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关于离校出走这件事 一九二 ...
-
一九二六年,洛文&兰彻斯特从剑桥大学休学。
离开剑桥的时候,送洛文出大门的竟然只有哲学课的老师艾德曼先生。此情此景不由得有些尴尬。
追随者与背叛者,狐朋狗友和君子之交,一同闭门谢客。
伦敦一年到头刮风下雨,结果今天竟然难得的艳阳高照。两人在人不多也不少的大门口,面面相觑。外景不到位,好像抒情都缺斤少两,离愁别绪在外人眼里打了折扣。
艾德曼:“……贾纳斯没有来送别你吗?”
洛文没心没肺。他天生缺心少肝,不甚在意地一挥手说:“老师这不是有你了吗,差不多了。杰西卡今天有课吧好像。”
老师艾德曼沉默了一下:“……上周你的讨论作业还没有交。”
洛文:“啊,如果我以后重新进入剑桥学习,我的大三想必要从头开始,这份作业会不会重新出现在我的任务单上呢?”
艾德曼:“……会。”
洛文:“哦,那我就先不交了。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吧。”
艾德曼老师实在是拿这个一肚子烂心烂肺的学生没办法,叹了一口气说:“洛文,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在某些方面你有非常强的领悟能力。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可以读一读圣经,或者是《若望福音》,我觉得也许你会被他们触动、产生灵魂的共鸣。
“我想,虽然说现在宗教已经在年轻人中不流行了,但是你在某些方面,与上帝的指引不谋而合。也许你的困扰可以就此解开,探索到新的方向。”
洛文非常惊讶:“天哪亲爱的教授,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圣斯科特教堂当神父了!我还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呢。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去认真的阅读的。”
艾德曼教授觉得自己可能是年纪大了,都出现耳鸣了,不然他怎么可能听见他不光彩的休学学生要去当神父这种话:“你刚刚说了什么……神父?”
洛文:“是啊,神父。我要去东区的圣斯科特当神父了。老师,你一定很为我高兴吧?”
老先生颤颤巍巍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再带回去,发现视野并没有发生变化。
他想,我这是在做梦吗?
艾德曼:“你应该没有经历长达七年的神学院的学习和实习生活吧?”
洛文:“对啊,那怎么了?”
艾德曼:“是不是……有一点不够严谨?”
洛文:“没关系的,我会认字就已经很厉害了。东区是哪里啊,对吧老师。”
艾德曼:“哦,哦,好。”
老先生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做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这个学生没有一步踩在他的预想上,很难说是好是坏。
洛文看着老教授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出来:“放心吧老师。”
他金色的半长发该蓬松的蓬松,该服帖的服帖,贵气又潇洒,漫不经心的恰到好处,让他随意的神情看起来很有说服力:“我们不是生而有罪吗?我去赎罪。您也不用陪我等着了,接我回肯辛顿的车要十一点才到。”
艾德曼看了一眼怀表:九点一刻。他犹豫:“岂不是有点太早了?”
洛文笑得很随意:“哦,所以我的目的地不是回家啦,我要直接去圣斯科特报道了!”
艾德曼教授:兰彻斯特夫妇身体真好,这么多年都没给这小子气死。
兰彻斯特标志性的绿眼睛安在他的脸上,不像翡翠,像玻璃。或者塑料。随便什么。总之没有神采,看什么都好似隔了一层,不清不楚,看不清别人也看不透自己。
艾德曼眼睁睁地看着洛文只拎着一个双肩包就跳上了一路开往郊区的公交巴士。洛文跳上车,又转头回来大笑着冲艾德曼大幅度地挥手:“再见了尊敬的教授!”他的左耳钉了一枚耳钉,此时恰好反射了一段阳光,在老教师的镜片上晃了晃。
一个双肩包就装下了他在剑桥两年多的所有痕迹吗?没能带走的那些又留给谁了呢?
道路从平平整整逐渐坑坑洼洼,大巴车也从安安稳稳变得晃晃悠悠。洛文看着窗外发呆,脑袋撞到玻璃车窗上四次。
洛文:“司机先生,我好像记得您驾驶的是汽车,而不是英雄的战船?”
