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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话 极致的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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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举报,大象出租车公司前任董事长,刘墉贩毒杀人。”
程析蹲下来和还在发抖的记者平视:“有证据吗?”
“有。我父母留下来的照片。”记者扔掉身上披着的毯子,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热水闷头喝了一大口,把自己内心那些恐惧全部咽下。
她抬起头:“我是汴州传媒的记者林知韫。我父母曾经是汴州传媒的记者和编辑,他们去年因病去世。我在整理遗产时发现他们未写完的调查报告——就是关于大象出租车公司前任董事长刘墉杀妻谋取财产、参与贩毒的调查。不过后来刘墉和我父母先后死亡,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但我一直在关注。我父母还留下来一张照片,是刘墉和撞死他妻子乔玉婷的凶手交谈的照片。”
林知韫又喝了口水:“我知道这张照片不能作为定罪的证据,于是我自己暗地里进行了调查,很遗憾,一无所获。我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刘墉心脏病突发太过仓促、没有交代好后续事务。他的接班人刘智鑫,恕我直言,和个傻子一样。别说参与贩毒了,我个人认为他连基本的公司运营都做不到。”
“这是我最初对他的看法。”
林知韫笑了笑:“这个人,如果不是非常聪明,那就是非常愚蠢。我个人倾向于前者。我发现,虽然他对公司基本实行放养策略,但是这个甩手掌柜当得有张有弛,从去年接手公司到现在,先后在公司发展的关键节点做出一些至关重要的举动。而后,我顺着父母留下来的线索摸到几个散户,发现刘墉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贩毒组织还在运作。不过,也到此为止了,我的身份和能力只能查到这里。”
“所以,你联系了‘你的朋友’?”程析盯着她的脸,陆奕则不动声色地支开了医生。
“对,也是父母留下来的‘遗产’。”
“那是什么让你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举报刘墉?”
林知韫站了起来。她瘦弱的身躯挡住了一点后面警车打过来的刺眼的光:“因为我今天下午看见你们去了大象出租车公司。说起来也惭愧,距我父母去世已经过去大半年,我这个时候才查出一点头绪。很巧的是,你们似乎也在这个时候调查到大象出租车公司——因为昨天的坠楼案?”
“对。”程析站在风口处,匆忙穿上的外套被夜风鼓吹起来,未束上的领带飘逸地散在身后,像一条绶带,“我们发现一个嫌疑人和这个公司有些关系,具体情况会在案件查明后公示。今天晚上又是怎么回事?”
“虽说我之前就联系了国安,但今天看见你们也盯上这个公司,我认为这件事应该也向公安部门透露——说不定还是影响案情的关键线索。但我害怕这件事会给我带来危害,于是我辗转联系到你们局长。同时,国安那边得到消息后,担心双方消息不均等再生误会,就决定和我一起行动。但是,很不幸,我被一条伪造的消息引诱到一条小巷子,被他们绑架。”
“等一下。”站在他们后面的陆奕一直留神听着,“你联系我们的事情,除了国安和公安,还有人知道吗?”
林知韫平静地看着他:“没有。”
程析和陆奕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寒而栗——这说明国安,或者公安高层,有内鬼。
林知韫好像没看见他们微变的脸色,继续说:“我被他们带到城中村,但他们不知道,燕姐姐一直悄悄跟在我们后面,借机把我救了出来。但是她被带有麻醉剂的刀擦伤了,就让我先走了。我用身上藏的发信器给公安那个姐姐发了定位,后来,也晕了过去。”
“林记者,”陆白脸听完后迅速接过话头,“你知道袭警、持枪逃逸是什么级别的刑事案件吗?”
林知韫眼珠一错,有些麻木地看了他一眼,清秀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点点头:“知道。我没说谎,说谎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第一时间选择联系国安只是因为他们之中正好有我父母的熟人,比较方便,联系公安还要辗转几趟。发信器只能发送定位,发给那位警官是我以防万一提前设好的程序。”
她看向程析:“应该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了吧?”
程析笑笑:“没有。我们准备开车去医院,林记者需要搭便车去一趟吗?”
