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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渡船的 ...

  •   渡船的呜鸣声而起,黑烟从烟囱中滚滚满出,染浊了尽半边天。

      亚麻色的长鞭一节一节的挥舞而下,落在衣衫破旧的孩子身上,破衣暴露下的肌肤青紫乌黑。

      挥鞭的男人尖嘴猴腮,两撇小胡子下叼着一根雪茄,浓烟升起,熏红了男人的双眼,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舱外的光线打在男人的半张面上,显出丑陋的刀疤。刀疤足有一指长,从男人的左下脸直到左眼。

      挥舞长鞭的模样让男人看上去就似个恶鬼。

      “说!是谁?”男人疾步走到身前瑟缩的孩子面前,将瘦削的人一把拽到了角落。男孩的额角被磕破,渗出骇人的鲜血。

      男孩伸出脏手触碰额角,湿腻的液体带上沙砾,男孩疼得龇牙咧嘴,低声哽咽。

      男人大怒,淬了男孩一吐沫,环顾了一圈已被打了尽半的男孩子们。“行,好,好样的,娘的,一个个,都嘴硬,嘴硬哈!”男人将视线落在了女孩们的身上。

      “你!”男人抽拽着手中的鞭子,朝一个女孩指去。

      女孩一个哆嗦,双眼坠泪,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女孩的视线偏移,落在了角落的男孩身上。

      男孩紧攥双拳,下嘴唇被咬得滋血。

      男人嘴角微勾,抬步朝女孩走去,手中的鞭子扬起,落在了半空,停在了女孩的头顶。“娘的,给老子撒手!撒手!”男人的双腿一梏,回头朝不知何时爬过来的男孩抽打。

      男孩双手紧紧的抱住男人的双腿,背部的衣衫被抽打破,冒出带血的鞭痕。男孩咬牙,嘴里含满了血,“没,没有人,是我藏的,我……”

      男人挥舞的手停了下来,抬腿踢开男孩,嫌恶的看了眼自己的裤腿,拽着男孩的头发拖离开铁笼。男孩双手扣攥着男人的手腕,双腿扑腾。

      将男孩丢在一个货箱前,男人转身抽拽鞭子,心中烦恶,转身将鞭子丢下,粗实的指间在舱壁上滑动,止在了一根黑鞭上。

      那是一根嵌着倒刺的细鞭。

      握紧黑鞭,男人的手再次扬起落下。男孩的身上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口子,由身到腿。那口子似是带着皮,裹着肉,每一下,都带着倒刺。

      铁笼里女孩们在哭泣,在呼喊,在求饶,男人却罔若未闻。

      雪茄坠地,男人的嘴角裂开,痴狂的笑着,骂着……

      船上的日子很平淡,依旧多是张贤保在念叨琐碎,妘元有时会接上两句,也只是在无痕问向自己的时候。

      妘元对无痕,愈发亲近。

      船是第二天清早抛锚的,停在了长崎。

      三人下了船,船靠岸会停上一段时间,张贤保寻了两个随船的货夫,让他们将行礼送到三人暂住的地方。

      码头上,妘元看着天边滚滚黑烟,想起了在船舱里见到的一幕,攥紧了掌心的怀表。

      这是张贤保在船上给自己的,很新,但却不是她丢失的那一枚。

      张贤保交代完货夫,这才回到无痕和妘元身旁,带着两人找到了李霖瑞说的地方。

      那是一间民宅,简朴的很,民宅里只有一个老太,着和服,会汉语。

      李霖瑞本是将这处作为到日本后暂时的落脚点。

      张贤保将李霖瑞的事说与了老太,老太泪眼婆娑,既是李霖瑞的故人,自然不会不管。

      后来张贤保才知道,这老太,其实也是个中国人,不过年轻那会儿被人卖到了日本,在祇园辗转卖艺为生,被李霖瑞寻到时,老太已是六七十的年纪。

      老太说,她是李霖瑞父亲的姐姐。

      当年李霖瑞起家后父亲就一病多年,每日嘴里念叨的都是这个自幼丢失的姐姐。李霖瑞孝顺,便是四处托人在日本打听李老太的消息。

      只是可惜,李霖瑞才得到李老太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将人接回国,老爹就去了。丧事过后,李霖瑞曾亲自跑过日本一趟,李老太听闻丧讯,一时感叹。

      祖国的父母兄弟都去了,她也就没了再回去的打算。

      李霖瑞尊重李老太的决定,只身回了国。

      但两人的联系这些年来却从未断过。

      李老太将空房收拾出来,让张贤保三人暂作安歇。

      这两日,李老太也从张贤保口中知道了三人准备投靠木村的打算。李老太摇了摇头,倒是没有作何评价,只将自己年轻那会儿了解到的木村的一些事讲给了三人听。

      李老太说,木村家到这一代,当家的,是木村孝太郎,孝太郎的父亲木村拓臧在时,他们家族就开始慢慢由文转向了武。如今的孝太郎,已到了少佐的军衔。

      孝太郎的妻子叫千叶,随夫姓。两人有一个15岁的儿子,叫木村真武。

      孝太郎痴迷戏曲,拓臧在时就几次三番扬言要娶个中国戏子,拓臧哪会准,死活才断了孝太郎的念头。

      拓臧说,“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娶个下贱的中国戏子,陈何体统!”

