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见山 见山 ...

  •   萧笛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急着熄火,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车载导航的语音早就停了,屏幕上显示“已到达目的地附近”,那根蓝色的小箭头孤零零地戳在地图上,周围全是绿色的山。
      他伸手摁掉屏幕。
      安静了。
      没有微信提示音,没有邮件推送,没有当事人一遍遍打电话来的铃声。只有风声,远远的狗叫,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萧笛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动作他保持了大概三分钟。
      辞职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律所的同事们以为他请了年假,房东以为他只是出门几天,连他爸妈,他也只是说“最近案子少,回来住段时间”。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自己干不下去了?解释自己每天凌晨四点醒来,盯着天花板,想“如果我现在死了,有谁会记得我”?解释一个干了五年律师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空壳子,每天说的话都是当事人想听的,做的事都是老板要求的,连笑都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标准弧度?
      他说不出口。
      手机在储物格里震了一下。
      萧笛掏出来看,是律所群的消息。主任发的:【下周那个案子的材料大家都抓紧,别放假放散了。】下面有人回“收到”,有人回“好的主任”。
      萧笛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回复框上。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推门下车。
      后备箱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一箱咖啡豆,还有一台他从闲鱼上淘来的二手咖啡机。他爸妈听说他要回来“住段时间”,还以为他想通了要考公务员,他懒得解释。
      老屋在村子最里头,靠着山脚。
      萧笛提着东西往里走,路过几户人家。有人认出他来,隔着窗户喊:“哎,萧家那小子回来了?”“回来住几天啊?”“你奶奶的屋子好久没收拾了吧?”
      萧笛一路点头,嘴里应着“对对对”“是是是”“明天收拾”。这些应酬话他说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说,但每说一次,就觉得脸上的肌肉多僵硬一分。
      等走到村尾,最后一户人家的灯光也落在身后了,他终于停下来,站在老屋门前,望着对面黑黢黢的山影。
      山就在那里。
      小时候他天天看,看腻了,觉得山挡住了去外面的路。后来在外面待久了,再看见这座山,心里反而踏实下来。它几千年几万年都在那儿,不会变,不会催他,不会问他“案子办得怎么样”“什么时候结婚”“为什么还不回来”。
      萧笛推开门,把东西放下,没急着收拾,先搬了把椅子坐在门槛上。
      山里黑得快,刚才还能看见山的轮廓,这会儿已经全黑下来了。头顶开始冒星星,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挤满了天。
      他仰着头,看了很久。
      眉心的位置有点痒。他抬手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
      大概是错觉。
      ---
      第二天早上,萧笛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睡在奶奶以前的房间,硬板床,薄褥子,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这一觉睡得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那种“手机一响就心跳加速”的条件反射。
      他躺着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天什么都不用做。
      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十不到的人,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不起来上次好好照镜子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太忙了。忙到没时间看自己。
      萧笛擦把脸,出门往山上走。
      小时候他常跟村里的小伙伴往山里跑,采野果,掏鸟窝,在山涧里捉螃蟹。奶奶说他是属猴的,一天不上山就浑身难受。后来去了城里,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山里的路都生疏了。
      但身体还记得。
      哪条路好走,哪条路能抄近道,哪条路通到半山腰的那块大石头——他都记得。那块大石头平坦,视野好,能看见整个村子。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往上走,走到半道,突然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那种被人偷窥的紧张感,是……怎么说呢,像小时候奶奶出门前,嘱咐他“好好在家待着”,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护着他。
      萧笛四处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鸟叫。
      他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
      那块大石头还在。
      萧笛爬上石头,盘腿坐下,望着山下的村子。
      炊烟升起来了。有人家在做饭,鸡鸣狗叫隐隐约约传上来。更远处是连绵的山,一层叠一层,往天边铺过去,铺到视线尽头还是山。
      他坐在那儿,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像是踩着落叶,一下一下,从山上下来。
      萧笛回头。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
      萧笛愣了一下。
      那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但五官长得极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不像是真人。眉眼很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瞳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最奇怪的是他的头发,乌黑,很长,披散着,用一根藤蔓似的东西在脑后系了一下。
      他没穿鞋,光着脚站在山路上。
      萧笛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谁?从哪来的?
