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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描本上的侧影 林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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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是被敲门声活活敲醒的。
咚，咚咚，带着点试探的劲儿。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杀进来，明晃晃地糊在眼皮上。
咚，咚咚。
“谁啊……”他哑着嗓子嘟囔，挣扎着坐起来。头发睡得翘起好几撮。
“请问……这里是305吗？”门外是个有点怯的男声。
室友！林星一骨碌滚下床，光着脚丫子跑去开门。
门口杵着俩人。一个又高又壮，皮肤晒得黑里透红，背个比人还宽的登山包，咧嘴一笑，白牙晃眼：“哈喽！我叫陈博，体育生，打篮球的。”声如洪钟，门框都跟着抖了三抖。
旁边那位就秀气多了，戴副无框眼镜，手里拖着个看起来死沉死沉的箱子，说话轻声细语：“你们好，我是周文浩，学应用数学的。”
“林星，学设计的。”林星赶紧让开道，“进进进！”
陈博的行李简单粗暴——几件运动衫揉成一团，两双球鞋，没了。周文浩正好相反，箱子一开，半箱子都是书，《高等代数》《实变函数》《时间简史》，码得跟豆腐块似的。
“就咱仨？”陈博把包往地上一撂，环视一圈，“不是四人间吗？”
“可能还有一个没来报到。”周文浩推了推眼镜，开始慢条斯理地摆他的书。
林星帮着把最后那张空床板擦了擦。阳光彻底铺满大半个屋子，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转。仨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陈博吹他高中联赛的绝杀球，周文浩冷不丁插一句“那球的抛物线角度其实可以再优化3度”，林星就抱着膝盖坐地上，一边听一边在速写本上瞎划拉。
“哎，画啥呢？”陈博凑过来。
林星下意识“啪”地合上本子：“没，瞎画。”
“看看呗，”陈博来劲了，“我还没见过艺术生咋画画呢。”
“真没啥好看的……”林星还想护，本子已经被陈博眼疾手快地抽走了。
陈博翻开最新一页，愣住了。
纸上是个男生的侧影。白衬衫，细边眼镜，下巴的线条干净得像用刀削出来的。虽然只是铅笔稿，可那股子冷淡疏离的劲儿，都快从纸里冒出来了。
“这谁啊？”陈博眉毛挑得老高，“画挺帅嘛。你朋友？”
“不是，”林星一把抢回本子，耳根发烫，“就昨天……我迷路，给我带路的学长。”
“哦——”陈博拖长了调子，笑得贼兮兮的，“迷个路还专门给人家画肖像？林同学，你这动机不纯啊。”
“瞎说什么呢！”林星把本子往枕头底下一塞，“我就练个速写，随手画的。”
周文浩从书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论文：“从面部骨骼结构看，下颌角与颧弓的比例把握得很精准。从行为观察角度，你确实注意到了相当多的细节特征。”
林星：“……”
陈博拍着大腿狂笑，一巴掌呼在林星背上：“行啊你！才来一天就有目标了？哪个院的？叫啥？哥们儿帮你打听去！”
“真不是！”林星觉得脸上能煎鸡蛋了，“人家就顺手帮个忙，我连他叫啥都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陈博眼睛更亮了，“那更好办！描述描述，长啥样，哪个院，哥下午就给你打听出来！”
“计算机系的，”林星声音小得像蚊子，“个子特高，戴眼镜，总穿白衬衫……看着不太好说话。”
“计算机系，高个子，戴眼镜，白衬衫……”陈博摸着下巴琢磨，突然一拍大腿，“卧槽！你说的该不会是江屿吧？”
林星一愣：“江屿？”
“计算机系那位学神啊！”陈博显然是个包打听，“新生群里都传遍了，大二的，绩点高得变态，拿过什么国际编程大赛的头奖，家里好像也挺牛。就是人特冷，听说他们系花追了他仨月，他连人家姓啥都没记住。”
周文浩点点头，严谨补充：“嗯，有所耳闻。他大一时发的数学建模论文被核心期刊收录了，确实罕见。”
林星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滴进水里的墨，慢慢化开了。
原来他叫江屿。
原来他这么厉害。
原来……喜欢他的人那么多。
“怎么样？”陈博挤眉弄眼，“要不要哥给你制造点‘偶遇’？篮球场、图书馆、食堂，你想在哪儿‘碰见’他？”