      孝太郎不依,要死要活的大半年,拓臧气极,只得妥协一步。要娶戏子是不可能,他木村家世代必须都留流着日本人的血。

      纯正的血。

      拓臧妥协是孝太郎没有料到的,娶不得中国人,他便娶了千叶。

      千叶是尊师遗失的女儿,是艺伎出生,拓臧本就看不上孝太郎的老师,如今……

      李老太说到这低头抿了一口茶,“千叶进门后,拓臧就病倒了,最后连真武的第一面都没见着就咽气了。他们都说,拓臧这是被孝太郎生生气死的。”

      李老太摇头。

      拓臧死后,日军体恤孝太郎,更是舍不得放弃木村家这块“肥肉”,于是就给了孝太郎一个少佐的军衔,一来将木村又栓在了眼前,二来,也算是对得起臧拓。

      至于孝太郎那个儿子,倒实打实随了孝太郎,不过倒是没到孝太郎那个非死不活的地步。

      对张贤保三人而言,这算得上是木村家的一段秘闻了。

      到日本已经半个多月,张贤保也终于准备好带着妘元和无痕上门。

      借着李霖瑞的口信见到孝太郎本人的时候,张贤保才真正体会到李老太口中的痴迷是什么意思。

      偌大的一间房里,几乎是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戏玩,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来自中国的物件。

      孝太郎倚倒在地,听着张贤保的话,目光淡淡,看不出喜怒。直到张贤保结束李霖瑞的话题,转向门外立着的无痕时,孝太郎的眸子才有了精光。

      “贤保君说的可是真的?”孝太郎狼狈的拾掇和服,正定,“快,快让他进来!”

      张贤保心底嘀咕一句,面上还是笑嘻嘻的起身拉开了门,将无痕带进来。

      因来见木村的缘故,无痕今日化上了戏妆,惯作一小生打扮。

      孝太郎的目光在无痕进门那刻起就再没离开。张贤保砸吧着嘴,眼神示意无痕。

      纤细的戏文从门内传出,落入了门外妘元的耳中。妘元低垂着眸,眸子微动。几间紧闭的房门先后被突然拉开。

      妘元抬头便撞见了一群穿着日服,面化死白的女人。女人们趴在门缝上,目光小心翼翼的在妘元和她身后的门上徘徊。

      女人们发出了惊叹的声音,架着妘元听不懂的日语在交流。

      一个低沉的女音将女人们的对话打断,门纷纷再被拉上,只余下传出声音的一间门。

      妘元好奇的上前一步,凑近了那扇门。

      门内三三两两的倒着一个日本女人,日本女人衣领张开,露出雪白的肌肤,同样的女人匍匐在那个人身边,与其嬉笑接吻。

      妘元的猛地瞳孔骤缩,如此香艳的一面让她一时发不出任何音节,慌乱的后退一步,双手碰到门,发出一阵轻轻的响声。

      门内的女人下意识的回头,目光幽幽,径直对上妘元。

      妘元在女人的注视下眼神微怔,几番被女人衣领下的风光惊得视线飘忽,小脸发烫。

      那女人嫣红的唇角似弯了弯。门被拉上,将妘元的视线彻底阻挡。

      “小祖宗!”张贤保出门没见着妘元,心下一惊,抬头才看到站在一间房门外发愣的人。疾步上前牵起妘元,“小祖宗,木村说要见见您,待会儿,您可千万谨心,木村说什么,你应下便是,懂了吗?”

      妘元看着张贤保,还有些没回过神,呆滞的点了点头。

      张贤保心中惴惴,生怕这小祖宗在木村跟前说错了话,再次叮嘱,“千万别再木村面前说起前主儿,也不能说你的身份,知道吗?”

      妘元点了点头,她知道,她是荣寿过继孩子的这件事,除了荣寿和胜忠,就只有自己知道。就连贤保,也不知道她真正是谁。

      张贤保稍松一口气,拉门将妘元带进了门。

      孝太郎长得并不想一般日本军一样吓人,许是早点留过学的缘故,举止间多少会带着些书卷气。

      妘元的视线先落在了跪坐在一旁的无痕身上,随即移开对上孝太郎。

      “过来。”孝太郎的面上没有淡淡,似乎刚才的喜悦之情都用在了无痕的身上。孝太郎朝妘元挥了挥手,招呼她坐在自己身旁。

      妘元抿唇几步上前,坐下后便沉默了下来。

      孝太郎看着妘元,眼神放远,“听贤保君说,你叫妘元。”

      妘元点头。

      “你可知道我是谁?”孝太郎问。

      “嗯。”妘元又点头,直视孝太郎,“木村孝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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