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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端跌落,泥淖狼狈 山间烟雨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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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烟雨骤急,密密麻麻的雨丝斜斜坠落,打湿山林草木,也浇透了云微月单薄的身躯。
方才碎灵咒裹挟的阴邪之力入体,触发昆仑本命禁制,将她三百年修行的仙力尽数封存丹田。那不是修为暂时滞涩的疲软,而是从神魂到经脉的彻底封禁,浩瀚仙泽寸寸溃散,周身清气荡然无存。仅剩的三成灵力被死死锁死,半点调动不得,整条经脉僵硬凝滞,像是被万古玄冰彻底冻住,沉重、麻木、撕裂般的痛感层层叠加,席卷四肢百骸。
她踉跄着往前奔出两步,双膝骤然一软,浑身酸软无力,再也支撑不住单薄的身形。
“噗通”一声闷响。
云端之上的天命神女,终究重重摔入了路边浑浊的泥泞雨地之中。
冰凉刺骨的泥水瞬间浸透全身,混杂着山间雨涝的污浊,牢牢裹住她的身躯。那一身由昆仑千年冰蚕丝织就的素白道袍,三百年来不染纤尘、不沾烟火,洁净得如同昆仑万古白雪,此刻却彻底被污泥浸染,斑驳脏污爬满衣摆,清雅仙气荡然无存。
乌黑如云的发髻尽数散乱,束发的玉簪在跌撞间脱落,墨色湿发凌乱披散,几缕发丝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上,湿漉漉的,狼狈得刺眼。额间那道象征三界天命、蕴藏星河之力的朱砂神印,彻底黯淡沉寂,再无半分细碎银光,如同彻底熄灭的星辰,再无昔日半分威严。
雨势滂沱,狠狠砸在她的身上,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料,渗入皮肉骨髓。
这是云微月三百年修行岁月中,从未有过的落魄与难堪。
三百年居于昆仑极巅,她伴风雪而生,随星河悟道,日日立于冰峰玄台,受万仙敬畏、宗门敬仰。她的世界永远是纯白雪峰、澄澈清气、浩渺星河,干净、孤高、神圣,从未有过污浊,从未尝过狼狈,更从未这般毫无还手之力,任风雨欺凌、任泥水裹身。
她早已习惯身为天命神女的孤绝与强大,习惯了一念引清风、抬手镇风雪,习惯了世间万物皆需敬她、畏她。
可如今,一场同门禁术,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依仗。
仙途被封,神力尽散,她从九天云巅狠狠坠落,坠入最卑贱泥泞,成了一介手无缚鸡之力、孱弱可欺的凡人。
风骤,雨急,寒意彻骨。
雨幕上空,一道红衣傲然静立。
清瑶凌虚而立,衣袂翻飞,赤红裙摆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与灰蒙蒙的烟雨山林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她居高临下,眸光沉沉落在泥沼之中的少女身上,眼底压抑了三百年的妒火、不甘、怨怼,在此刻尽数爆发,翻涌成疯狂的快意与嘲讽。
她等这一幕,等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看着云微月独享师父偏爱、独占天道气运、坐拥三界荣光,看着她明明无悲无喜、淡漠无情,却偏偏生来就拥有自己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一切。她隐忍蛰伏,受尽落差与屈辱,日日煎熬,夜夜难平,如今终于亲眼看见这高高在上的天命神女跌落尘埃、狼狈不堪。
这份畅快,足以抵过三百年的隐忍。
“哈哈哈……”
清瑶仰头狂笑,笑声尖锐张扬,穿透滂沱雨幕,带着极致的刻薄与讥讽,响彻整座山林。
“云微月,你也有今日!”
她垂眸俯视,眼底尽是鄙夷与轻蔑,字字淬着寒冰与利刃,狠狠扎向泥沼中的少女:“往日的天命神女,高高在上,清冷绝尘,受昆仑万千弟子朝拜,连师尊都对你偏爱有加!你坐拥星河气运,身负三界天命,何等风光,何等尊贵?”
“可如今呢?没了神力,没了命格加持,没了天道庇护,你不过一介废人!”
“你看你这副模样,满身污泥,狼狈不堪,连最普通的凡人都不如!往日云端尊贵,一朝跌落泥沼,任人宰割,滋味可好受?”