“不用。谢谢。”
“客气。”
程析大致检查了现场,发现关月乔布置得非常周密,欣慰地离开了。
林知韫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人群在身旁匆促地流动。自始至终,她的脸上不曾显露任何可以辨认的情绪,像一具隔岸观火的观音像,慈悲又万年不变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陆奕隔着车窗望过去,她身后警车的大灯冷硬地切开夜色,光柱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明明她整个人都被置放在那片避无可避的光亮里,我们却只能看见一道隐隐约约的轮廓。
极致的光明与黑暗一样,封闭人的视觉感官,让置身其中的人辨不清方向。
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上方“手术中”三个红字像三滴凝固的血。
门口站着一位高挑的长发女性。浅色套装上沾满了尘土和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迹,袖口有几处撕裂,露出里面蹭破的皮肤。她背靠着墙,微微仰着头,盯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程队。”她主动伸出手,声音沙哑但平稳,“燕昭。”
程析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
“她……”燕昭的目光飘向手术室的门,又迅速收回来,“医生说没有伤到内脏,应该问题不大。子弹取出来了,在观察。”
程析点点头,没有追问更多。他看得出,这个人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扇门里的动静牵动着。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燕昭问。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灯火,凌晨的汴州像一个沉睡的巨兽。
“你们认识?”程析问。
“认识十多年了。”她说,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手术室的方向,“不过我也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情形。”
她顿了顿,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程析:“算了,说正事。程队,你们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程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想起她刚才看手术室的眼神。有些事情不必问,问了也没用。
“这得看贵局准备透露多少情报给我们。”
燕昭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直说了。”
“从头说起。我们在调查一起走私毒品枪支兼贩卖情报的组织,发现其中相当大一部分都通过海关运往汴州星尘科技公司。于是,我们派苏瑾去卧底,我是她的上线。”
她转头看了一眼程析,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我和程队长好像有一面之缘——碧桂园二栋二单元楼下。那是苏瑾的住处,顾言也常去。至于601——”
她顿了顿,“原本是我和苏瑾约定的接头地点,后来被他们发现,反倒成了囚禁她的地方。”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臂:“我不常在汴州,和苏瑾主要是网络联系,没有特殊情报基本是一个月联系一次,这几个月也没有异常。直到大概一个星期前,我发现她回复给我的消息不太对劲,便秘密回到汴州,这才发现她竟然已经失踪了三个月——她的卧底任务并不重,只是整个行动里的支线,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遇害。我去了她家,顾言却不信任我,他认为是我们国安内部有问题才导致苏瑾死亡。”
“我当时并不认为是我们内部的问题,便劝他稍安勿躁,我们会查明真相的。”
“但是,我错了。”
程析:“你们内部真的出问题了。”
“对。”燕昭被走廊里的声音吸引看过去,发现不是董瑾瑜的消息,又失望地再次把目光转移过来,“我秘密回汴州的事没有人知道,但我一上报苏瑾的事,就有人要暗害我。我这才意识到,苏瑾可能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才被灭口,而且,很可能和我们的高层有关。我也不敢再随便相信组织内部的人,便启用一部分我在汴州培养的暗线,秘密展开调查。谁曾想,灯下黑,苏瑾竟然就在我们曾经接头的601——但我赶过去时,只有一具尸体。”
程析迅速接道:“你发现了苏瑾身上的伤痕,意识到对方开始只是监禁她,直到你来汴州,才狗急跳墙拷打她,企图从她嘴里知道什么。而你一开展调查,苏瑾便被灭口——你的行动对方了如指掌。”
这个人要么是在国安扎根多年、爪牙遍地的领导,要么,就是燕昭自己。
燕昭一眼就看出程析在想什么,有点无奈地笑笑:“确实,现在看起来我最可疑。顾言——就是苏瑾的男朋友,也算我们半个线人——他得知苏瑾死亡后精神很恍惚,我让他请几天假安稳一下情绪再做后续打算。”
“但他没有。”程析说。
“他没有。”燕昭重复了一遍,“他选择以那种方式死,把公安牵扯进来。而且,后来我们不方便直接出面,加上内部有问题,只好把苏瑾的尸体抛出来,引你们并案调查。”
程析的眉头动了动:“所以那个报案的外卖员……”
“是我们安排的。”燕昭坦然承认,“为了让尸体更快被发现,我们把苏瑾的尸体转移到楼梯间。”
否则等尸体腐烂蔓延出尸臭再被发现,顾言都喝完忘川水进轮回了。
程析沉默了几秒。所以从一开始,这个案子就被国安的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顾言用命做局,国安用尸体做饵,所有人都在这盘棋上落子。
“你们现在有头绪了吗?”他问。
“没有。”燕昭倒是十分坦诚,“所以,上层决定,从现在开始,调查以公安为主导。”
程析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走廊那头,手术室的灯灭了。
燕昭几乎是弹起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程析和陆奕跟在后面,看见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已经脱离危险,麻药过了就会醒。预计明天上午。”
燕昭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墙上。
“家属可以进去陪着,但别太久,让病人休息。”医生说。