“用不着！”林星抓起毛巾和洗漱包，逃难似的冲进卫生间，“我洗澡！”
热水哗啦啦冲下来，林星闭上眼。
江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笔画挺简单，凑一块儿，却有种冷冰冰的、石头似的质感。
下午要去领军训服。林星换好衣服，背上帆布包，素描本还在枕头底下。出门前，他犹豫了三秒，还是把本子抽出来，塞进了包里。
领衣服的地儿在体育馆，人山人海。各学院的新生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龙，空气里一股汗味儿混着新帆布的怪味。林星排在设计学院的队伍里，前头几个女生正兴奋地商量晚上去哪儿逛。
“听说北门新开了奶茶店，买一送一！”
“真假的？那必须去啊！”
林星低头刷手机，心不在焉。眼睛总往计算机学院那边瞟。
人太多了，乌泱泱一片，看不清楚。
“同学，到你了。”前面的人回头喊。
林星赶紧上前报尺码。发衣服的学长甩给他一套迷彩服、一双胶鞋、一顶帽子。衣服一股樟脑丸味儿，布料糙得扎手。
他抱着衣服挤出人群，正要走，余光瞥见侧门那边，一个眼熟的身影。
江屿。
他没排队，就站在体育馆侧门的阴影里，背靠着墙，低头看手机。白衬衫在昏暗里依然显眼，像道干净的分界线，把他和周围的嘈杂全隔开了。
几个看着像学生会的围着他，手里拿着表格，正说着什么。江屿偶尔点下头，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星脚步骤停。
要过去吗？说啥？“学长好巧”？还是“昨天的糖酸不酸”？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边情况变了。一个穿正装、看着像老师的男人走过去，拍了拍江屿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江屿收起手机，对周围学生点点头，跟着老师从侧门出去了。
从头到尾，他没往这边看一眼。
林星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套粗糙的迷彩服。体育馆顶棚的灯白得刺眼，周围的新生还在兴奋地吵吵嚷嚷，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人之间，隔着的好像不只是这几步路。
“发啥呆呢？”陈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巴掌拍他背上，“领完了赶紧回去试试，不合身还能换。”
“哦，好。”林星回过神。
回宿舍的路上，陈博还在嘚啵嘚啵讲他打听来的江屿“传说”——智商多高，多难接近，拒绝过多少人。周文浩偶尔严谨地纠正一下数据错误。
林星闷头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迷彩服粗糙的布料。
回到305，陈博迫不及待套上迷彩服，对着镜子摆各种健美姿势。周文浩则拿着卷尺，严谨地量裤长和肩宽，记在小本本上。
林星把衣服扔床上，没试。他拉开帆布包，拿出素描本，翻到画着江屿侧影的那页。
铅笔印子有点淡了。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很轻地写了两个字：
“江屿。”
想了想，又在底下补上一行：
“计算机系。很厉害。很多人喜欢。”
笔尖停了停，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橘子。
合上本子时，窗外传来刺耳的哨声，是教官在操场集合。新生们从各楼里涌出来，穿着一样的绿皮，像一片刚被撒下去的、分不清谁的的种子。
林星把素描本塞回枕头底下，套上了那身粗糙的、带着樟脑丸味儿的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宽大的衣服，硬邦邦的帽子，看不出原来啥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扣上帽子，跑下楼，一头扎进那片绿色的、整齐的、模糊的人海里。
远处，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刺眼的光。林星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朝着操场猛跑。
风特大，吹得迷彩服呼啦啦响。
像某种东西，正式开始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