每一句话,都是凌迟。
她不仅要废了云微月的修为,断她仙途、毁她命格,更要碾碎她的骄傲、摧垮她的道心,让她尝遍自己三百年所受的所有委屈与不甘。
云微月趴在泥泞之中,指尖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水里。
浑身酸软无力,经脉凝滞剧痛,连抬手撑地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水漫过她的四肢百骸,生理性的寒意与痛感层层侵袭,可比起心底翻涌的茫然酸涩,竟显得微不足道。
她不疼,却满心荒芜。
三百年无情道修行,她修的是心若冰潭、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她以为自己早已斩断所有情绪,隔绝所有俗世感知,任凭世事变迁、风雨摧身,皆无法撼动她半分道心。
可此刻,被昔日同门居高临下嘲讽、践踏、鄙夷,从云端神坛狠狠拽入凡尘泥沼,她沉寂三百年的心湖,第一次掀起汹涌波澜。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茫然。
她从未害过清瑶,从未争抢过半分荣光,从未恃天命身份欺压同门。自小恪守师训,苦修无情大道,一心只为守护昆仑、镇守三界,将所有岁月与心血尽数付诸大道。
为何偏偏换来这般不死不休的结局?
天命从来非她所求,气运从来非她所欲,可到头来,所有的罪责、所有的嫉恨,尽数归于她身。
雨丝砸在眼底,酸涩发胀。
她忽然想起师父临行前的那句告诫:你此生最大劫,非魔祸,非镜缘,是情劫。
可此刻她身陷绝境,命悬一线,才恍然察觉,困住她的从来不止情劫。
人心之劫,妒火之劫,宿命之劫,早已层层交织,将她牢牢困死,无处可逃。
清瑶望着她静默不语、眼底荒芜的模样,心中妒火更盛。她最厌云微月这副模样,哪怕身陷绝境、狼狈至此,依旧一身清冷风骨,不吵不闹、不怨不恨,仿佛世间所有的恶意,都污不了她半分本心。
这般干净通透,愈发衬得自己阴暗卑劣、面目可憎。
“装什么清高!”
清瑶眸光一厉,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尽数碎裂,杀意滔天,厉声冷喝:“我隐忍三百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既然天道不公、师门偏爱,那我便亲手了结这一切!”
她高高抬手,袖袍劲风席卷,雨声骤然呼啸,压过天地间所有声响。
“来人,杀了她!”
一声令下,杀机骤起。
密林深处瞬间冲出数十道凶悍身影,皆是手持凛冽钢刀的亡命山匪。这些人本是江湖恶徒,手上沾满血腥,被清瑶以重金与仙力蛊惑收买,心性残暴、悍不畏死。
他们踏破烟雨,踩过泥泞,步步逼近泥沼中的少女。冰冷的刀锋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寒光凛冽,森然刺骨,死死锁死了云微月周身所有生路。
一步,一步。
死亡的阴影层层笼罩,彻底将她裹挟。
云微月微微抬眸,视线穿过层层雨幕,望着逼近的刀光,心底无半分惧意,只剩一片死寂。
三百年仙途,她战过煞气、镇过风雪、悟过天道,从未想过自己最终的结局,会是死于一群凡夫刀下。
何其荒诞,何其可笑。
她试着调动体内灵力,可经脉僵硬堵塞,丹田沉寂一片,那股伴随她三百年的仙力,如同彻底消散的云烟,半点踪迹无存。师父的禁制牢牢锁死她所有修为,本意是护她不被邪魔侵染,最终却成了困住她的枷锁,让她在绝境之中,毫无还手之力。
刀光越来越近,冰冷的刀锋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首的山匪面露凶光,抬手举刀,利刃高悬,对着泥沼中的少女,狠狠劈落!
刀锋破空,风声凌厉,死亡近在咫尺。
云微月缓缓闭上双眼,长睫沾着冰冷的雨珠,轻轻颤动。
也罢。
若天命注定她死于凡尘,死于俗世纷争,死于同门嫉恨,那她便认了。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执念,悄然翻涌,挥之不去。
她还未再见沈砚一面。
还未好好告别,还未护他安稳,还未弄清心底那抹莫名的悸动,究竟是何缘由。
她不怕死,却怕自己骤然离世,留他一人在江南烟雨之中,空守一场无果等候。
怕清瑶迁怒于他,怕她的宿命劫难,终究牵连了这世间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一念至此,死寂的心湖,竟泛起细碎的酸涩与不舍。
刀光落下,寒气彻骨,生死一瞬。
泥沼冰冷,雨幕凄寒,绝境无解,万籁俱寂。
就在这命悬一线、利刃即将锁喉的刹那——
漫天呼啸的风雨骤然一滞。
一道温润清透的青影,破开滂沱烟雨,踏碎漫天风雨,携着一身不容侵犯的清宁与威压,朝着这片必死绝境,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