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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声与代码   军训第 ...

  •   军训第三天,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灰色抹布蒙住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丝风都没有,整个世界仿佛被装进了蒸笼。操场上依旧铺展着那片乏味的迷彩绿,但少了前两日毒辣太阳的直射,反而更添了几分压抑。

      “今天练正步!”教官背着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方阵,“正步走,讲究的是气势!是排山倒海的整齐!一个人出错,整个队伍都得跟着丢人!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声音有气无力。

      “都没吃饭吗?!大点声!”

      “明白!”

      林星站在队列中,腿上贴着江屿给的防水创可贴。药膏的清凉感尚未完全消退,走路时疼痛仍在,但已是可以忍受的范围。他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操场边缘那条安静的林荫道。

      自从昨天中午在食堂短暂交集后,江屿再没出现过。

      “注意力集中!”教官的吼声如鞭子般抽来,“眼睛往哪儿瞟呢?!”

      林星立刻收束心神,目视前方。

      正步走远比齐步走要命。腿必须踢到规定高度,脚背要绷成一条直线,落地时要砸出沉闷而统一的响声。教官将动作一一拆解,口号喊得又慢又重,一个抬腿动作常常要定格十几秒。

      “腿!给我抬起来!离地二十五公分!”

      “脚背绷直!你那也叫绷直?我看是面条!”

      “落地要有力!砸出响声!你们是没吃饭还是脚下踩了棉花?!”

      一遍,又一遍。抬腿,定格,肌肉颤抖,放下。再抬腿,再定格,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大腿肌肉很快就开始抗议,从酸胀变成僵直,最后只剩下机械的麻木。汗水浸透了帽檐内侧,迷彩服湿了又干,在胸口和后背结出斑驳的白色盐渍。

      短暂的休息哨声响起时,所有人都如蒙大赦。林星挪到树荫下,小心脱下笨重的胶鞋检查脚底。防水创可贴的边缘有些卷翘,他轻轻撕下,水泡已经瘪下去不少,周围的皮肤也不再那么红肿。他从口袋深处摸出那支小小的药膏,又挤出一点,细致地涂抹在患处,换上新的敷料。

      “你这药膏看着挺管用啊,”陈博凑过来,低头看自己的脚跟,“哪儿买的?我也得备一支,我这后跟也快磨穿了。”

      “别人给的。”林星含糊地回答,迅速将药膏收回口袋。

      “谁啊?该不会是……昨天那位江大学神吧?”陈博挤眉弄眼,一脸“我懂的”。

      林星不置可否,只是默默把湿透的胶鞋重新套上。

      下午训练过半,天际传来隆隆的闷雷,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铅云堆积得更厚,几乎要压到树梢,空气里那股暴雨将至的泥土腥气越来越浓。

      “要下大雨了!”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

      “都闭嘴!”教官厉声呵斥,“下点雨就怕了?要是上了战场,枪林弹雨你们是不是得尿裤子?!”

      然而天公并不给教官留面子。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先是一滴、两滴,试探性地落在滚烫的地面,随即连成线,最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白色雨幕,顷刻间吞噬了整个操场。

      “全体都有!跑步——走!目标,体育馆!快!”

      队伍在教官的吼声中,狼狈地冲向不远处的体育馆。雨水瞬间浇透了每一个人,厚重的迷彩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解放鞋踩在迅速积起的水洼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每跑一步都带起浑浊的水花。

      冲进体育馆时,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头发在滴水,衣摆在滴水,鞋子里能倒出小半碗水来。空旷的馆内瞬间挤满了避雨的新生,湿衣服的气味、汗味、还有雨水本身清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军训的狼狈味道。

      “各班原地休息!等雨停!”

      林星拧了拧湿透的衣摆,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摘下帽子,湿漉漉的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很不舒服。陈博在旁边龇牙咧嘴地拧着能滴水的袜子,周文浩则从他那看似普通的双肩包里,神奇地掏出一块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片。

      雨越下越急。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体育馆的金属顶棚,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巨响,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同时擂鼓。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建筑和树木都失去了轮廓。雷声在厚重的云层中滚动、炸裂,时而沉闷如叹息,时而暴烈如怒吼。

      林星望着窗外那片混沌的雨幕,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

      这样的天气,江屿会在哪里?

