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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长相守 永和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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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年春,边关安定已六年。
当年的牧羊少年阿青,如今已是镇北侯府的总管,协助陆沉处理军务政务,在边关颇有贤名。将士们敬他,百姓们爱他,没人再提旧事。
老马头前年去世了,走得很安详。阿青把他葬在能看见军营的山坡上,碑文是陆沉亲题:“忠勇老兵马大勇之墓”。
大角和它的子孙还在,有二十多只,由村里来的小牧童照看。阿青时常去看它们,带把豆饼,坐在山坡上,一看就是一下午。
陆沉也老了。四十出头,鬓角已白,旧伤在阴雨天会疼。但他依然每日早起练剑,巡视边防,只是不再亲自冲锋陷阵。
皇帝几次召他回京任职,他都婉拒了,说习惯了边关,离不开。其实是不想阿青再去京城,那个地方,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这些年,他们走过了最难的时光,也迎来了平静的日子。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日复一日的相伴,年复一年的相守。
像边关的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他们的感情,也在这岁月里,沉淀成了最坚实的模样。
这年清明,两人去给老马头上坟。回来时,路过一片山坡,杜鹃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天边的晚霞。
阿青采了一枝,递给陆沉:“将军,还记得吗?那年春天,您也给我折过一枝。”
陆沉接过,看了很久,笑了:“记得。你高兴了好几天,把花插在竹筒里,天天换水,直到枯萎了还舍不得扔。”
“那是将军第一次送我花。”阿青也笑,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然清澈。
两人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军营,炊烟袅袅,一片安宁。
“阿青,”陆沉突然说,“我向朝廷递了折子,请辞镇北侯,荐陈将军之子接任。”
阿青愣住:“将军...”
“我老了,该让位给年轻人了。”陆沉握着他的手,“这些年,我守住了边关,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现在,我想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你。”
“将军想做什么?”
陆沉看着他,眼神温柔:“带你回你村里,盖间房子,养些羊,种点地。春天看花,夏天纳凉,秋天收粮,冬天围炉。过普通人的日子,好吗?”
阿青的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好。”
那年秋天,圣旨准了陆沉的请辞,另封“靖边公”,赐金还乡。新任镇北将军是陈公子——他已从文转武,在边关历练多年,堪当大任。
离营那日,全军将士列队相送,从辕门排到十里外。很多老兵哭了,说将军保重。
陆沉一一还礼,最后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军营,这个他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然后,他策马,与阿青并肩,朝着南方的官道而去。
身后,镇北军的旗帜在秋风中飘扬,像在送别,也像在致敬。
两个月后,他们回到了阿青的村子。
爷爷前年已经去世,葬在后山。阿青在坟前磕了头,说:“爷爷,我回来了。还带了...带了个人。”
陆沉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们在村子东头盖了三间瓦房,圈了个院子,养了十几只羊,种了半亩菜地。陆沉学会了种地,虽然一开始闹了不少笑话;阿青重操旧业,牧羊,做饭,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村里人起初有些怕这个曾经的将军,但陆沉没架子,谁家有难都帮,渐渐也就熟了。孩子们喜欢围着他,听他讲边关的故事。
阿青还是叫他“将军”,陆沉还是叫他“阿青”,一辈子没变。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很多年后,有说书人经过村子,在茶馆里讲“镇北将军与牧羊少年”的故事。说将军如何英武,少年如何痴情,两人如何共患难,如何守边关,如何归隐田园。
听的人啧啧称奇,问:“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
说书人捋须微笑:“后来啊,他们一起白了头。将军活了七十三,无疾而终。少年...不,那时候也是老人了,在他走后第三日,也去了。村里人说,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他们葬在哪儿?”
“后山,并肩而葬。坟前无碑,只有两株合抱的杜鹃,年年春天,花开如血,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证明什么。”
茶馆里一片唏嘘。有个年轻人问:“先生,这故事是真的吗?”
说书人喝了口茶,看向窗外。远处青山隐隐,云雾缭绕。
“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但这样的故事,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毕竟这乱世烽火,红尘滚滚,总该有些真情,像暗夜里的星光,证明这人间,值得。”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山野。后山那两株杜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开正艳,像两团火焰,燃烧在岁月深处,永远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