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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路的心与指路的岛 林星在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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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太阳还残留着夏末的余威，明晃晃地倾泻在这座过分辽阔的校园里。
林星拖着他那只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大行李箱，在梧桐大道的十字路口打第三个转时，终于放弃了。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地图被放大到极限——艺术楼、实验楼、图书馆……那些红砖尖顶的建筑在屏幕上挤作一团，而他要找的“梅苑”，依旧不见踪影。
这感觉，就像刚登陆一款新游戏，还没出新手村，就卡在了第一个岔路口。
迎新大巴把他丢在气派的南门广场后扬长而去。刚才还人声鼎沸，戴橙色鸭舌帽的学长学姐们挥着小旗，吆喝着院系名称，热闹得像个集市。他不过低头回了一句妈妈的微信，再抬头，广场上就只剩喷泉在阳光下独自闪烁，刚才的人潮仿佛被瞬间蒸发彻。
“同学，请问梅苑怎么……”他拦住又一个路过的男生。
对方扯下一只耳机，表情有些茫然：“啊，我也是新生。”说完抱歉地笑了笑，匆匆离开，耳机线在空气里轻轻晃动。好吧。林星叹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白色T恤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黏黏地贴在身上。他正犹豫要不要随便选条路撞撞运气，实验楼那边传来的动静却先拽住了他的注意力。
几个穿裙子的女生——薄荷绿、鹅黄色，裙摆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正围在台阶旁。她们中间站着个高个子男生，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背着个线条利落的黑色书包。他侧着脸，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一副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淡淡的、有些疏离的光晕。
“江屿学长，我们院迎新晚会的互动程序，真的需要您帮忙看看……”一个长发女生声音软糯，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男生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食指轻轻推了下镜梁，开口时声音像浸过秋日的溪水，清而凉：“抱歉，没时间。”
“可是学长，就一次彩排……”
“有课。”
话音落下，他已径直走下台阶。步子迈得不大，却很快，转眼就把那片小心翼翼的期待甩在身后。那背影挺拔如修竹，却又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的热情与喧嚷，都冷静地隔绝在外。
啧，看起来不太好接近。林星心里嘀咕。
可眼下是真没辙了。眼看那件白衬衫就要消失在转角，林星心一横，拉起箱子就追了上去。轮子在石板路上哐啷哐啷地响，动静大得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学长！麻烦等一下——”
前面的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停。
林星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和更散架的箱子，终于在那棵茂盛的广玉兰树下，拦在了对方前面。他喘着气，不得不使劲仰起头——对方实在太高，阳光穿过叶隙，正好晃着他的眼睛。
“学长，”他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诚恳的笑，尽管脸上还挂着汗，“不好意思打扰您，请问梅苑怎么走？”
江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视线很平静，从汗湿的额发，到亮得过分的眼睛，再到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缓缓扫过。
林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接着说：“我知道您不是志愿者，但我真迷路了，在这儿转好几圈了……手机地图也看不懂，”他把屏幕转向对方，指尖在上面无意义地划拉着，“这图标画得太抽象了。您就给我指个大概方向，不耽误您！”
他说得有点急，气息还不匀，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就那么直直望着人，里头清清楚楚写着“求助”两个字，干净得不加掩饰。
江屿没说话，目光下移，落在他那个印着卡通飞船、看起来就笨重不堪的巨型行李箱上。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就在林星以为对方会吐出“不知道”然后转身离开时，江屿却忽然侧过身，朝旁边那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抬了抬下巴。
“这边。”
“啊？”
“顺路。”
他说完便转身往前走，步调却比刚才缓了一些。
“哦！谢谢学长！”林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拖上箱子跟上。轮子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路上颠簸着，哐当作响，但他的脚步却轻快起来。