      是待在图书馆那个恒温恒湿、安静得只剩书页翻动声的角落?还是在宿舍,对着电脑屏幕沉浸在他那些复杂的代码世界里?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任何常规的地方?

      他想起昨天中午,江屿将那个白色小药盒推过来时的样子。表情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有雨”。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期待感谢的眼神,仿佛那只是一件无需在意的、顺手的微小善意。

      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平淡,让林星觉得……不对劲。

      一个被传说是冰山、是独行侠、是难以靠近的高岭之花的人,为什么会注意到一个只有几面之缘、连名字都未必记得的新生腿脚不便?为什么会随身携带着对症的药膏和敷料?又为什么,会特意在食堂找到他,把东西给他?

      仅仅是因为……好心吗?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藏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孔之下?

      林星想不明白。这比解一道复杂的透视几何题还让人头疼。

      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仍没有停歇的迹象,只是从狂暴的倾盆转为绵密的中雨。教官看了看表,终于宣布下午剩余的训练取消,等雨势再小些就解散回宿舍。

      消息传来,体育馆各处响起一片压抑的、带着疲惫的欢呼。但雨依然不小,大家只得继续被困在这弥漫着潮湿气息的广阔空间里。

      林星百无聊赖,从湿漉漉的帆布包侧袋里,小心地抽出那本边缘有些潮的素描本。封皮湿了一块,好在里面的纸张还算干爽。他翻到崭新的一页,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面,却一时不知该画些什么。

      最后,他信手勾勒起窗外的雨景。斜扫的雨线,模糊成一片的树冠,体育馆高大玻璃窗上纵横交错、不断蜿蜒变化的水痕。笔触潦草而随意,纯粹只是为了打发这被困住的、潮湿的时间。

      画到一半,旁边几个女生的低声交谈,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

      “看门口……那个是不是……江屿学长?”

      “哪儿?……哇,真的是他!”

      “这种天气他也出来啊……”

      林星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了头。

      体育馆入口处,江屿正收起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衬衫,依旧是简洁的黑色长裤,左侧肩头有一小块布料被雨水浸透,颜色显得格外深沉。他熟练地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将伞仔细靠墙放好,然后步入馆内,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落汤鸡”新生。

      几个手臂戴着红色袖标、显然是学生会干部的学生立刻迎了上去,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指着不远处的器材管理室方向。江屿安静地听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从肩上取下那个熟悉的黑色书包,从里面拿出一台银灰色的平板电脑,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那几人。

      他就站在那里,背脊挺拔如松,神情专注而沉静。周围的嘈杂、空气里弥漫的湿漉、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和抱怨声,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像暴雨中一座兀自矗立的孤峰,沉稳,恒定,不受外界任何风雨的侵扰。

      林星看着,手里的铅笔无意识地,在素描纸的边缘划下一道浅浅的、无意义的痕迹。

      他忽然失去了继续画下去的兴致。

      “哎,林星,”陈博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看好戏的笑意,“看,你那位‘冰山目标’出现了。”

      “什么目标,别瞎说。”林星低下头,假装对纸上那幅未完成的雨景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笔尖胡乱涂抹着。

      “我就说嘛,”周文浩推了推重新戴好的眼镜,语气带着学术探讨般的冷静,“他肯定是来检修系统的。体育馆的智能预约和器材管理终端一直有BUG,学生会的学长在技术群里求助过好几次,看来是把他请来了。”

      “这你都知道?”陈博惊讶。

      “昨天刷群消息时看到的。”周文浩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边,江屿似乎已经和学生会的人沟通完毕。他收起平板,拿着伞,径直朝着体育馆西侧那间挂着“器材管理室”牌子的房间走去。几个学生干部跟在他身后。

      经过林星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时,江屿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林星低着头,目光死死锁在素描本上那些杂乱的水痕线条上,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清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似乎从自己低垂的头顶一掠而过。

      很轻。很快。快得让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是潮湿空气和疲惫心神共同制造出的幻影。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时,只看到器材管理室那扇深绿色的门,在江屿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走走走,”陈博率先站起来,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雨好像小点儿了,再不走等会儿又下大,趁现在溜!”