司机先生也是个人物,叼着烟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事儿精:“是啊,神话里的战船大多翻了也可以凯旋,但是汽车翻了就不一定了。”
司机先生瞅着洛文僵硬的脸色,冷笑着补了一句:“收好你娇贵的手吧,别乱碰。到了东区的地界上,多少钱都不管用。”
洛文捂着自己娇贵的额头,默默地缩了回去。
从西往东,高大风雅、大方舒展的建筑慢慢紧缩得猥琐拥挤。贫困者夹在仓库、污水沟和铁路桥下的缝隙。房子挤在一起,墙薄得能听见隔壁的咳嗽和梦话。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廉价烟草的呛,还有漂白粉的刺鼻味儿。
洛文倒了三趟车,又徒步穿越了一个半街区,皮鞋几乎要报废,终于在贫民区和码头属地交界处见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圣斯科特大教堂。
虽然说是大教堂,洛文在心里默默吐槽,但这么一点地方也能与“大”沾边?
只有三四层楼高的主体建筑在这一片一两层的低矮房屋里勉强算得上高,塔楼意思意思得了,像一根一折就断的细细的杨树枝,后头的神父居所干脆就只有两层,掩映于森森的树林里。
洛文站在铁门前犹豫:无人等候的大门没锁,但是关着了,上面一层厚厚的铁锈,看起来对他的手很不友好。后门倒是开着,但是第一次登门不走大门不符合他的行为方式,真是进退两难。
洛文装模作样地敲敲门:“您好,请问有人吗?”
无人应答。
洛文提高音量:“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依旧安静。
洛文:……
小少爷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他选择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正好四下无人,洛文踢开大铁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布道台前的烛火在风里摇曳,墙壁的内灯烘托出一派静谧的气氛,天光从布道台上方的天窗里浇下来,在昏暗的教堂里投出一个淡白色亮光圈,笼在布道台上,颇有点圣光的意味。
“好吧亲爱的,空旷的教堂你好,既然没有人的话……”
有人。
一个圆脸圆眼的棕毛小男生从侧礼拜堂冒出来,执事袍外挂着围裙,卷着袖子,一脸茫然:“嗨,你好?嗯,不是说过今天泽恩神父不在吗?”
教堂里空空荡荡,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多出来的空间刚好可以放溢出来的尴尬。
小少爷好美人,这个小执事还算是可爱,于是洛文主动了一把。
洛文伸出手想和这个小执事握握手,男生瞄了一眼洛文伸出来的手,不好意思地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擦出一片白粉儿,再抓住洛文的手轻轻的摇了摇。
洛文:……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只是多瞅了一眼,对方就极有眼色的解释:“啊,这只是面粉而已啦。今天有机会烤蜂蜜小面包。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等一等。我叫尤里卡&迈肯迅,很高兴认识你,你是新搬来的信众呢,还是游历路过的教友呀?”
洛文:“我是……新来的神父。”
他的音量不自觉地降下去,最后一个词简直是自言自语。羞耻心后知后觉地在正牌神职人员前冒了出来,洛文有点尴尬。确实,连圣经都还没读全,就靠着“钞能力”拿到了神父的资格证,还是不那么光彩。
尤里卡吃了一惊:“我听说了有一个慷慨的先生捐了一大笔钱,提出想体验一下神父的生活。我没想到会是你这样漂亮体面的年轻人。真希望你可以在这里留的久一点。”
洛文不由自主地感到压力:“难道说如果我的表现不够优秀,就会失去留在这里的资格?”
好吧,洛文想,如果一个偏僻荒凉的小教堂都如此严苛,他就离开英国去南极洲,越过好望角和企鹅sayHello。
尤里卡看看他的脸色,知道他误会了。
“当然不是啊,只是愿意留下来的人少之又少。你是西区来的贵公子呀。”尤里卡一边解释,一边带着他穿过大堂去神父居所,主动接过洛文的双肩包。
“毕竟……这里确实贫穷。以前的年轻神父也都急着往外走,比如说最厉害的,已经去西区的小诊所当上了医生了!”
洛文:……看出来了,神父这个多功能一体机真是一个前途无量的职业啊。
尤里卡应该是看出来了洛文的顾虑,安慰性地笑了:“不用担心的呀,其实你可以随意点,没关系的。哪怕你连圣经都还没有读过,只要内心向善,就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神父。”
“太感谢了,宝贝儿,我确实还没有读完过圣经。现在我应该怎么说才像一个正儿八经的神父?”
“……还真没读过圣经啊……好吧,愿主与你们同在。” (Dominus vobiscum.)
“真好听。”洛文重复了一遍这句拉丁文。
从这里顺着泰晤士河向下游望去,那里的灯火可以远远的投过来,使人产生自己离安宁幸福的生活也并不遥远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