江屿走在他斜前方半步，不远不近，正好是他拖着这笨重行李能勉强跟上的距离。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行李箱的哀鸣、交错的脚步声，以及风拂过树梢的轻响。
林星悄悄打量他的背影。肩膀很宽，白衬衫的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痕迹。黑色书包的侧袋里插着一本厚重的书，外文书名在阳光下闪着哑光。
果然是活在另一个次元的好学生啊。林星想。和自己这种吊车尾上来的人，根本是两个世界。
“学长，”他试着打破沉默，声音在幽静的小径上显得格外清晰，“您是计算机系的吧？”
“嗯。”
“真厉害，”林星由衷地叹道，脑子里闪过表哥电脑屏幕上那些天书般的代码，“我听说你们专业课特难，那些代码我看着就头晕。”
江屿没有回应。
林星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我是设计学院的，新生，学视觉传达。学长，咱们学校设计系怎么样？听说‘启航塔’顶楼有个很厉害的工作室？还有教学楼离宿舍远吗？”
江屿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前方。
“设计学院在东北区，梅苑在西南区。”他顿了顿，似乎在心里估算，“走路，正常速度，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林星小声重复，心里飞快计算，“那早上第一节有课，岂不是七点就得起？”简直是噩梦。
江屿不再接话。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林星不时转头看向路边——爬满整面墙的爬山虎，开着睡莲的小池塘，眼里满是初来乍到的新奇。他帆布包的侧袋里插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深褐色的封皮磨得有些发白，露出一个边角。
拐过两个弯，鹅卵石小径到了尽头，连接上更宽敞的柏油路。眼前出现几栋风格统一的红砖小楼，楼前种着几株梅树，叶子在初秋依旧苍翠。楼侧挂着白色的牌子，上面是两个醒目的黑色楷体字：梅苑。
“到了。”江屿停下脚步。
林星看着那两个字，长长地、彻底地舒了口气。“谢谢学长！”他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您真是救了我一命，不然我估计得在学校里转到天黑。”
江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欲走。
“学长！”林星又叫住他。
江屿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眼神投来一个安静的询问。
林星手忙脚乱地稳住箱子，单手在帆布包里摸索——钥匙串叮当响，纸巾，半包吃剩的饼干……最后，他的手指触到一个光滑的小方块。他掏出来，是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里面包着橘子形状的淡黄色糖块。他递过去，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模样有些狼狈，但笑容明亮：“这个，谢礼！”
江屿的目光落在那颗躺在他掌心的小小糖果上。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颗被小心收藏的、微型的太阳。他看了大约一秒钟。
“……不用。”
“您就收下吧，”林星的手又往前送了送，语气诚恳，“不然我多不好意思，白白麻烦您带我走这么远。”
风拂过，梅树的叶子沙沙低语。远处传来新生搬运行李的喧嚷，家长不放心的叮咛，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江屿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掌心因为紧握拉杆而有些泛红，此刻正平摊着，托着那颗小小的、橘黄色的糖。阳光在糖纸上跳跃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起了那颗糖。指尖相触的瞬间，林星的掌心温热，带着潮湿的汗意；江屿的指尖微凉，干燥。
“谢谢学长！”林星笑开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朝他用力挥了挥手，“那我报到去啦！学长再见！”
他转过身，拖着那个庞然大物，哐啷哐啷地冲向宿舍楼的玻璃门。帆布包在他背上一跳一跳的，整个人轻盈得像只终于找到了回家路的小动物。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糖在掌心停留片刻，然后被他放进裤兜。糖纸的棱角隔着薄薄的布料，微微硌着皮肤。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离开。白衬衫的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树荫吞没，消失在光影交织的绿意深处。
风还在吹，送来操场隐约的喧哗，宿舍楼里飘出的新被褥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开的桂花甜香——一切都在宣告，这是一段全新生活的开端，混乱、忙碌，却又充满无限可能。
梅苑门口，林星在宿管阿姨递过来的登记表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直起身时，他下意识地，朝刚才那条小径的尽头望了一眼。
空空如也。只有树叶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地面流淌。
他摸了摸鼻子，拉起箱子，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凉气和嘈杂的人声一同涌来。帆布包里的素描本滑出了一点，露出最新一页——上面用铅笔匆匆勾勒着一个侧影。线条有些凌乱，却精准地捕捉了白衬衫的轮廓、利落的下颌线、微抿的唇，和那副细边眼镜。
旁边，一行稍显潦草的小字力透纸背：
“迷路时遇见的，好心却冷淡的，像座遥远孤岛般的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