      林星转头望向窗外。雨势确实减弱了许多,从连绵的雨幕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嗯,走吧。”

      三人随着逐渐松动的人流,走出体育馆。雨还在下,但已不需要夺路狂奔。林星把帆布包举过头顶,勉强遮挡,踩着地面上一个个明亮的水洼,慢慢朝宿舍区走去。

      冰凉的雨丝落在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被冲刷后的味道,充盈在每一口呼吸里。

      回到305,陈博第一时间冲进卫生间,随即传来哗哗的水声。周文浩则拿出一个小型吹风机,开始抢救他那些书页微微卷曲的宝贝教材。林星换下湿透的衣裤,用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坐到床边,望着窗外。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一角被雨水洗过的、澄澈得惊人的蔚蓝。西斜的夕阳趁机从云缝中泼洒出光芒,给湿漉漉的校园、闪着水光的树叶、以及每一处积水,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红色的辉光。

      林星望着那瑰丽的光,有些出神。

      半晌,他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通讯录列表很长,但里面没有“江屿”这个名字。他甚至不知道江屿用不用微信,或者有没有向陌生人开放添加权限。

      鬼使神差地,他在顶部的搜索框里,输入了“江屿”两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几个同名的账号,头像是风景、动漫或者宠物,都不是他。他又尝试加上“计算机”、“大二”等关键词筛选,依然一无所获。

      也是。林星放下手机,向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他那样的人,大概像一座防守严密的堡垒,不会轻易让无关之人靠近,更别说留下一个可以直接敲门的数字入口了。

      腿上的药膏仍在持续散发着清凉的镇抚感。他想起江屿递来药盒时说的那句话:“晚上沐浴后清理干净再贴。明天会舒服些。”

      语气那么公事公办,平淡无波,像医生对病患最标准的医嘱。

      可是,如果仅仅是最普通的医患关系,或者学长对学弟的泛泛关怀,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别扭的走路姿势?为什么会“恰好”带着对症的药?又为什么会记得,要在“晚上沐浴后”使用?

      林星翻了个身,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枕头里。

      他想不明白。这个谜题比任何素描的明暗关系、比任何设计软件的复杂操作,都更让他感到困惑。

      窗外的天色,在夕阳最后的余晖燃尽后,彻底暗沉下来,换上深蓝的夜幕。林星爬起来,拧亮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他重新拿出那本素描本,翻到全新的一页。

      这一次,他没有画雨,也没有画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

      他画了一个小小的、打开的白色药盒。旁边,是一把收拢的、伞尖还在滴水的黑色长柄伞。更远些,是体育馆模糊的矩形轮廓,和布满水珠、映出扭曲光斑的玻璃窗。

      铅笔在纸面沙沙移动,勾勒出简单的轮廓,却异常专注。

      画完,他在纸张下方留白处,用很轻的笔触写下:

      “第三日,暴雨。困于体育馆,见他携黑伞而来,调试系统。肩头布料洇湿一片,颜色深郁。他走过时,目光似有停留,又似只是掠过。雨声轰鸣,我听不真切,亦看不清。”

      写完,他静静地凝视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往前翻。第一页,是跑道边树荫下那个几不可察的点头。第二页,是那个装着药膏的白色小盒。第三页,是此刻这幅雨中的景象。

      三天。三个画面。三个散落的、意义不明的碎片。

      它们像三块质地、形状、颜色都不同的拼图,每一片都太小,太模糊,边缘参差不齐,无法断言它们来自同一幅完整的图画。

      但不知为何,当它们被并列放在一起时,林星隐隐觉得,在那座名为“江屿”的、被传言描绘得冰冷而单调的冰山之下,或许并非只有坚硬的、万古不化的寒冰。

      或许……还有别的什么,被深深地、妥帖地封存在那冰冷的表象之下。

      只是那“别的什么”究竟是什么,藏得有多深,他毫无头绪。

      深得像这刚刚被暴雨洗礼过、星光尚未浮现的沉沉夜空,广阔,幽暗,蕴藏着无数未知,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触不到。

      林星轻轻合上素描本,将它放回枕边,伸手关掉了台灯。

      黑暗温柔地覆压下来。

      窗外,隐约传来“滴答、滴答”的轻响,是屋檐残留的积水,凝聚到一定程度后,挣脱束缚,坠入下方的小水洼。

      那声音很轻,很规律,不紧不慢,带着雨后的余韵,在这寂静的夜里,反复叩问着什么。

      像一段无人能懂的、来自夜晚的摩斯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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