      第二反应是: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第三反应是: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那人确实一直盯着他看。眼神很专注,很认真,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
      萧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你好?”
      那人没说话。
      萧笛又问:“你是……住这附近的?”
      那人终于开口了:“你。”
      声音很好听,但说话的语调很奇怪,像是不太会说人话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萧笛:“……我?”
      那人走近了几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萧笛这才发现,这人比他高半个头。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一股草木的气息——不是香水,是真的像刚从山里出来的那种味道。
      那人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回来了。”
      萧笛愣住了。
      “我们认识吗?”
      那人点点头。
      萧笛努力回忆——村里的人他差不多都认识,但这个人……他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见过一次肯定忘不了。
      “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人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很久以前。在山上。你掉坑里了。”
      萧笛脑子里“嗡”了一下。
      坑。
      他确实记得一个坑。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山里玩,掉进一个深坑,腿划破了,流血了,哭得很惨。然后……然后有人把他抱起来了。
      之后的事,全是空白。
      他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醒过来就不记得了。大人说他是在坑里睡了一觉,被村里人发现背回来的。
      “你……”萧笛张了张嘴,“你抱我出来的?”
      那人点点头。
      萧笛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那人又开口了:“你说,开店。喝咖啡。”
      萧笛:“……我说过?”
      那人点点头。
      萧笛想笑,但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又笑不出来。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说,“你还记得?”
      那人说:“记得。”
      萧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叫什么?”
      “冠。”
      “冠,”萧笛指了指自己,“我叫萧笛。”
      冠点点头:“我知道。”
      萧笛又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和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太……奇怪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记得。
      “你这些年,一直在这山里?”他问。
      冠点点头。
      “就一个人?”
      冠又点点头。
      萧笛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二十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问了一句:“那你现在……住哪儿?”
      冠指了指山上的方向。
      “山洞?”
      冠点点头。
      萧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些一个人在山里待着的时候——不是二十年,只是这几年在城里,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二十年。
      一个人。
      “那……”他顿了顿,“你要不要下山,去我那儿坐坐?”
      冠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开店了吗?”
      萧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没。正在装。”
      ---
      下山的时候,萧笛走在前面,冠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萧笛发现冠走路没声音。明明踩着落叶碎石,但就是听不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冠正好踩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动了,他的人没动,轻飘飘地就过去了。
      萧笛心想:这人是练过轻功吗?
      回到老屋,萧笛推开门,指着满屋子的装修材料:“就这,还在装。”
      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看向萧笛:“开店?”
      “对,”萧笛说,“咖啡店。就是卖喝的。”
      冠点点头,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他看什么都新鲜——堆在墙角的木板,还没拆封的咖啡机,摞成一叠的杯子。他伸手摸了摸咖啡机,又凑上去闻了闻。
      “这是什么?”
      “咖啡机。做咖啡用的。”
      冠歪着头:“咖啡是什么?”
      萧笛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袋咖啡豆,倒了几颗在手里,递给他。
      冠接过来,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很微妙,像是不太喜欢,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萧笛乐了:“不好吃吧?”
      冠把豆子咽下去,认真地说:“不好吃。”
      “咖啡不是这么吃的,”萧笛说,“要磨成粉,用水冲,加奶加糖。”
      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萧笛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我说过开店请你喝咖啡?”
      冠点点头。
      萧笛心想:我七岁那年就知道咖啡了?那会儿村里还没通网呢。
      但他没问出口。他看着冠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是真的。
      不是因为逻辑通顺,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没法怀疑。
      “那你以后,”萧笛说,“想喝咖啡了,就来。”
      冠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可以吗?”
      “可以。”
      冠笑了。
      那个笑容太好看了,萧笛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
      傍晚的时候,萧笛送冠出门。
      冠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明天还来吗?”萧笛问。
      冠点点头。
      萧笛想了想,说:“那明天我试着做一杯咖啡,你尝尝。”
      冠又笑了。
      等他走远了,萧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山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萧笛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冠,这二十年,他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在山里,吃什么?穿什么?会不会冷?会不会饿?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转身进屋。
      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长头发的人。
      他说他叫冠。
      他说他救过自己。
      他说他记得那句话。
      萧笛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眉心的位置又开始痒了。他伸手摸了摸,还是什么都摸不到。
      明天再说吧,他想。
      然后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