燕昭点点头,跟着护士走进病房。临进门时,她回头看了程析一眼:“我陪着她就好。有事联系。”
程析点头。
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他看见燕昭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她伸出手,像是想碰碰董瑾瑜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陆奕站在程析身侧,也看着这一幕。
“走吧。”程析轻声说。
为了方便,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准确地说,是一家看起来就透着股“不正规”气息的小旅馆。
走廊斑驳的壁纸翘起一角,露出后面发黑的水渍。前台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烟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墙上的挂钟慢了半个小时,角落里的塑料绿植落满了灰。
程析只扫了一眼,就在那满脸堆笑、眼神闪烁的老板开口推销“特殊服务”之前,“啪”一声,把自己和陆奕的警官证拍在了油腻腻的前台桌面上。
“开一间标间。”
他的声音带着熬夜熬出来的鼻音和不耐烦。
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盯着那两本深蓝色的证件,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脸色变了几变,像是误吞了一只活苍蝇。
程析不耐烦地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房卡!他付钱!”
说完,一把抓起老板哆哆嗦嗦递过来的房卡,看也不看,转身就朝楼梯走去。
陆奕乖乖付了钱,跟在他后面。
他看着程析嚣张又疲惫的背影——那件洗得发软的外套皱巴巴地裹在挺直的脊梁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清晰可见,脚步比平时慢了些,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
陆奕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很久没有和他同处一室睡觉了。小时候,他必须抱着程析的胳膊才能入睡。后来长大了,借宿在程析家已是极限,哪里还敢得寸进尺,与他同榻?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适应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就被命运硬塞进了这个“同居”的意外里。加上案情扑朔迷离带来的压力,让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和无所适从交织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那份微妙的尴尬和悸动……
然而,程析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想多了。
程大队长困到极致,百无禁忌。他动作麻利地完成了一套极其敷衍的洗漱流程——其实就是用水冲了把脸,漱了漱口——然后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咚”一声砸进靠门的那张床上,倒头就睡。
高强度的工作和巨大的压力,显然已经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但陆奕总觉得,程析的身体大不如以前。
可能是年龄大了吧。陆奕坐在床上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人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精力不济了……
陆奕猛地坐直了身子。我刚才在想什么?他耳根有些发烫,幸好这个房间除了他以外的唯一活物睡的天昏地暗,没多余的眼睛观望。
他站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看着程析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嘴角向下抿着,那张本该温和英俊的脸上,刻着深深的倦意。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护着肚子的虾,被子倾斜到一边,只盖到腰际,露出里面被压皱的衬衫领口。
背后的衬衫随着他弯曲的睡姿卷起来一些,漏出半截细窄劲瘦的腰身。侧腰间紧实的肌肉上一道细长的旧疤蔓延进衬衫,但仅仅窥见这一角,就让陆奕心里泛起无边的酸软。
陆奕忽然想起程析傍晚说过的那句话:“我只是个普通人,会累,会怕,会逃避。”
现在,这个“普通人”就睡在他面前,呼吸平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心里那点扭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和无奈。
陆奕轻手轻脚地关掉大灯,只留下洗手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微光透过半开的门洒进来,刚好够他看清程析的轮廓。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弯腰,把程析踢到一边的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程析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陆奕直起身,看着他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隔壁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奕闭上眼睛,心想:能这样每天守着他,看着他睡觉,也挺好的。
但有些人天生就是加班的命。
程析刚进入深度睡眠不到两个小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再次疯了般响起来,瞬间撕裂了房间内短暂的安宁。
陆奕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看见程析皱着眉摸向手机。程析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拧得更紧了。
“又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