我重新给你买的书和笔记本,和你之前的一模一样,希望你能收下。还有,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小饼干,算是我的赔罪,你别嫌弃。”

      他说着,将手里的牛皮纸袋子也递了过来,袋子里飘出淡淡的奶香味,混着一点抹茶的清香,很是好闻。

      芝新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又看着他脸上腼腆又诚恳的笑容,心里的那道褶皱,突然被轻轻抚平了,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她抬头看向温故,他的眼眸很亮,像盛着清晨的星光,温柔又干净,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真切的歉意和一点点期待。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温故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他的头发被阳光染成了浅棕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格外好看。

      芝新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看着温故,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样,竟说不出一个字。平时的伶牙俐齿,平时的理性冷静,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温故手里的书和笔记本上,又落在那个牛皮纸袋子上,最后,落在他温柔的眼眸里。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昨天他闯祸后的慌乱,是他专注画画的侧影,是他指尖的钴蓝颜料,还有他那句带着慌乱的“我帮你重新抄一遍好不好”。

      窗外的蝉鸣再次响起,晨光洒在纸上,勾勒出温柔的光影。芝新看着温故,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和愧疚,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东西,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谢谢你。”

      这是她第一次,对这个闯入她理性世界的美术生,露出了柔软的模样。

      温故看到芝新收下了东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灿烂起来,像盛着整个清晨的阳光,温柔又鲜活。他挠了挠头,腼腆地笑了笑:“不用谢,不用谢,本来就是我不对。那你不生气了吧?”

      芝新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里的那点别扭和烦躁,彻底消失不见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竟不自觉地勾了一下,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不生气了。”

      这抹笑容很淡,却像一缕春风,轻轻拂过温故的心里,让他的心跳,也突然漏了一拍。

      他看着芝新浅浅的笑容,看着她眼底淡淡的温柔,竟一时看呆了,站在原地,忘了说话。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温柔的蝉鸣。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两道温柔的身影,一个抱着书,一个站在旁边,眉眼间的温柔,在晨光里,悄悄蔓延。

      芝新看着温故呆愣的模样,心里竟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和笔记本,又看了看那个牛皮纸袋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书的封面,心里默默想:或许,这场意外的相逢,并不是一场糟糕的意外。

      或许,这个叫温故的美术生,这个带着颜料气息的、鲜活的男生,会成为她理性世界里,最温柔的那道光。

      而那些如同勒贝格不可测集一般的情绪,那些无法用公式解释的心动,也在这清晨的晨光里,在这温柔的书影相逢里,悄悄开始,慢慢生长。

      A大的九月,夏末的燥热渐渐褪去,秋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悄悄拂过香樟大道。而芝新的理性世界,也因为温故的出现,被划开了一道温柔的褶皱,那些原本被规则和逻辑牢牢锁住的情绪,开始从这道褶皱里,悄悄溢出,像颜料晕开在白纸上,温柔又鲜活。

      这场书影相逢,这场理性与感性的初次碰撞,终究成了芝新生命里,最温柔的开始。而她不知道的是,未来的日子里,这个叫温故的男生,会用他的画笔,用他的温柔,一点点勾勒出她心动的轮廓,让她明白,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如同勒贝格不可测集一般,无法度量,无法解释,却真实存在,无比美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